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了引松局办公室,严珂马上把郑志找来,给他倒上一杯水,突然发问,郑
志,你找一个合法的妻子,在生活上严格自律,这一点能不能做到?郑志不知发生
了什么事情,有点晕头转向,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咋做不到,可、以做到,
可、以做到。第二,今后少喝酒,尤其不能喝醉。郑志说,这条我已经改好了。第
三,如果我走了,你来当一把手,你能把整个身心都交给引松吗?郑志的汗已经像
水样地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急切地问,你为什么要走?严珂沉默。郑志说,
是不是有人逼你?严珂说,你不要问了,没有。郑志说,第一我没有你那么高的水
平,当不了一把手。第二你不能走。第三你如果信得过我,就和我说实话,遇到了
什么麻烦。严珂使劲地咬着下唇,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忽地,仰天长叹一声,
而后,喃喃地说,我是个不合格的一把手。郑志看到,严珂的眼里有一层水蒙蒙的
雾气……
郑志确信,严珂遇到了麻烦,很大的麻烦。郑志猛然想起来了,听说娄权去南
京大学读函授根本没去,在家死看死守半个多月,啊,明白了。又转念一想,哼,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当官的,没有情人找情人,有了情人换情人,一个情人算人
物,没有情人是废物。像严珂这样的干部上哪儿找去?你们都快离婚了,马上就办
手续了,你先拿豆花当诱饵,又拿老婆当赌注,娄权你太他妈损了,好,咱们就以
损对损!
没过几天,郑志在娄权办公室的床上,把正在疯狂扭动的娄权、宋莉莉抓了个
正着。郑志一开门就开始录像,两个人光着屁股鸡捣蒜似的磕头作揖。郑志只说了
一句话,老娄啊,别见怪,我这也是跟别人学的。第二天,犹如惊弓之鸟的娄权恭
请郑志赴宴。酒过三巡,郑志说,什么事,说吧。娄权说了不少好话和废话,拐了
半天才说,郑局,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大哥高抬贵手吧,小弟今后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从背包里拽出来一捆大票,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又慢慢地往郑志面前
推了推,大哥,小弟孝敬您的,大哥别见怪,给小弟个面子。郑志轻蔑地看了一眼
那一大捆,就知道是十万元。郑志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吹出一缕清雾,声音低低
地却一字一板地说,我不缺钱,你请收回,录像放在我这儿,不能给你。按严局的
指示,马上把宋莉莉退回局办公室。再送给你两句话,先学做人,再学做官。说完,
挺胸收腹地走了。
郑志接到厅人事处电话,通知后天来考核领导班子。考核小组由一名副厅长和
人事处长负责,共五个人。先开的骨干会,来意是除了严珂,还有谁能当一把手。
可在谈条件时,从年龄到学历到职称到业务能力,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指的是娄权。
民意测验结束后,选票都被工作组拿回厅里去了。郑志从人们的议论中分析,娄权
的选票不会太多,可郑志想,现在当官,群众选票往往就是可用可不用的参考数!
有时甚至是考而不参。郑志去找严珂,问严珂知不知道厅里的意图,严珂摇了摇头。
郑志看到严珂那只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没过几天,肖厅长找严珂谈话。原来,水利厅长人选正在考核中,省委让肖仁
再干两个月,谙熟政治的肖仁深知这两个月含权量的重要性,他要做一个与时间赛
跑的好领导,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无限量的工作。他和严珂谈话说,严珂啊,我快
退了,我心里总想着你呀,你不能总在引松哪,将来肯定要上来重用,现在就得逐
渐往出拔腿,所以,把局长的工作分出去,你专做书记,再过一段时间上来当副厅
长,引松局长的位置准备让娄权来接,今天和你谈谈,你好有个准备。严珂沉默了
足有一分多钟,才慢慢地笑着说,肖厅长,是让我例行公事地表表态,还是让我说
说真话呢?肖仁眨了几下眼睛说,可以谈谈嘛。严珂说了两条意见,自己调出,做
什么都行:娄权不适合当一把手,建议郑志任局长。肖仁最后的话,简练而不容置
疑,说,这是组织决定。
严珂从厅里回来,步履蹒跚,跄跄踉踉走进办公室,一下子跌在沙发里。郑志
跟进屋里,问,严局,厅长找你什么事?严珂停顿了片刻,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示意郑志坐下。严珂说,我已给厅领导打了报告,要求调走。为什么?郑志愤愤地
问。严珂说,我不适合在这儿当一把手。郑志说,别说引松,就是全省水利系统有
