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进城以前,极少见父亲生病,最多就是做农活太累了,躺在床上休息一下。进
城以后,他的身体不像过去那么好了,尤其是2005年前,他就经常说眼睛有时候看
不见。我认为他可能有白内障,让他到医院去检查,确诊以后尽快治疗。他说:
“不用治疗了,治了也活不了几年了,花那么多钱没意义。”
2008年春节结束,我担心父亲孤单,给父亲买了个手机,嘱咐哥哥姐姐们尽量
多给他打电话,让他高兴。一次父亲给我打电话说他经常头晕。我再次让他去医院
检查,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他坚决不去。2008年8 月中旬,老家传来消息,父亲
突然发病。我的头脑中迅速闪过父亲拿着厚厚一沓文件问我能否获得退休待遇的情
景。他一生中遭受了许多打击,包括在战场上负伤,和平年代里被揪斗、被污蔑,
新世纪后我母亲的离世,他都很平静地接受了,但2008年却成了鬼门关。
不管是什么病,在他来说一定首先是心病。原因就是“退休”———可能他会
想———年轻时曾为政权的巩固出国作战,付出过自己的鲜血和青春,直到73岁还
不停地向国家纳税;他从来没有向政府提出过任何要求,只在年老时希望获得一点
基本的保障,但这个愿望太过于遥远。
父亲发病后,大哥想让我回去商量治疗办法。他的意思我理解,他经济困难。
大侄子已经读到高二,2009年就要考大学,要不少学费。如果再增加一个卧床不起
的老人,生活将乾坤颠倒。
我不能不回去。2008年8 月14日,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家看父亲。
晚上十点钟,我回到住处,开始准备回家的事情。第一就是借钱,当时我经济
上已经山穷水尽。自2006年以来,我和一位很好的朋友一起创办一家杂志,困难很
大。一方面是我们不会经营,另一方面是市场竞争非常残酷。2008年7 月,我又开
始工作,父亲生病时还没有拿到新单位首月工资。
给第一个朋友打电话借钱,他表示自己好几年都没有工作,主要花的都是妻子
的钱,他没有经济自主权,对我实在无能为力,让我找别人试一下。我算了一下,
手上的资金还够回家的来回路费,如果父亲要住院,还需要借钱。但已经很晚了,
我计划次日在回家路上给更多朋友发短信求援。
一个刚刚认识一个月的姑娘许可解决了我的资金难题。她多年来从事民间公益
活动,和我一个已经离世的朋友同名,并因此结缘,见过两次面。当时我想,我可
能是最后一次回家见到父亲了,应当背一个摄像机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许可距离
我很近,又曾经答应过可以借摄像机给我用。
收到我的短信后,她很快回复说给我送过来,让我到小区外边去取。20分钟后
我们实现了人生中的第三次见面。在我拿着摄像机要往回走时,她从车窗里递过来
一个信封:“这是5000块钱,你拿着急用。”我感到十分意外,想多看她几眼,但
她已坐车离开了。
8 月14日凌晨5 点,我完成了一篇回忆父亲历史的文章,发上了博客。我特别
想睡一觉,但距离飞机起飞只有2 小时45分,只有马上整理行装,赶到机场。7 点
45分,我乘坐的飞机起飞,三小时后到达贵阳机场。进城,登上了回家的长途车,
开始在车上陷入了沉思。
我已经离开家22年了,其中读书13年,工作9 年。读书时,每年寒假暑假各回
家一次,当时父亲还有力气,主要的重活都是他做,我的任务就是帮助他砍柴、挑
水和放牛。在我过完假期要回学校时,母亲多次流泪送我,说我走了家里又冷清了
;而父亲一般不送我,任由我自己走,我也一直不知道那个时刻他是什么心情。
工作以后,尤其是在离开家乡到北京以后,每次见到父亲,他也就一句话:
“你回来了。”每次他还不停地忙前忙后给我做饭。有一次,我看到父亲在街上抄
了很多山歌,就让他唱给我听,他羞涩得像一个小男孩,最终让我平生第一次听到
了他的歌声。
最令我难忘的还有一件事。2008年春节,我想给父亲买一件衣服,就拉他去服
装店,开始我让他选的都是标价500 元到1000元的衣服,他说那些衣服太贵;然后
我带他看标价300 元左右的衣服,他也同样说太贵;接下来让他看100 元左右的衣
服,他说看的那些衣服质量都太好,而他活不了几年了,恐怕穿不烂。他自己选了
一件标价50元的衣服,我们讲价成了40元,他穿起来就像小孩一样,满脸是笑。
汽车上我想了很多,但给自己确定的基本任务是,无论如何也要劝父亲到医院
去治疗,要最大限度地让他活下来。如果要花很多钱,我就去借,以后慢慢还。
我在客车上给朋友们发短信,告知父亲生病的消息,跟他们说,如果万一我遇
到自己承担不了的压力和不能处理的矛盾时,再请求他们帮助分担。绝大多数回复
都是让我有事情及时联系,有困难及时告知,看着这些短信,我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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