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汽车在公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又回到大姐家,父亲又回到15日离开时睡的
床。他在床上仍然鼾声雷动,只是眼眶上布满了眼屎,嘴巴里也满是青苔,显得疲
惫不堪。我想帮他清洗一下,但不知怎么下手。正犹疑不定时,二哥带着儿子来到
父亲床前。
在兄弟姐妹中,二哥从小就对治病非常感兴趣,在他长大以后,尽管没有考上
高中,留在家里种地,他仍然没有放弃这个兴趣。在和父母关系紧张时,他找别的
医生学习,在关系缓和一些时,他就向母亲学习看病的本领。后来母亲把自己治病
的知识全教给他,使他成了我们这一辈人中唯一的乡村医生。
他走近父亲的床前,张开父亲的嘴看了看,说太脏了,应该清洗一下。得知我
没有准备药棉,他就自己去药店买了回来。正式的清洗开始了,只见他用筷子裹了
一卷棉花,蘸了水,放进父亲的嘴里,轻轻地抹掉父亲嘴巴里的污物。他把沾了污
物的棉花卷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卷了一卷,蘸上水再清洗,清洗了好几遍,终于
将父亲的口腔清理干净。他让我调了些盐水,用一个小勺,一勺勺地给父亲喂水。
这样做实际上也和医师的嘱咐有关,父亲出院时,医师让我尽量给父亲吃一些
带有盐味的东西,不能让他吃糖太多的食品,还要多吃一些绿色蔬菜。我用大姐家
的电磁炉给父亲煮稀饭,还放了小白菜一起煮。这是父亲生病以来第一次吃我做的
饭,吃了小半碗就摇头表示不吃了。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姐和大姐夫,他们都说男
性老年人在病重时能吃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是回光返照。
下午,二嫂和她的女儿女婿也来到父亲的床前。他们买了一些营养品,有酸奶、
果冻等,但均含有糖分。我说他们拿的东西是医生禁止给父亲吃的,让他们自己吃
掉,可没有人愿意动手。侄女看了父亲后给我建议:“公在大姑妈家终究不是办法,
照顾也不方便,还不如送回家去,打针吃药都能够保证,吃饭也能够有保证。”我
开始没有理她,结果二嫂又提出了相似的建议。
二嫂说母亲去世后,他们的生活一直都不顺,每年全家人差不多都要遇到一件
大事,不是病就是伤,子女也不听话,他们觉得生活很不顺,就去找鬼师。没等她
开口,鬼师就已经猜出她生活不顺,主动问她是不是有亲人埋在外地。她把母亲埋
在外地的情况给鬼师说,鬼师就说母亲埋葬的地方是傍亲戚,开始一两年母亲的魂
灵生活得还好,后来没有吃的用的,就去帮人家喂猪,人家也不要,只有沿街乞讨。
鬼师建议选一个良辰吉日,把母亲的魂灵迎进家,让她有个归属,在阴间有饭吃有
钱花,一家人的生活才能过得顺顺利利。
二嫂说她开始还对鬼师的话将信将疑,但有一次到了大姐家后,大姐的说法印
证了鬼师的话。大姐说,母亲过世以来,开始的两年她家生活都很顺利,但后来每
当她晚上做梦碰到母亲,早上起来猪总不吃食。后来她才发现,每当这个时候,需
要烧香点烛,把母亲的魂灵请走后猪才又开始吃食。因此,二嫂不仅希望将母亲的
魂灵接回家去,更希望将生病的父亲接回家去。
因为多年的不信任,我对二嫂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他们家生活不顺倒是不假。
我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是:2006年二哥带着女儿一起坐车,中途翻下20多米深的土
坎,侄女脑部受伤严重,肇事方在支付了第一天的住院费之后强行出院,结果侄女
回家第二天就控制不住自己,在院内跑来跑去。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二哥又把侄女
送到医院治疗半个月才恢复,否则就可能成了植物人。
其实不说受鬼魂干扰,光是从兄弟之间的关系来说,二哥家生活的不顺利也显
而易见。在父母离家进城后,我就没有再回家过,大哥也只是最近一两年的清明节
回家看看,我们也不主动给二哥打电话,他们的任何事情我们也不过问不关心。在
崇尚实力的农村,我们这样做给欺负他的人留下了很多空间,时间一长不能不说是
悲剧。
对她的提议,我不置可否。父亲能有这样的结果,与他们不能说没有关系。如
果不是他们让父亲无法种地没有水吃没有柴烧无人关照,我们也不会把父母接到凯
里城内居住,也不会出现母亲离开时我们放弃回家安葬的事情。这次她提出这样的
要求,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考虑?会不会是把父亲接回去,然后再不停地向
我们伸手要钱?
