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亲的问题怎样处置?大哥认为,父亲年纪已经很大了,送到医院也不一定有
活下来的可能,弄不好人财两空,还不如直接送到炉山镇大姐家去。大姐家在镇上,
可以请医生上门诊断和治疗,如果父亲病情能够稳定,再送到医院去治疗不迟,如
果病情很快恶化,就需要尽快准备后事。
我反对大哥这样的观点。病情没有确诊时说这样的话,主动放弃治疗,是一种
不负责任。大哥接下来说,他岳父也从朝鲜回来,担任了凯里市某个局的局长,医
疗费全部报销,一年前生病时,几个女儿不顾一切地要求医院治疗,医生也一直都
说能够治疗,结果在医院的整整一个月,就是被想方设法找机会榨钱,花了八万多
元,人还是死在了医院。
大哥比我大12岁,他的生活经验比我丰富,他说出的理由虽然听起来很残忍,
但却是事实,我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反驳,只能尽量尊重他的意见。就这样,我没有
对他的话表示明确意见,只是问大姐那边准备好了没有,他说已经准备好了。大约
九点半钟,一个朋友开车到楼下,大侄子背老父亲下楼,送上了车。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来到大姐所在的炉山镇。大姐和大姐夫已经在家里等候,
他们整理了一个房间。有三张床,父亲睡一张,另外两张是我们陪同的人睡。父亲
睡在大姐家的床上很安详,临近天亮时大哥给父亲换过一次纸尿裤后,一夜无事。
8 月15日一大早,大哥赶回凯里,我就开始独自照顾老父亲。我先向大姐和大
姐夫打听炉山镇上的医生情况,想找医生来给父亲诊断一下,确认是什么病、能不
能治疗,然后再决定怎么办。大姐夫说,炉山镇上有两位老医生技术比较好,一位
是镇医院的某某医生,另一位是退役军医,自己开诊所,他让大姐带我去找那两位
医生。
大约9 点左右,父亲醒来,需要换纸尿裤了,我把他翻起来,用了好大的力气
才能给他换完纸尿裤,还用热水给他擦了一遍身体。随后又给他喂了几勺八宝粥。
吃过东西,我坐在父亲床边,看着他痛苦地在床上哼,心如刀绞。我想,如果医生
能够上门,我一定请医生来给父亲看病。
我和大姐一起去找医师,先找到退役老军医,他根据我们的叙述认定为脑梗塞,
他说他的条件不足以治疗,并且病人年纪大了,能够好转的可能性比较小,建议我
们将病人送到大医院检查一下。我们到镇医院找医生,医生表示医院病人多,脱不
开手,不能上门,建议将病人送到该医院检查。听了医生的话后,我拉着大姐的手
就走。
从大姐家到医院,大约有1 公里距离,怎么走都不算远,如果是父亲还能够步
行,几步路就可以走过去。而父亲已经走不动了,只能在床上躺着,要到镇医院也
只能用担架抬过去,或者找车拉过去,1 公里和10公里、100 公里的差别实在太大。
从技术和设备看,镇医院虽然近在咫尺,但都不能和市里的大医院相提并论,医生
又不能上门治疗,送到镇医院还有更多风险。我更愿意送父亲到市里去。
回到了大姐家,父亲还在痛苦呻吟,眼眶里布满眼屎。看着他,我的心在发抖
———不送进医院治疗,等于主动放弃父亲活下去的希望。这和父亲对我们的态度
是多么大的反差———我们小时候,是父亲的全部,只要我们有一点点小小的愿望,
他都要竭尽全力。
10点钟左右,我又到镇政府查询父亲的医保情况,为他补办了新型农村合作医
疗的手续。有了这个手续,父亲的住院费按比例可以报销一部分,如果父亲住院,
在医保报销之外,不管其他兄弟姐妹能够承担多少,我都会承担剩下的所有费用。
办完医保以后,我回到父亲床前,他已经不哼了,眼睛里一点光泽也没有,似
乎只在等待死神的到来,和他在战场上一样视死如归。我给他说到医院去治病,他
摇了摇头。劝说他到医院去是第一大责任。
我想到老同事在饭桌上给我说要给他找个好儿媳的话,就对他说:“爹,如果
你就这样去了,好多事情你都看不见了,我结婚你也看不见了,难道你不想留下来
看看你的儿媳妇吗?我求你一定到医院去治病,你一定要活下来,最后为我的婚事
再做一次主。”他听了这样的话,眼睛里流出了眼泪,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给大哥打电话说父亲同意到医院治病,还说我希望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病,不
能糊里糊涂地让父亲就这样离去。费用方面,医保已经办好,在医保报销之外所有
的费用我来承担。大哥同意了我的建议。我给大姐和大姐夫说,他们也表示支持。
我上街找了一辆车,开到大姐家门前。大姐夫背着老父亲放到汽车上,大姐把
父亲的衣服裤子也拿上了汽车。跟我一起在车上到医院的,还有远道而来的二姐和
大表哥,他们在我们上车的时候,赶到了大姐家,就跟着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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