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楼上的噪声成了一颗定时炸弹,每天定时炸响三次,正午后,下午三点左右,
凌晨一点多。而这三个时间段,对刘春红来说太重要了。正午后是午休时间,下午
三点多是写作时间,深夜当然是睡觉时间。卡住了这三点等于击中了刘春红的命脉,
这日子就没法过下去了。楼上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耐着性子静静地观察了一周,噪
声没有消失的迹象,反有愈演愈烈之势。那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个魔鬼一样
缠得刘春红心力交瘁,血压升高,甚至手脚冰凉。焦头烂额之际,刘春红没有丧失
理智,她清醒地认识到,捉奸捉双,捉贼捉赃,才能有力地维权。她用手机录下噪
声,噪声太复杂,有时像桌子拖地的剌剌声,有时像木棒嘭嘭嘭的敲击声,有时像
咿咿哎哎的吊嗓子声,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掌握了铁的证据,刘春红开始维权了。
这天上午,刘春红很快敲开了楼上的门,她感觉大多数噪声来自楼上。一个四
十岁左右的女人探出头,警惕地望着刘春红,有事吗?刘春红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
笑意,啊,是这样的,有个事想与你沟通一下。女人穿着睡衣,一脸慵懒,有事快
说吧,我还要睡觉,这几天太累了。女人眨眨眼,没有让刘春红进屋谈的意思。刘
春红就简明扼要说了噪声的事,着重强调了这噪声是有规律的,每天三次,时间大
致相同。女人笑了,嘴巴猛地张开打个哈欠,忙用手捂住。开玩笑吧,我一个人在
家,老公在外地搞建筑,不可能闹出什么动静。你是不是错觉?人心情不好时,会
产生幻觉的。女人找补说,这楼上有五家,即使有噪声,可能是其他人家制造的,
我一个女人,不可能……刘春红打断说,我有录音,千真万确是噪声,不信我放给
你听听。刘春红掏出手机,女人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对不起,我现在要睡觉了,
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找物业的贝经理投诉,好不好?女人下了逐客令。女人
说得有道理,楼上住着五户,能确认噪声一定是从她家发出的吗?
怀着一肚子怨气,刘春红来到一楼的物业公司办公室。贝经理听完投诉,像听
到一个好笑的段子,兀自笑起来,笑得眉开眼舒。我搞物业五年了,从来没遇到这
种事,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哩。小贝经理煞有介事问刘春红,与隔壁左右楼上
楼下结仇没有?红脸没有?刘春红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我从深圳回来不到两年,
除了几个同学及朋友,从未与别人来往,更谈不上结仇。贝经理歪着头,想了想问,
是不是你的幻觉?人太累或心情不好时,常常出现幻觉。刘春红不高兴了,脸挂了
起来,我还没有老,还没有得老年痴呆症,怎么可能是幻觉?难道手机的录音也是
幻觉?刘春红拿出手机,贴到贝经理耳旁,听听,你好好听听,这是什么声音,是
不是幻觉?贝经理听了听,嘴巴渐渐张大了。录音有五六分钟,好像是马戏团的表
演实况。铁证面前,贝经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向刘春红保证,我给你个电话,
如果再听到噪声,你打个电话,我到现场亲自验证一下。狗日的奶奶,我就不信治
不了噪声扰民。刘春红这才转忧为喜,心怀感激地回家了。
下午一到三点,刘春红如临大敌,神经条件反射般紧张起来。她握着手机,围
着客厅、卧室、阳台转起来。突然,一声闷响,来了,说来就来了。砰———啪,
砰———啪,像是有人在打乒乓球,你一来我一往。刘春红心中暗喜,抓住一根救
命稻草般当即按下贝经理的电话,很快,贝经理火速赶来了。刘春红食指贴近嘴边,
嘘了一声,指指楼上。砰———啪声转成了砰啪砰啪声,节奏加快了。刘春红满脸
胀红,压低嗓门说,听听,我没说错吧。贝经理点点头,示意刘春红跟他出门,两
人猫一样蹑手蹑脚来到楼上。贝经理四下望了望,抬手敲了敲刘春红楼上住户的门。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开了门,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打了个悠长的哈
