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清晨,严珂和郑志匆匆喝碗粥,直奔省城。不一会儿,郑志的手机响了。喂,
我是郑志,松花江猫儿山旅游风景区开业大典,10点38开始,请严局参加,好,我
知道了。郑志把脸转向严珂说,严局,你都听到了,大安市政府来电话,开业大典
有章市长和你的讲话,咱们抓紧时间吧。严珂却说,不着急,我不讲了。郑志急了,
说,旅游区是你一手抓起来的,你去讲话是再合适不过了。
严珂和郑志下了车,猫儿山旅游风景区开业大典的会场内外早已人山人海。广
播喇叭不间断地催请严局上台,郑志刚要招手和主席台联系,被严珂制止。不一会
儿,他们看见娄权坐到了主席台上。又抑扬顿挫地讲了话。
开业大典不一会儿就结束了。要分手了,郑志的目光始终游弋在严珂的脸上,
像是看不够,好像一眨眼这张脸就飞走了。严珂停住脚步,亲切地对郑志说,回去
好好干,别让群众对我们失望。郑志闭拢双唇,不断地眨动眼睛,喉结咕隆咕隆滑
动几下,声音哽塞,赶紧使劲点头,又一把攥住严珂的手,使劲又使劲地握着。严
珂的眼里忽地喷出一股雾气,声音干涩地说,郑志,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郑志
张开嘴,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堵住了什么,啥也没说出来,只有几滴
浑浊的泪,落在了严珂的手上……
严珂最后使劲地拥抱了一下郑志,便头也不回地往会场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却迎头碰上了叶梅,叶梅正挎着一位胖嘟嘟的中年男子,身子像
粘在一起似的使劲贴着,歪着头扬着脸缠缠绵绵地奉送着笑脸与魅力。严珂用眼睛
的余光扫了一眼,想起来了,那男人姓吴叫吴贵,是市委秘书长,去年,大安市干
旱缺水,在市水利局长陪同下,曾经到引松局请调三千万方农田供水,检查节目时
他们就已相识。严珂听说,由于此公荷尔蒙过剩,常闹些绯闻轶事,一些人便给他
改了名叫“吴三桂”。据说,“吴三桂”身边有好几个“陈圆圆”。
严珂刚想扭脸躲过去,可叶梅没看见他,只顾往前走,一下子撞了个满怀。严
珂刚想说几句道别的话和歉疚的话,可叶梅的脸由春天变成了冬天,由晴天变成了
阴天,仅仅用眼皮撩了他一下,像不认识似的,从身边走过。
严珂惊愕,这是叶梅吗?又一沉吟,明白了,这才是真正的叶梅。
严珂和郑志在猫儿山分手回到省厅,他走到厅长屋门外,举起的手又放下了,
腿发麻头发晕,站立片刻,一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如何面对培养过自己的老领导。
按照去尼尔基报到的要求,还有几天时间,想利用下午去看看老同学邹捷。邹
捷是医大二院的妇科主任博士导,正在出门诊。他来到妇科诊室门口,走廊挤满了
人,门口也堆满了人。他的脚刚迈一步就僵住了,原来娄权的表妹豆花正在看病,
豆花背向门口,看不到严珂,只听邹捷说,没啥大病,你怀孕了。豆花一下子没了
声音,片刻,突然呜呜地哭了,嘴里叨叨咕咕地说,那咋办哪,那咋办哪?邹捷说
咋办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不想要就赶快做掉,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再晚有危险。邹
捷没看见严珂,四五个患者围住了他。严珂赶紧悄悄地退出来,医院走廊里仿佛用
人砌的墙,严珂好不容易从人墙的缝隙中挤出来,用手一摸已满头大汗,心想,经
济发达了,污染源多了,得病的人也多了,要想自己保持身心健康真得经常查查病
啊。
娄权红了,家也火了。就像一条原本冷清的街道,因为新添了一处好风景,蓦
然间就变成了人的海洋。娄权的家也骤然间热闹起来了,一到晚上,汇报的求情的
