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常言道,温饱思淫欲,而人在饥饿的年代里性与饥饿都置换成了畸形的状态,
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刘庆邦以反讽的手法,将上世纪中国人遭遇的那段饥
荒历史表现得很独特,读来令人感慨。
猪呀,羊呀,鸡呀,都没有了,狗、猫、兔子、扁嘴子等等,也没有了。没有
了好,没有了就干净了。没有了家畜家禽,连野生野长的屎壳郎也不见了。以前,
这里的屎壳郎很多,起码比村里的人口多。小孩子随便对着地上的洞眼滋一泡热尿,
不一会儿,便有一只屎壳郎,顶着一头泥浆,从浑浊的尿水里爬出来。穿一身黑色
制服的屎壳郎,被识字的人说成是村街上的清洁工。清洁工起床很早,每天天还不
亮,清洁工们便每工推一只粪球,撅着屁股在街面上穿梭忙碌。清洁工是一种美化
性的说法,其实屎壳郎是靠粪便生存。家畜家禽是生物链上的一环,它们的粪便是
食物链上的一环。这两环中断了,处在下游的屎壳郎这个环节失去了生活来源,自
然断子绝孙,踪迹难觅。这样好,街面上干净得连清洁工都用不着了。
一个地方干净不干净,鸟说了不算,刁钻的检查团说了不算。谁说了算呢?风
说了算。风检查哪里干净与否,不是用眼,是用嘴。它鼓起嘴巴一吹,尘埃、草毛
缨子、枯叶、鸡毛等,一切脏东西无处藏身,就会飞起来。春来风多,等于风很勤
快,很负责,一会儿就把卫生检查一遍。风扫来荡去,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风通
过吹气检查的结果,对该地方的卫生状况表示满意。可以说,街面明光如镜,不见
任何物质性的东西,就算达到了卫生标准,标准里并不包括诸如噪音、异味等非物
质性的东西。然而,这里没有了鸡鸣狗叫,连噪音都没有了。这里没有烟熏火燎,
无人放臭屁,空气中连异味都没有了。因地面干净无比,仿佛这里的天空也很干净,
你想找一星半点云彩的渣子都找不到。如果卫生达标的满分是一百分,风宁愿给这
个地方打二百分。风甚至有些惊奇,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恐怕从来
没有这样干净过吧!这样的真干净让见多识广的风都有些害怕了。
前两年,这地方大搞过除“四害”运动和爱国卫生运动。“四害”包括麻雀
(后来换成臭虫)、老鼠、蚊子、苍蝇。人们用棍子戳,用弹弓崩,用开水灌,用
毒药喷,把害虫除得够呛。在爱国卫生运动方面,人们不仅把街面打扫干净,还用
箩头盛上石灰,利用箩头底部的缝隙,在街面的地上出一朵朵白色的花儿来。这地
方如此干净,难道上述两项运动真的发挥了作用,收到了持久性的实效?不是,什
么运动都是一阵风,只能管一阵子。真正的原因,是人们揭不开锅了,没吃的了。
这真是一条独特的经验,想让某个地方干净起来,不必搞这运动,那运动,只要把
那个地方吃的东西断掉就行了。没吃的是一净,得到的效果是百净。
洪长海以前不是一个爱干净的人。老婆用粗白棉布给他做一件半袖汗衫,他从
白穿到黄,从黄穿到黑,一夏天都不带洗一回的。老婆杨看梅让他脱下来洗洗吧,
他说不用洗,洗得勤,烂得快。他还说:你看骡子洗衣服吗?哪头骡子不是一身衣
服穿到底!洪长海吃东西也不讲究。从地里拔出一棵大葱,葱白上还沾着泥,他用
手把泥擦一下,就一口一口吃起来。他借用当地流行的说法,不干不净,吃了不生
病。您别说,洪长海壮得像一头驴子一样,能跑能咬,能踢能跳,一年到头,很少
生病。洪长海现在变得干净起来,躺在床上,闭着眼,不吃也不喝,不吭也不动。
并不是因为他生了病,是生生饿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吃不喝,是因为大食堂断炊了,
从食堂里再也领不出一口吃的和一口喝的。他不吭不动,是想省些气力,把一口气
保持得稍稍长一点,能多活一天是一天,能多活半天是半天。说他变得干净起来,
并不是说他表面有多干净,是指他的肚子干净了,肠子干净了,肚肠里空空的,已
没什么可拉的,也没什么可撒的。洪长海好比是一盏油灯,该往灯盏子里添油了,
家里却无油可添,灯头越变越小,眼看着就要熄灭。若是一盏真的油灯,灯头熄灭
后,往灯盏子里添上油,灯头可以重新被点燃。洪长海这盏“灯”若是熄灭,就再
也添不进油去了,再也不能点燃了,将是永久性的熄灭。
杨看梅不想让丈夫洪长海死,她一直守在丈夫身边。她问丈夫:他爹,你渴不
渴?我去给你舀点水喝吧?她不能给丈夫加油,只能添水,她想用水代替油。丈夫
的眼皮颤动了一会儿,然后把眼角处的眼皮睁开一点,从眼角那里看了她一眼。丈
夫的目光不但不温柔,好像还有点尖锐,不像是临死的人的眼里发出来的。丈夫这
一看,杨看梅突然明白过来,饿死的人与病死的人不同,饿死的人在临死之前不喝
水。肚里没本儿,难咽清水儿,给饿得临死的人喂水,临死的人只会死得快些。杨
看梅不再提让丈夫喝水的话,她说:他爹,他爹,你可不能死呀,你要是死了,你
这一窝孩子,我可给你养不活。就算你舍得了我,你怎么舍得下你的这些孩子呢!
这一次洪长海没有再睁眼,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会儿,从眼角那里滚出一滴泪来。他
的泪珠又瘦又小,一点儿都不饱满,像是过了挂果期的树结出的果子。他的泪珠一
点儿都不透明,不晶莹,好像水分不够,有些浑浊。这不奇怪,人饿到一定程度,
连眼泪也会发生变异啊!
再瘦小的泪珠也是眼泪,也是从伤心处流出来的。杨看梅看见丈夫流泪,她的
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哭着说:他爹,你想躲清静,那可不行。你不能这样狠心,不
能撇下我和孩子不管啊!
他们家有五个孩子,孩子们听见娘哭,都哭了。杨看梅自己哭,却不许孩子们
哭,她说:哭什么哭,都给我憋住!你们的爹还没死呢,还不到哭的时候。我们把
你们养这么大,该用着你们的时候了,你们就知道哭。去,想办法给你爹弄点儿吃
的回来!
孩子们把泪珠子挂起来,不敢再哭。可是,娘命他们出去给爹弄吃的,这把他
们难住了。缸也净,锅也净,天也净,地也净,眼下最难办的事就是弄吃的,到哪
里才能弄到一口吃的呢!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到哪里才能弄到吃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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