几个超过你的?严珂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苦涩涩的,又微微地晃了几下头说,
郑志啊,别把我想得那么好。严珂低着头,眼睛看着别处,好像在躲闪着什么。郑
志问,你走了怎么办?严珂说,厅长的意思让娄权先代理。郑志问,你同意了?严
珂紧闭双唇,使劲地摇了摇头,又轻轻地说,我推荐的是你。郑志也转过身,慢慢
地颓坐在沙发上了。顷刻的沉默,郑志腾地站起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重又坐在
严珂身边,脸对着严珂的脸,用力地说,严局,你不能走!说完,一阵风似的,转
身走了。严珂惊愕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郑志让司机把车开到180 迈,从大安市到省城120 公里,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省水利厅。郑志直接就闯进了厅长办公室,肖仁说,来,我正想找你呢。郑志坐下
听厅长指示。厅长说,严珂一再要求调回厅里,经党组研究同意了,从发展的观点
看,能接一把手的还是娄权比较合适,你这几年干得也不错,还要继续努力,别有
什么想法,好不好?郑志说,肖厅长,你这屋里正好有DVD ,我给你带来一盘向你
汇报的录像带。说完,把U 盘插上。肖仁本来是坐着看的,看了一眼腾地站起来了,
眨动的眼睛越眨越快越瞪越大,看到最后,眼珠子就快要鼓出来了。郑志的眼睛始
终没离开肖仁的脸,他看到厅长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又变紫,最后也说不清是什么色
了,只有几根苍虬般的青筋在额角蠕动。郑志暗暗高兴:厅长气坏了。是啊,手下
出了这样的败类干部,哪有不生气的呢。厅长一转脸,郑志就知道暴风雨来了,可
风向好像不对,果不其然,狂风挟着冰雹就砸向了郑志。肖仁斜眼看着他,说,你
什么意思?郑志有点惶怵,我,我没什么意思。肖仁又迫不及待地说,都是班子成
员还用这种手段吗?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干什么?和厅党组唱对台戏呀?郑志
的喉结滑动了两下,咽了两口唾液,从懵懂中醒过神来,肖仁还站在那里,可郑志
却不慌不忙地坐下了。厅长,郑志说,他在办公室明目张胆地搞破鞋搞对了,我检
举揭发还错了?郑志把脸扬起来,紧抿着嘴角,满脸的不恭,满脸的挑衅意味。肖
仁用眼角一扫,身体不为人知地紧缩了一下,口气立马就软了下来,我没说你不对,
我说你要讲点方法。郑志说,直到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看到,这方法错了吗?郑志扬
着的脸又向上抬了一下,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肖仁,肖仁的眼皮却慌乱地跳动
起来,紧接着向郑志闪了一下笑脸,挺了挺胸,居高临下地说,那好,U 盘就放我
这儿吧,啊。正在这时,郑志打了一个冷战,他知道,急需泄洪了,他慌慌张张跑
进卫生间,没等放干净就提上了闸门,结果,两只手湿淋淋的,郑志下意识地闻了
闻,一股尿臊味,他顾不得洗手,慌慌张张往厅长办公室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
自己,还他妈管大型枢纽工程呢,关键时候,连自己的小水库都控制不了,废物!
郑志一边扣着裤子纽扣,一边回到肖仁跟前说,肖厅长,U 盘我得拿走。肖仁说,
我已经让办公室拿去存档了。郑志说,那不行,那是我———肖仁不耐烦了,终于
摆出了领导的威严,说,这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省水利厅,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人可靠
吗?
从厅里回来,郑志直接到严珂办公室,严珂看到郑志就问,你今天去哪里了?
郑志的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压低了声音说,我去省厅了。什么事?有点个人事。保
密呀?郑志说,你别问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走不了,娄权当不了一把手。说
完,几乎是一蹿一蹿地走了。严珂像猜谜似的目送他很远。
又过了十几天,肖仁带着工作组来引松局宣布班子变动的决定。党组的决定是,
严珂任引松局党委书记,免去局长职务,临时借调尼尔基大型水利枢纽工程建管局。
任命娄权同志为引松管理局局长。其他班子成员不动。肖仁作完重要讲话之后,把
脸扭到郑志那边说,老郑啊,你这几年工作还是不错的,这次,上来一位年轻干部,
你一定要配合好,多支持娄权的工作,啊,好不好?肖仁要的是效果,可是郑志塌
个眼皮头没抬眼没睁,一声没吭,会场出现了暂短的静默与尴尬,肖仁自圆其场地
笑了笑,其实那笑也就是扯了一下嘴角,眼睛又快速地眨动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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