不过,他们能够提出这样的建议,已经非常令人心暖,这是我们兄弟之间历经
了20年的冰冻之后,开始走向和解的第一步;这是父母离开家八年之后,他作出的
接纳父母亲的举动。如果他是真心希望父亲回家去,我无可指责,应当感到幸福。
随后,其他本家兄弟姐妹来看望父亲。小屋里一下子挤满了七八个人,甚为热
闹。从我进城读书的时候算起,我很多年没有和这些兄弟姐妹在一起了。大家都在
从治疗或者护理的角度谈父亲的疾病,几个小时后才渐渐散去。
16日下午3 点钟左右,二哥再次检查了父亲的身体,给我说,他要回家弄烤烟
去了,父亲就由我来照顾,“他现在的药物作用能持续24小时,今天就不用给他输
液了,明天你把药买好了,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给他输液打针。”
二哥离开之前,我看着床上的父亲,还是觉得他不应就此走向生命尽头,作为
儿女的我们不应当就这样放弃治疗。我跟二哥商量,我想再次送父亲去医院,治疗
一个月,费用我全部负责,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轮流陪护,每家一星期。二哥说决
定了就通知他。给大姐和大姐夫商量,他们都没有说话,让我再跟大哥打电话。
我再次给大哥打电话,还是对他说送父亲到医院治疗的好处。我说,如果把父
亲送到医院,如果能够活着出来,那就是我们兄弟姐妹的幸运,如果出不来就算了
;活着的时候,父亲的治疗和生活我都可以来负担,如果父亲不在了,怎么办就由
他来定。
大哥在电话里平静地说,父亲去医院有可能死在路上,根据地方风俗,我们还
得要给人家开车的赔上一辆车,或者少说也要赔上几千上万元,没有一点必要。还
不如先在大姐家观察两天,作好两手准备,如能够度过危险期,再考虑怎么办;过
不去,就为父亲准备后事。
听了大哥的话,我决定采取一种折中的办法。我再次到医院询问病情,并拿到
病历,根据医生的建议决定是否继续治疗。二侄子用摩托车把我送到凯里,直接去
某医院,找到先前打过交道的罗医生。
“治还是不治,就看你们兄弟之间怎样看了,愿意看着老父亲活着的样子,也
有能力承担护理的费用,那治疗起来也可以。”罗说,如果治疗成功,有可能还需
要请人来专门给父亲做护理工作,每个月怎么也得花费2000元,“如果不治,当然
什么都没有了。”
罗医生还告诉我,像父亲这样的病,“家属强烈坚持在医院里治疗的,一般都
是离休干部或者退休干部,他们的医疗费政府全额报销,每个月还有五六千元的退
休工资。继续治疗实际上是在保护一棵摇钱树,只要老人活着,每个月五六千块钱
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即使花一两千块钱请人护理,扣除吃饭和照顾的费用,留下
来的钱还非常可观。”她说,个人付费的治疗,基本上没有谁会坚持到最后。
我又找到另一位医师,希望跟他探讨将父亲送回医院治疗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但他表现得并不热情,只是说三天以后再检查看看,别的什么也不说了。这让我想
起了大哥给我说过的转院的事,莫非医师根本就不看好?不管怎样,我请他开了三
天左右服用的药方,想拿回家去让二哥根据他的药方进行治疗,有什么效果了再来
作决定。
两位医生的态度像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我推进无尽的深渊,我的脊梁骨阵阵发
冷。一直以来,人们都在极力推崇那种不离不弃百折不挠的精神,一直都在说“只
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许多这样的故事被刊登在报纸杂
志上,人们深受感动,但现实里是更多刻骨铭心的无奈。
17日,又该给父亲打吊针了。我拿着医师开的药单到镇卫生院去开药,给二哥
打电话,他晚上乘坐摩托车来到大姐家,给父亲打了吊针,就往回赶。临别时他给
我说,给父亲输液时,有一种药需要用很慢的速度来输,让我整个晚上多加注意,
负责调节速度。大约晚上11点左右,第一瓶液体输完,我换上了第二瓶,继续输液。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父亲突然翻了一个身,正好动了那只正在输液的手。我赶忙起
来查看,没发现什么问题,又继续输液。
18日凌晨1 点,我睡在床上始终感觉不踏实,起来再看父亲的手背,发现有一
个1 厘米大小的肿包块。开始觉得问题不大,平时输液出现小小的肿包很正常的,
我看到药液下滴的速度很慢,我又放大了液体的下滴速度。再过半个小时起来看时,
液体的下滴速度又变得非常慢了,而父亲的右手背肿块已经扩大到2 厘米左右,我
觉得很异常,就把针头拔了,这次输液就此终止。
在父亲的右手背扎针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15日在医院,一个护士过来扎
针,结果针一扎进去皮肤就肿了起来。那位护士处理不了就换了一个护士,新的护
士选择在左手背扎针,才顺利输液。二哥扎针时,最开始选择左手背,发现针扎进
皮肤后就流血,才被迫选择在右手背操作,不想到后半夜出现了问题。是一个典型
的旧病未愈,又添新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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