第七章
严珂从半年多的了解中认识到,引松混乱的根子,正如群众给编的顺口溜说的,
腐败就在前三排,根子都在主席台。这句话虽然不适用全局,但适合引松。前年,
引松局盖了一栋家属楼,一把手得了大头,一位郝姓的主管副局长得了小头,基建
科长得了零头,就连一个施工员还让施工队给买了一套沙发一张床。开党委会时,
二把手郑志因为工程验收问题和邹肖吵起来了,邹肖居高临下地指着郑志的鼻子说,
我撤了你!郑志啪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更吓人的话,你敢撤了我,我能
把你送监狱去!邹肖软了,首先开火的大炮顿然哑了。近二年多来,邹肖的威信一
落千丈,连党委会都不敢开,按群众的话说,轰麻雀都不飞了,邹肖大部分时间是
今天喝明天泡三天两头订机票(出国旅游)。厅长肖仁为了保护邹肖,把他调到水
利厅任副厅级纪检组长,一时间全省水利系统大哗,人们说,选一名搞腐败的人管
腐败,内行,对口,高!邹肖调走前,六七个人从办公室追到家往回要买官没兑现
的钱,严珂为他准备的欢送酒宴也没敢吃,一边谦恭地说廉政,廉政,别浪费,一
边慌不择路地跑了。邹肖离开引松后,路过也不敢回来,只偷偷地给一个叫宋莉莉
的打个电话。严珂从邹肖的龌龊中,感到一股巨大的悲哀。他,陷入了一种深深的
思索……
现任二把手郑志,今年四十岁,比严珂大一岁。邹肖转走,他也找人活动过,
但他上面没人,便不了了之。严珂来了之后,他睁大了眼睛观察他,也给他设过关
布过卡。看他到底在财关情场上,是过关斩妖,还是中箭落马。郑志从严珂摆脱宋
白,赶走宋莉莉,退回钱款,拒绝豆花,为丁平安排工作等一系列事件中,眼睛忽
地一亮,认准了严珂是个难得的明君。
引松局召开党委会议,研究干部任免问题,研究到娄权任副局长时,大多数成
员认为,这个人能力可以,但官欲大一些,应再考查一段时间。党委会议的第二天,
娄权给雅雯来电话问,提拔有没有他?雅雯说不知道。娄权说,快成严珂夫人了,
能不知道吗?雅雯说,反正咱俩马上就离婚了,我是谁的夫人你就管不着了。娄权
冷笑一声说,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我受法律保护的夫人,懂吗?然后,又狠狠歹歹
地补上一句,别犯糊涂!
晚上,雅雯去严珂办公室,聊了半天,然后,又到引松局后院的植物园散步,
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亲着吻着,不一会儿,严珂的身体内就有一种东西往出蠕
动。两个人回到雅雯的家。
夜半时分,雅雯在半睡半醒中,听到有轻轻的开门声,雅雯还在懵懂中,突然,
她又听到了屋内好像有脚步声,猛地睁开眼,忽地坐起来,她看到娄权像一个幽灵,
站在地中央,那目光恨意如冰。雅雯的身子痉挛似的抖动了一下,雅雯一看,严珂
还赤身裸体地躺在那儿,脑袋轰下子像被炸开了,她一边用手拨拉严珂,一边大喊,
严珂!严珂!快起来!快起来!自己慌乱地穿着衣服。严珂一睁眼的瞬间,便什么
都明白了,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用眼睛死死地盯着娄权,他要防备娄权行凶,可
是娄权却矗在地上眨动着眼睛,像在思考着什么。严珂不说话,穿完衣服又迅速穿
好鞋,等待着。不一会儿,娄权的眼里又喷出了火,像一条瞬间就会扑过来咬人的
野狼,像一座顷刻间轰然爆发的火山,墙上的挂钟嘀嗒嗒嗒地响着,空气凝固了,
时间凝固了,浑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又过了短短的几秒钟的死寂,娄权却从牙缝中
迸出一句话,你走吧!
