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房有120 多平米,十四层,朝阳,早晚每个房间都亮堂,好像太阳就挂在她
家窗外,时时刻刻输送着光和热。这个刘春红非常喜欢,当初买房时不嫌贵就冲着
这一点。有朋友看了,羡慕刘春红太阔绰,言下之意一个人住忒大的房有些浪费。
刘春红却不以为然。这套房子位于这座县城的风水宝地,前面是磁湖,后面是大众
山,真正是依山傍水,风景如画。两年前买房时,均价要三千八。以这座县城的消
费水平,这样的房价算是牛气冲天了。刘春红有钱,在深圳教了十多年书,攒了一
些钱。她是一次性付清的,包括装修,共花了五十多万。刘春红不觉得房子大,大
与小,其实是相对的。对于下岗的人家,四五十平米的房子,就显得很大了。对于
像她这样有情趣有品位的知识分子,哪怕是一个人住,百把个平米也不算大。刘春
红教了一辈子书,在平时的教学过程中,她养成了写作的习惯,虽说没有写成大家,
但也出了两本书,算是作家了。她将新房分成四个区间,写作区间,饮食区间,体
息区间,娱乐区间,就像切一块大蛋糕,两刀下去,大房子不显大了,反而相当紧
凑,层次分明。
新房住了快一年,楼上楼下,左邻右舍,彼此都不熟悉,有的还没混个脸儿熟。
写作或看书累了,就在硕大的阳台伸伸腰压压腿。刘春红想串串门,说说话儿,一
来走动走动,二来加深彼此的了解,毕竟远亲不如近邻。可人家见她似看到外星人,
老远脸上就挂起免谈牌。刘春红只好知趣而退。她知道这是城市人的通病,鸡犬之
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冷漠,甚至残
酷。可她是老师,教书育人一辈子,总想凭一己之力担当改良社会人际关系的责任
与勇气。女儿经常笑话她天真,智商有时像个七八岁的孩子。刘春红自己倒很满意
这一点,保持一颗童心有什么不好呢?心胸开阔了,心情就会舒畅,脸上的皱纹就
少,人就显得年轻。刘春红的确显得年轻,身边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像七老八
十的老太婆,每天晨练时,颤颤巍巍,风一吹随时有跌倒的可能。而她,一套太极
拳打下来,气不喘,面不改,还能围着小区前的磁湖广场小跑两圈。这些,足以让
刘春红对自己的退休生活有信心。她记不清了,是哪个老外说的话,“生命是成长
的过程”。意思是,只有在心智、性格都已经没有成长空间时,苍老才会来。只要
人们还在学习、发展、贡献、有成果、开心地过日子,就会越来越成熟,而不会衰
老。刘春红非常喜欢这句话,几乎把它当成生活的座右铭了。她现在的日子就是在
践行这句话的全部意义。
可舒心日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破了。似乎是从咣当一声起,楼上传下来一个盆
或一只瓢落地的声响,惊得刘春红浑身猛地抽搐,仿佛胸口硬塞进一团破棉絮,堵
得慌。其时,刘春红正在休息区间和衣小憩,她习惯午饭后休息一会儿,这样能提
高下午及晚上的学习及生活质量。这一声咣当算不了什么,刘春红也没当一回事。
居家过日子,楼上楼下难免磕磕碰碰,咣咣当当,属正常现象。可让刘春红始料不
及的是,不到五分钟,楼上又传来一声咣当,这一声明显更响,像是有人故意摔破
了什么,找谁出气一样。愣怔间,接着又是一连串声响,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如火车急驶时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声,这下彻底碾碎了刘春红这天的好心情。当
天半夜,睡梦中的刘春红被一阵阵隐隐约约的敲击声惊醒,好像有个橡皮锤轻一下
重一下敲在自己头上。她努力睁大双眼,屏息静听,敲击声没有了。睡意蒙时,敲
击声又似在耳畔,锥子一样刺激着耳膜。夜深人静,刘春红一个单身女人不敢起来,
