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出生于1928年农历九月二十七日,秋收起义之后。我家乡贵州凯里远离全
国的政治中心,也远离当时的红色革命根据地,爷爷为了让父亲能多认几个字,能
够看账本,给了他进私塾学习的机会。
如果还存在科举考试,在20世纪40年代,父亲也完全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
命运———他曾经读私塾,许多书都过目不忘,许多故事都能够触类旁通,也能够
把文章写得朗朗上口。但当时已经进入民国,从隋王朝开始的科举考试已经废除多
年。
更严重的是,当时处于战乱年代。父亲15岁做了一个月老师,家里被派了兵役,
他被迫躲进丛林,但一年后被国民党抓去当兵。此后他转战大江南北。1947年国共
大决战前夕,他作为傅作义部队的一分子,驻扎在北京东北方向的古北口,镇守北
平古城。东北解放军入关,在古北口发生了战斗,父亲作为为数不多的幸存者,身
负重伤在丰台住院治疗。三个月后他请假回家,直到北平和平解放,他再也没有回
过他所在的部队。
1950年6 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父亲再次入伍,1951年跨出国门,抗美援朝,
保家卫国。他所在的部队是铁道兵部队,主要任务是修铁路架大桥,为前方部队提
供后勤保障。父亲是一名机枪射手,被编入铁道兵部队中的武装护卫部队,用机枪
捍卫铺路架桥的战友,保证不受美国飞机和地面部队的袭击。战争结束后,父亲还
曾经收到过朝鲜姑娘赠送的相片和其他礼物,但他放弃了可能安排在城市的工作,
回到了农村,先后从事了多种工作,最后做了一个本分老实的农民。
从战场归来的父亲认识了有一些文化的母亲。他们是自由恋爱,养育了两个哥
哥和两个姐姐。父亲年近50岁时,我来到这个世上。
我很小的时候,接触了许多关于朝鲜的故事和传说,教科书上异常惨烈的上甘
岭战斗,我在正式读书前就知道了,其原因主要是父亲的口传。在我幼小的心目中,
父亲是一个高大伟岸的军人,是给全家带来安全和荣耀的力量源泉。在父母的催促
下,我希望自己能够像英雄一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父亲从来不骂我们,也不打,更没有抛弃我们。每隔三天,他都要挑着100 多
斤重的大米,翻山越岭,步行30多华里到邻近我们村的两个集镇上出售,拿到钱就
回来交到母亲手上。
父亲从来不乱花钱,也从来没有冲动去购买生产和生活以外的什么奢侈品。他
赶集卖米挣回来的钱都在母亲手上,这些钱后来变成了我们身上的衣服,书包里的
书籍文具,学费以及从农村到城市的路费。
考上大学后,父亲来送我,在打背包时,他教我怎样打背包更结实更漂亮。看
着他熟练的动作和手法,我第一次感到了父亲的亲切,开始有了跟他沟通的欲望。
在我踏上去大学的汽车时,看着父亲的身影,我一直在回味着朱自清描写父亲的《
背影》。
在大学期间,我参与和组织了贵州省各高校的大学生送书到农村去建乡村图书
室的活动,并在假期不停地各处走访,进行社会调查。父亲得知后没有责备我,没
有说我在浪费时间和金钱,只是跟我说我继承了他年轻时候的满腔热血,他建议我
尽量避免走他的老路,一定要走一条光明的路。父亲的话,让我瞬间感到父子之间
的血脉相通。
父亲正直得让人难以接受,他不人云亦云,也不随波逐流。他没有高深的理论
和哲学思辨,但有一个明确的是非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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