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我之前,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除了大姐以外,全
部都读到了初中以上。二哥和二姐初中毕业,大哥成了村里考上中专而获得工作的
第一人。我则是村里第一个考上正规大学的人,毕业后也获得了稳定的工作。
小时候,我们过得无忧无虑。但这样的生活在二哥结婚后戛然而止。二嫂进门
后,他们与父母的关系很僵,甚至很多时候武力相向,年迈体弱的父母不是他们的
对手,我每个假期总能听到母亲的哭诉,有时候还看到母亲额头上流血的伤口。
大哥毕业以后到了一家百货公司工作,但没几年他所在的单位就亏损破产,他
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下海,先是开一个小的批发部,后来受政策鼓舞到农村去
养山羊,结果亏得血本无归,倒欠了十几万元的债。
我大学毕业时,大哥已经回到城市,但他的单位濒临破产,他没有收入,也没
有住房。毕业第一年春节,单位发了300 块钱的过节费,我拿100 元给大哥,他不
仅不收,还伤心地哭起来,他在哭自己的无能。
那年父母还在农村老家,和二哥二嫂的关系也没有缓和。我每次回到家,听到
的都是父母的哭诉,自己也心酸,只能在离开时尽自己最大努力将家里的水缸都挑
满水,往柴堆上多砍上几捆柴。
2000年,在大哥单位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他申请了两间平房,将父母接
进城里。我们的责任分工是,大哥给父母提供住房和燃料,我负担每个月的菜钱。
我们全家的土地和山林,除去二哥应有的那一份外,全部通过协议的形式给他承包,
他只需要每年给父母提供800 斤大米。
签协议时我们已经对二哥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认为他已经失去了做儿子的资
格,我们在协议里明确,父母的任何事不需要他负担。母亲在进城半年后离开了人
世。在安葬母亲的时候,二哥带了一帮人前来,我们拒绝他的参与。此后,我到北
京寻梦求生,大哥答应照顾父亲,我从此开始了在异乡的漂泊。
在我离开后,父亲独自生活了几年,后来大哥买了新房子,他搬去跟大哥一起
住。但从2006年起,他不愿意跟大哥一家住在一起,又搬回了原来的两间平房,无
论怎样劝他都不回去。原因是他嫌在大哥家上下楼要走七层很麻烦,进出门还要换
鞋觉得不方便,另外和大嫂之间似乎也有些不融洽。
就这样,父亲在他78岁高龄的时候,又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独居生活。父亲每天
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边和几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老年人逛街、观鸟。这些人是父亲从
农村到城市后认识的新朋友,其中不乏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战士,有共同话题。
但父亲和他们有根本的不同。父亲是农民,其他几位老人是城镇居民。抗美援
朝老战士的待遇城乡有别,20世纪90年代以来,拥有城镇户口的老战士获得了退休
甚至离休的待遇,而农村户口只能获得政府给予的有限补助。父亲的补助十几年前
是一年一百多元,涨到2007年的2700元,仅相当于离退休一两个月的收入。父亲非
常希望获得退休或者离休待遇,让自己在生病的时候有保障。2008年春节,我回家
过年,父亲拿出一摞文件给我看,他说听说所有志愿军老战士都获得了退休待遇。
可是我翻看了所有文件,都没有父亲所说的那份文件。在得到我肯定没有的答复后,
他本来明亮的眼睛里一下子失去了光泽。
我和大哥劝他不要太在意:“只要我们还有钱用,就一定会有你的。”但他仍
然对改变待遇的事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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