更不敢出门探个究竟,辗转反侧一直折腾到天亮。清晨时分,她破天荒没有起床晨
练,迷迷糊糊睡到上午十点多。从深圳回来后,无论风霜雨雪,晨练是刘春红每天
的必修课,这个习惯在深圳代课时就养成了。可这天清晨,刘春红彻底起不来了,
只觉头昏脑胀,胸口一阵阵发闷,浑身酸软乏力。完全乱了,一天有规律的生活全
乱了。将近正午,刘春红恍惚起床后,在阳台潦潦草草打了一套太极拳,静了静心
气,就出门了。她要去楼上交涉一下,话不说不明,理不辩不白,昨晚的噪声明显
太过分了。楼上静悄悄的,五户大门都紧闭,四户的正门两边贴着红艳艳的对联,
中间倒贴着福字,显然是有人住的,只有一户大门四周蛛网密布,灰尘厚积,无疑
没有入住,或许主人长期不在家。刘春红放轻脚步,走到自己楼上的住户门前,眯
起右眼贴着门缝朝内看,什么都看不到。举起右手,轻轻地敲了敲,没有回应。加
重敲击,还是没有回应。可能主人不在家,刘春红自言自语,只好等机会再来沟通。
按程序,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写作时间。刘春红正在编著一本小学生亲情作文指
导宝典,这本书将是她关于小学生作文指导的第二本书。第一本小学生作文指导书
是在深圳出的,社会反响不错,书卖得也不错。当她报出第二本作文书的计划时,
出版社爽快答应,让她尽快交稿,争取早日面市。眼下,第二本作文书稿进行到一
半,她的感觉非常好,感觉比第一本书更实用,更具针对性。可这天,由于睡眠不
足,情绪欠佳,写作激情荡然无存。写作是个脑力劳动,没有好心境显然不行。停
就停一天吧,一部书的出版,是项工程,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继而弹了一个多小
时的钢琴,刘春红锁上门,比平时提前半个小时去散步了。
时值五月,天气渐渐热了,穿件夹衣,身上有些汗津津的。刘春红解开上面两
颗扣子,迎着磁湖边垂柳走去。磁湖广场是这个县城近年来建设起来的洁绿亮美工
程之一,已成为附近居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此时,广场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以
中老年人居多。刘春红傍晚散步有个习惯,先围着湖边走一圈,再沿着鹅卵石林阴
小径慢慢踱步。她喜欢或扁平,或尖锐,或滑溜的鹅卵石硌着脚底心酥酥的,痒痒
的,像按摩一样舒服。围湖走了一圈,刚踏上林阴小径,突然,一条黄狗龇牙咧嘴
斜刺冲过来,吓了刘春红一跳。哪来的野狗?刘春红惊恐地一抬腿,本能地防卫。
黄狗没有走开的意思,摇了摇短尾巴,朝刘春红更近一步,凶巴巴地汪了一声。刘
春红不自觉站了个马步,拉开架势死死盯着黄狗的一举一动。远处,一群青年男女
围着叽叽喳喳着什么,有人不时扭头朝她这边观望。过来,红儿,快过来。有个沙
哑的男青年大喊,并朝刘春红这边扬了扬手。喊我么?刘春红愣住了,以前在深圳,
也有同事或朋友喊她红儿红儿,刘春红疑惑地望望黄狗,又望望那群青年男女。黄
狗撒着欢儿,一头钻进小径旁的桂花林,转眼不见了踪影。红儿,过来,快过来。
沙哑的男高音又叫起来。刘春红迟疑片刻,朝那群男女青年快步走过去。你们——
—喊我么?她挺了挺身板,友好地问。喊话的男青年一愣,朝桂花林一指,我喊黄
狗,它叫红儿。哪个喊你了?你自己跑过来的。众人哄地笑了,有人笑弯了腰,有
人笑得直跺脚,有人笑得眼泪出来了。真好玩,狗没有过来,倒跑来一个人。喊话
的男青年觉得有趣,也咧嘴笑了。刘春红再也沉不住气了,放下老师一以贯之的斯
文,骂道,畜生,小畜生!转身,一路踉跄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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