送礼的投石问路的增进感情的,一个接一个一伙接一伙。人们知道,娄权和严珂的
口味爱好不同,所以,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雅雯脸上挂着得体的亲切,用不断转
换的笑容接待不同身份的人,她在迎往送来的忙碌中,含英咀华一种新的生活韵味。
雅雯过去是平视或仰视着别人,现在却一下子变成了小太阳,顷刻间,周围便冒出
了数不清的向日葵,围着她亲近她奉承她。雅雯的脸就像三月的梨花,一夜之间,
就绽出了春光明媚,漾出了一波一波的笑影。有一天开大会,娄权坐在主席台上慷
慨激昂地作着报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娄权的背后,给娄权勾勒出了一个斑斓的
剪影。不知为什么,雅雯突然觉得那个剪影比以前好看多了,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是,是比以前精神多了。
1999年的春天姗姗来到尼尔基工地。严珂在工地和雅雯通过几次话,每次雅雯
都说得唯唯诺诺,含混不清,严珂不知雅雯到底在犹豫什么。这些天来,严珂时常
失眠,精神恍惚,站不稳坐不安,活了几十年,他平生第一次品咂了思念一个人的
心痛与无奈。他奇怪,这半路冲过来的爱,竟让他这个以稳健著称的人,走火入魔
般地疯狂起来了,他甚至在上一次通话中,大声呼叫,雅雯,你到底爱不爱我?雅
雯,难道你自己说过的话忘了吗?严珂的心,在滚滚的爱火中被煎烤着。他停下脚
步,矗立江边,又一次拨通了雅雯的电话,雅雯吗?电话里传来了雅雯的声音,严
珂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躁,问雅雯,咱俩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原本伶牙俐齿的
雅雯,和上两次一样,像得了中风,语嫣不详,舌头打滚,说,严局,我真的爱你,
真的,可是,可是,严局呀,我,我对不起你,你以后别打电话了,让他知道又得
出事,我不能,我,凭你的条件,你找一个比我强的吧,严珂啊,我……严珂的手
机里传来了雅雯那悲悲切切的哭泣。不一会儿,有门铃声开门声寒暄声,是雅雯家
来客人了,严珂把耳朵紧贴在手机上,使劲喂喂地喊,使劲地听,听了半天,只听
到了天地间死一样的沉寂。这时,一团弥漫天地间的灰土夹着沙石刷下子打在了严
珂的脸上———沙尘暴来了。浊风黑浪,遮天蔽日。严珂的心里也刮起了沙尘暴。
锥心刺骨悲恸欲绝的沙尘暴。
一晃,秋天到了,这是水利施工的黄金季节,有近万人施工的尼尔基水利工地,
彩旗招展,机声隆隆,一派繁忙。尼尔基属特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是国家重点工程,
集供水灌溉发电于一体,跨东北四省区,由水利部直管,水利部张副部长每隔一两
个月就亲临工地一次。每次来都对严珂的工作大加赞赏,并把严珂找来谈了几次话,
有一次竟然问起他的身体家庭以及今后工作打算,严珂一一回答,根本没想别的。
可上些天,他回厅里办事,厅长何长兴(肖仁已到省政协)告诉他,水利部有意要
调他任水利部工管司司长。又告诉他说,省委组织部周部长上几天也找过我,了解
你的情况,听话音好像省农业厅长已经到届,想让你接任,但他没说细。
北方的十月,正是拼命抢工期的时候,严珂已经好多天没睡个囫囵觉了。这一
天,他正坐在工地一个土墩上打盹,忽然有人拨拉他,他睁开发红的眼睛一看,一
下子就蹦起来了,郑志来了。晚上,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唠,郑志向他报告的第一
件事,是他和小纪下个月结婚。严珂说,好,好。随之又说,哎呀,搞文艺的不把
握呀!郑志说,我内查外调二年多了,挺好的,你放心吧。严珂又笑着说,喝喜酒
别忘了我呀。郑志说,把别人都忘了也忘不了你呀!