欠。贝经理弓着腰,一脸讨好问,明姐,你家———没什么事吧。被称明姐的女人
一脸诧异,蛮好的,刚刚眯个午觉。贝经理回望了一眼刘春红,刘春红马上接口,
楼上总是搞得风声水响,影响我休息。每天三次,雷打不动,刚才贝经理亲耳听到
了。明姐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刘春红说,你就是上次来敲门的那个吧,不是跟你说了
吗,不是我家,我一个女人在家,能搞出什么声响?明姐有些烦了,对贝经理说,
小贝,你进来看看,看看我家搞没搞声响。刚才我也烦死了,听到隔壁家磕磕碰碰
的麻将声。明姐用手一指斜对门,不信,敲门看看?贝经理上前,敲了几下,门开
了,果然传来麻将哗哗啦啦的声响。一中年男子见是贝经理,忙递烟,招呼进屋坐
坐。贝经理连连摆手,不用了,楼下反映噪声扰民,反映到物业了,我上来看看。
中年男子朝刘春红尴尬一笑,对不起,对不起,今天周末,几个朋友聚会,小搓一
回。要不,我们现在就散伙,不玩了,影响楼下休息,的确不好。对方一脸真诚,
倒让刘春红不好意思起来。周末几个朋友搓搓麻将,其实也没什么,何必扫了人家
的雅兴。不用,你们继续玩。刘春红朝中年男子摆摆手,转身对贝经理悄悄说,玩
玩麻将没什么,我说的是噪声,不是麻将声,这家人不会天天搓麻将吧。贝经理似
破了一个大案,得意地说,你还是太紧张了,看看,是人家打麻将,居家过日子,
难免会制造一些声音。你一个单身女人,想开些,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刘春红欲解
释什么,贝经理的手机响了,他急急忙忙下楼了。
刘春红心里更加不安。如果每天的噪声是打麻将引起的,那倒好了,说明源头
找到了,烦恼的日子就要过去。问题是,噪声绝对不是打麻将引起的。这一点,刘
春红比谁都清楚。当天晚上凌晨一点多,莫名噪声又出现了,像桌子摩擦地板的吱
吱声,像水烧沸后咕嘟咕嘟翻滚声,又像老鼠啮咬木箱吭哧吭哧声,闹得刘春红心
跳又加快,她当即拨通贝经理的手机,一个浓重鼻音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显然从
睡梦中惊醒。一听是刘春红关于噪声的投诉,贝经理一下子火了,嗓门提高许多,
深更半夜的,你受不了噪声,我就受得了你制造的噪声?明天太阳又不是不出来。
贝经理啪地挂了电话。刘春红又气又急,噪声像幽灵一样在四周晃荡却无计可施,
这叫什么事?她想不明白,她一个单身女人,从不与人结怨,为什么噪声总是如影
随形跟着她?回想在深圳的最后几年,这种莫可名状的噪声也时时困扰着她?她到
广州的女儿家住了一段时间,安静得很,没有任何纷扰。回到深圳独住的出租屋,
噪声又出现了。现在回到内地,噪声如一个夺命杀手,从特区一路杀过来。细细回
想起来,刘春红暗暗后怕,难道有这种天衣无缝的巧合?这种巧合为什么长了眼睛
似的,单单落在她的头上。对于在深圳的噪声遭遇,刘春红一直未透露半句,就是
向贝经理投诉,她也守口如瓶,这种巧合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即使她说了,别人能
相信吗?就是现在的噪声困扰,贝经理和那个叫明姐的女人口口声声是她太敏感了,
是幻觉使然。如果她牵扯出在深圳的噪声遭遇,别人不骂她神经病才怪哩。可心里
的酸楚向谁倾诉?刘春红痛苦万分,形容憔悴,眼圈黑了一圈又一圈。
这天,刘春红在阳台写作,她改了写作时间,将以前下午的写作移到上午八点
开始。刘春红是个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的人,她不能因噪声困扰而耽误出版计划。
思路刚进去,突然从对面楼房传来一个女子轻柔的叫唤,过来,宝贝,过来,宝贝。
声音甜腻,近乎肉麻。刘春红心里哐当一声,进去的写作思路硬是被粗暴地甩出来,
冰冷冰冷地晾在那儿。过来,宝贝,快过来,好宝贝。肉麻声又响起,似乎在叫唤
一条宠物狗,又像是情人之间的调戏。刘春红霍地站起来,朝对面楼房望过去,只
见一个女人披着红外套,站在阳台上朝刘春红直挥手。刘春红惊讶地张大嘴巴,难
道这个女人是在叫自己?素昧平生,她为什么叫自己?女人似乎笑了笑,手的幅度
招得更大了。神经病,刘春红嘀咕了一声,大白天撞见了鬼。刘春红啪地关上阳台
的窗户。写作是不行了,刘春红只好走进健身区,拿起哑铃举起来。举了几下,腰
酸背痛,颓然坐在地板上,耳畔嗡嗡响起“过来,宝贝,过来,宝贝”的回音。这
声音是那么真切,句句勾起她在深圳的打工岁月。她渐渐确信,这半年多来的噪声
困扰,不是偶然的,而是一个阴谋,一个陷阱,她越来越感到孤单无助,像迷路的
人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