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6日一大早,大哥给我打电话,问我究竟是治疗还是放弃。他说,进医院时他
听了管床医师和我的朋友的对话,管床医师说他一定尽最大努力,如果实在不行了
就只有转院。“转院是医生的术语,一般来说就是在某个医院治不好了,转出去,
对于有经济实力的人来说,就是到更好的医院治疗,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就等于出
院等死,让家属拉回去准备后事。”
本来医院对我摄像行为的阻止就已经让我心烦,再看到老妇人住院一周儿子的
沮丧,再加上病房里嘈杂的环境,让我感到绝望。而夜里医生对我说的话和大哥在
电话中说的内容,让我彻底失去了信心。大表哥希望早上能够回家去,二姐虽然说
服从安排,但从她的表现来看也希望尽早回家去,这些都让我的信心更加动摇。
看着父亲的呼吸,常常有气接不上来的情况。在医院的一夜,医生告诉我的结
果和大哥给我的信息,让我仿佛进入了漫漫长夜———父亲是可以治好的,但治好
后有百分之百的后遗症———治疗父亲的钱也是可以承受的,但不能承受的是长期
瘫痪在床或者成为植物人。失去亲人是绝对痛苦的,但治疗的结果让自己更为痛苦,
没有谁能承担。
我成了一个动摇分子,我要给父亲治病的心,在可能出现更多困难的情况下,
渐渐地动摇了。上午医生来上药,我对医生说不用上了,我只是在等待主管医师的
到来,希望他能给我一个更加有信心一点的答案。但是9 点钟他来了以后,我再一
次失望了。
我想到自己的一篇被许多人阅读的作品《一生只有八小时》。在这篇文章中,
从生到死一共只有八小时生命经历的早产儿吴健智,因出娘胎时吸入羊水过多而窒
息,本来是可以救活的,可救活以后有60% 到70% 的可能是一个痴呆,奶奶吴耶咪
放弃了对他的治疗,这个小生命在来到人世间八小时后戛然而止。这篇文章获得2005
年《中国新闻周刊》颁发的“三农报道奖”,文章中的乡村医生李春燕,更是被评
为中央电视台2005年十大感动中国人物和2006年度的十大杰出青年。许多人只看到
了我们的光环,却无法理解心中的恐惧和痛苦。
让我一直不能释怀的是吴耶咪所遇到的难题,后来我把它称作“吴耶咪难题”。
她的孙子可以救活,可当面临可能60% 到70% 痴呆的情况,作为一个农村的家庭,
无法承担抚养一个痴呆一生的人的责任,她不得不选择了放弃。“难道我要像吴耶
咪失去孙子一样失去我的父亲吗?”我在不停地问自己。
没有谁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痛苦地死去,我也是这样。那些被千夫所指
的人,或许更是这样,只是由于他们对生存的恐惧和对自身的天然保护心理,做出
了可悲的反人类行为。难道他们天生下来就是自私自利的吗?是不是我们的社会太
缺少安全感,让他们在恐惧中选择了过度的自我保护,导致了令人扼腕的悲剧?
大表哥和大哥都告诉我,一般老人到了这个年纪,生了这样的病,如果三个小
时没有问题,就要活三天,如果三天不出问题,就要活三个月,如果三个月不出问
题,就要活三年,如果三年不出问题,就有可能活到十年以上。他们的主张是,把
父亲接回家去,作两手准备,一手是按照医生的诊断继续买药打针并请医生治疗,
一手就是准备后事。
我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跟医师探讨转院的事情,他只是说就这样出院了很可惜,
但并没有很坚决地劝阻我把父亲留下来继续治疗。我终于下了决心,让父亲出院—
——这是一个辜负很多希望的决定,是一个和我所写的所称颂的所谓“人文精神”
相违背的决定,一个令人失望和令人愤怒的决定。
医生给我办出院手续,但是具体办理出院手续的医生却推说周六不能办理出院
手续,硬是不愿给我办理。她是一个美丽的年轻姑娘,对我说本来是可以治好的,
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出院。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一种不满,更有一种不屑,让我此
后一想起她的眼神和怠慢,就感觉心里不安,也许她正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尽量改
变我让父亲出院的决定。
出院的时候,我们自己把父亲抱上医院的手推车,从电梯送到一楼。大哥已经
找了车停在医院门口,我们出院的时候天下起了雨。我们把父亲的衣服、被子全部
放在车里,我和大表哥夹着父亲坐在后排,二姐坐在前排。
在车上,我给一位朋友发短信说:“……吴健智是可以救活的,但是有百分之
七十的可能是痴呆。我的老父亲、抗美援朝的战斗英雄、也是可以救活的,但会有
百分之百的后遗症,可能终身瘫痪……我的五个兄弟姐妹虽也历经努力,但也常常
在艰难地挣扎。吴耶咪放弃了对吴健智的治疗……”
我在车里不停地流泪,觉得我自己对不起父亲———父亲英雄,而我是苟活者,
是懦夫,是一个失败的人,是一个连自己父亲都解救不了的人,是一个疯子。我甚
至在想,如果哪一天父亲不在了,我也有可能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方式,渐渐远离
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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