严珂回到了办公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他瘫软在沙发上,
点上一支烟,打火机上下抖动着,火苗抖了几次才点着。不一会儿,严珂觉得脸上
痒痒的,用手一摸,泪如潮水般在高低不平的脸颊上随意漫淌,严珂不理它,让它
随意地流吧!他没开灯,他被黑夜吞噬着,他朝窗外看了看,天上也没有一点亮光,
世界仿佛已陷进深渊。他像一个死囚犯等待宣判。
第二天早晨,雅雯来电话了,她的声音凄婉、沙哑、阴暗,没了往日的甜脆,
像从地狱里传过来的,让人一听就毛骨悚然。她说,娄权折磨她一宿,让她下跪薅
头发。严珂说,没人性!雅雯说,不听他的他就去省厅告你!严珂沉默,雅雯也沉
默。严珂听到手机里有嗤嗤地啜泣声。严珂问,他到底要干什么?他让我告诉你,
马上提他副局长,不然,就让你身败名裂。严珂一听,大骂一声,卑鄙!小人!啪!
把手机狠狠地扣上机盖。上午九点,有一个汇报会,严珂要主持还要讲话,严珂想,
我要挺起腰板,忘记噩梦,还没上断头台呢,不能像没骨头了似的,哪怕我严珂在
这干一天,也不能耽误正事,也要对得起引松局的两千一百名职工。
晚上,雅雯来了,后面还有雅雯的父亲———尤大田。雅雯说,娄权根本没去
上学,这些天始终监视我们,那天你说有人在丁香苑蹲着,其实就是他。尤大田问
严珂怎么办?严珂说,我明天就去省厅承认错误,豁出受处分!尤大田和雅雯当即
反对,尤大田说,要那样咱们谁也好不了,全完了!再说了,雅雯孩子都一岁多了,
一个家庭能分开吗!严珂看看雅雯,雅雯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一会儿,雅雯呜呜
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咱们的事情一旦暴露,就成了全省新闻,那我还有脸活
着吗?听了这句话,严珂惊愕地看了她一眼。雅雯抽噎了几下又接着说,现在,刀
把在他的手里攥着,你把他提起来吧,反正他也是后备干部,提起来也不犯什么大
错误。严珂木然地看着雅雯,大脑里一堆乱麻又好像一片空白。尤大田看着雅雯愠
怒地说,哭什么,哭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想一个三全其美的办法呀!尤大田
把脸又转向严珂说,严局长,你已经干到这一步了,先保住自己最重要哇!我也不
能老来呀,你好好想想吧。雅雯说,娄权在丁香苑等信呢。严珂的脸上没有松动,
一脸的血战到底。
雅雯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在电话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严珂,娄权跑了,说
是连夜去水利厅告你,怎么办哪?严珂说,让他去吧,我一没贪污二没犯法,最大
程度给我个处分。雅雯大声说,现在不能激化呀,先把事压下吧,还是现实一点吧。
撂下电话,严珂的身子卷曲着,堆在了沙发上,他觉得有一座山在头顶上压着,
站起来的时候,头昏眼花腿发软,仿佛一下子就衰老了许多!他紧贴着墙壁,身子
软软的,眼里织了一层厚厚的泪,那泪在眼眶里浸泡着,而后,又一颗一颗地碎落
在了地上
自己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春梦一场噩梦,醒了,严珂也终于想明白了,爱情是有
求有弃,政治也要有进有退。为了让雅雯早点解脱,也为了给自己留条路,违心一
次吧。他想起来了,一位伟人说过,他还办过违心的事呢。
第二天上班,他先把郑志找来,串联提拔娄权的事,郑志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严局,你,有什么心事吗?严珂哈哈哈地笑了,声音很大,但听起来有些空洞,赶
紧说,没事,没事。几个主要领导串联完了,下午召开党委会,勉强通过了娄权任
引松局副局长。娄权一上任,引松局一片哗然,水利厅党组也接到检举信,反映娄
权投机专营权欲膨胀是个野心家,但这类事情往往查无实据,加上肖仁对娄权的偏
爱,久而久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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