郑志说的第二件事却让严珂吃了一惊,怎么,雅雯离婚了?原来,娄权和雅雯
虚假地维持了半年多,后来,从水利大专分来一名女大学生,叫许月,这女孩子长
着修长的身材,羊脂玉般的洁净,顶花带刺般的清新,娄权隔几天就找她谈话,给
他买名牌服装买皮鞋手表买新潮饰品。一开始,那女孩厌恶地看着他,一再说,我
已经有对象了。可这年头有一句不要脸的名言———有对象不要紧,我们可以平等
竞争嘛!自古以来,烈女怕“缠郎”,一来二去,娄权就和许月上了床,眼看那女
孩子要发福显身,娄权便和雅雯摊了牌,雅雯大闹了一场,但也无济于事。娄权结
婚那天,雅雯服药自杀,经抢救才捡了条命。这些天来,引松局是一面旧人哭,一
面新人笑,几家高楼美酒,几家苦雨凄风,唉。
还有一桩连带的花案,更是让人啼笑皆非呀,郑志故意卖了一下关子,看了一
眼严珂,笑而不语。严珂说,还能有啥事啊?郑志这才说,娄权春风得了意,得了
意就忘了形,吃了面包还想吃蛋糕,一来二去又和叶梅搞上了,他答应把叶梅的丈
夫调到局机关总务处。可是,和叶梅提上裤子就光顾和那位大学生许月热乎了,答
应叶梅的事愣是没给办,叶梅说了一句世界名言———天底下没有不要钱的晚饭!
于是,就跑到省纪检委把娄权告了,告的是强奸。你猜猜是谁陪叶梅去的?郑志又
卖了一下关子,严珂问,谁?是宋莉莉。严珂惊叹,啊?郑志接着说,前几天两个
女人还打得头破血流,没过一天,两个人搬脖子搂腰,亲密战友了!现在,省纪检
委和公安局的人正在引松局调查取证呢。严珂听了这些话,有点发冷,身子突然晃
了一下。
郑志正像说评书那样津津有味地白话着,严珂的手机响了,看了半天才想起来,
是雅雯的号。雅雯对严珂说,严珂啊,时间让我认识了一切,我和娄权离婚了,明
天我想去工地看你,有些事咱们见面再谈。严珂哑然,目定唇翕,呆坐良久。过了
一会儿,严珂终于从蒙昧中复苏过来,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刚喂了一声,手一抖,
手机掉在了地上,严珂颤着手捡起来,使劲地攥着,生怕手机跑了似的。一股硬硬
的江风忽地刮过,驱走了严珂脸上的温柔之气,郑志又看到了一张铁浇钢铸的冷脸,
严珂的声音也蓦地铿锵了许多,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雅雯,你不要来了,你的情
况我都知道了。雅雯问,严珂啊,你还爱我吗?严珂说,雅雯,现在我才知道,爱
情与婚姻,不能简单地用爱与不爱来诠释,我曾经爱你爱得死去活来,可是,咱们
都是学水的,有一句名言说,一个人不能第二次进入同一条河流。爱如流水,流过
去的再也回不来了,雅雯,珍重吧。严珂一口气说完,像一个运动员在跑道上,害
怕一停下就到不了终点。严珂说完,使劲地扣上手机,又使劲地摁了摁,像泯灭一
件不堪回首的往事。郑志怯怯地盯着严珂,像在看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严珂深深地埋下头,半天才抬起头来,郑志看到,严珂那绷紧的脸,肌肉一下
子就松塌下来,他紧抿着双唇,像在极力控制自己。紧接着,面部一抽一抽地跳动
几下,如江水般浑浊的泪,便刷刷地流淌下来……
严珂接到了国家水利部的通知,他,登上了飞机的舷梯,本想多看几眼这座美
丽的冰城,多看几眼来送行的朋友,可人流匆匆,簇拥着他无法转身无法停步无法
自顾,便急急地进入了机舱。他想,人生就是这样,有时,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牵
引着,羁绊着,而随波逐流,而不能自已,而误入歧途,此恨曷极!
后记
一个月后,严珂在水利部工管司司长办公室接到郑志的一个电话,他告诉严珂,
明天省纪检委来引松局调查娄权。据说,一位已离任的某水利厅长出了受贿案情,
牵连着他。郑志又补充说,据说,还有一个姑娘抱着孩子坐在省纪检委不走,这个
孩子分不清是娄权的还是那个厅长的……。
郑志又告诉严珂,严局呀,我这一年来,尽当“坏人”了,我到省里多次告他
们,不把这些狗日的假面具撕下来,我绝不罢休,哈哈哈哈……严珂觉得,郑志的
笑真好听,好像春江月夜,空谷溪流,美似天籁。
严珂没有大喜亦没有大悲,他忽然想起了经典电影里的一句经典的对话———
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只是,日出日落,花开花谢,冬去春来,生死存亡,
世间的一切,都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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