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0日上午,我到炉山街上找车,准备下午送父亲回家。联系车辆时困难重重,
原因是从炉山镇通往家乡的路,山高谷深,夏天的雨水已经把它冲毁了,我一连找
了几辆车,都不愿意走那条路。我给炉山镇党委书记打电话,说有个抗美援朝的老
军人年老生病了,想回家去,在街上找不到车,希望政府能支援一下。书记说,镇
里的车都比较紧张,但尽量安排。
找政府领导帮助解决困难是家乡的习惯,一般老百姓有事情解决不了,就可以
去找政府。而政府只要确认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一般都会帮忙。我打电话后
不久,书记告诉我,一个姓文的副镇长专门负责帮我协调车,并给了我文的电话。
我给文打电话以后,没超过3 分钟,司机就给我打电话说车已经到大姐家门口了。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按照政府工作的节奏,我计划上午找车下午出发,在车
子来到之前,我还可以到街上买一点东西回家。汽车的迅速到来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几乎什么都没有买,只有调整自己的计划,先把父亲送回家。
我请大姐夫帮忙,先把父亲用的衣物以及几天以来我们为他购买的日用品、营
养品等送上车,再把父亲背上车。安排座位时,我们把父亲放到第二排座位的中间,
大姐夫坐在父亲的左侧,我坐在父亲的右侧,我还在他面前放了一床棉絮,避免因
为急刹车造成的前倾。二哥派到大姐家专门陪我的二侄子在副驾驶位置上。
我家所在的地方叫“平旦”,只有19户人家,距离炉山镇有15公里。小时候我
一直不知道“平旦”是什么意思,2008年的春节,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告
诉我“平旦”两个字的来历是村中有一块大石头,就像初升的太阳,因此先祖就取
“太阳走出地平线”的意思,为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命名。在我到北京后,
家乡只能作为一个符号,梦萦魂牵地躲到我心灵深处。
在离家一公里的地方,我看到了二哥和一个堂哥正在平整路面———堂哥应当
算是我仍然在家的最大的堂哥了,今年已经接近70岁,他们到半路来给我们平整路
面。看到他们,我感到格外亲切,我让他们一起上车。在进入寨子时,遭遇一段斜
坡,汽车怎么也上不去。正好有几个本家兄弟在附近,我请他们帮忙。所有人又是
挖路,又是往路面上垫石头,又是推,花了大约20分钟,才把汽车推上去,我们才
得以进入寨子。
我家门口没有通公路,汽车就开到离我家最近的一个堂兄家门口停了下来。二
哥背着老父亲就往家中走,一个堂哥过来拿了公鸡,在父亲进门的时刻割断了鸡的
喉管,用鸡血洒在屋内屋外,表示驱邪。许多本家哥哥、嫂子、侄子、侄媳妇七手
八脚地帮我们把车里的东西拿进了家,小孩子也呼啦啦地跟着进了门。
二哥给父亲准备的房间紧挨着父母原来的卧室,床是一张新床,垫上了两床棉
絮,铺上了新洗的床单,枕头还是父母用了好几十年的老枕头。父亲睡在床上,精
神似乎好一点儿,眼睛也有一点晶莹的亮光,清澈如水,不像我刚刚回到凯里大哥
家所看到的那般浑浊。
老父亲是我们的小寨子里最年长的人,他虽然已经病重,但他的回家还是获得
了几乎所有人的欢迎。寨子里的大人小孩都过来看他,都到床前来喊他,问他哪里
不好,让他好好休息。在另一边,一群妇女在烧火洗菜,男人在做饭切肉炒菜,没
有谁安排,全部自觉行动,留下我照顾老父亲。
我当时考虑得最多的是继续留在北京工作还是回到家乡的问题。我曾经想,如
果照顾父亲的问题得不到解决,我可能会选择留在家乡工作,或者直接留下来种地。
但问题是,留在家乡种地,不仅不能给父亲治病提供帮助,而且自己的生存也存在
问题。如果我留在家乡的凯里工作,即便我拿出了全部的工资,对父亲的帮助也都
是杯水车薪。
吃晚饭时,二哥对我说,他会在家好好地照顾父亲,他能够负担父亲正常的治
疗和生活起居,至少可以保证每天给父亲打针吃药,每天煮稀饭给父亲吃。让我不
要操心,让我和大哥安心在外边工作,多挣一点钱,在他困难时伸手拉一把———
我只能继续坚持在北京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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