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女儿叫金米,大儿子叫金豆。金米十三,金豆十岁。杨看梅点了金米金豆的
将,说:你俩出去,看能不能给你爹找口吃的。你爹要是饿死了,你们也活不成。
从节气上讲,立春是过了,但春天并没有真正立起来。天气还很冷,水塘里结
的冰还没有化开。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过来的,风刮过来时是清风,到这里还是
清风,风里一点内容都没有增加。风只会搜身,搜完地的身、坟的身,又搜人的身。
风从人的领口袖口那里搜过去,一直搜遍人的全身。金米和金豆从村里往村外走,
尽管姐弟俩都抱着膀子,还是被寒风搜得直打哆嗦。金米记得,村子西边有一棵柿
树,他们要去看看,柿树的皮还有没有,要是有的话,他们打算剥一点柿树皮,拿
回家给爹吃。村子里边没有树了,前年大炼钢铁时,把村里的树都伐光了。不管是
几百年的古树,还是未成年的小树,几天之内都送进了炉膛。村外除了有一棵柿树,
还有为数不多的柳树、榆树。金米知道,那些柳树和榆树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剥
得像露着白色的骨头。而柿树的树皮比较粗糙,又苦又涩,不一定被人剥光。然而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那棵柿树的树皮也被人剥光了。他们不甘心似的,只管向柿树
身边走去。他们从下看到上,柿树树干的树皮剥得一点都不剩。不但树干的树皮被
剥光了,连一些小枝也被剥得露着白条。金米说:完了,咱们来晚了。金豆要把光
光的树干摸一下,金米不让他摸,金米说:这棵柿树肯定活不成了。
地里种的有麦子,麦苗下面的麦白可以吃。金米和金豆可不敢掐麦白。前两天
后半夜,有人偷偷到地里掐麦白。队里干部知道了,汇报到公社。公社派人给这个
村的社员开会,说再发现谁偷掐麦白,就把谁窖起来!这村有一个挺大的地窖,是
窖红薯用的。如今红薯没有了,地窖成了空窖。所谓把人窖起来,就是把人投到地
窖里去。一旦把谁窖起来,并封上窖口,恐怕再想活着出来就难了。金米和金豆都
曾趴在地窖口向地窖里看过,知道地窖的阴森可怕,他们可不愿意被人窖起来。
他们看见一只老鸹,落在麦地里,老鸹在麦垄间一淘一淘,像是在淘吃什么东
西。他们跑过去,老鸹飞走了。他们在麦垄间瞅了瞅,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
骂了老鸹,认为老鸹是骗人的东西。
姐弟俩没有马上回村,他们沿着村西的水塘往南走。走到村西南角一块大面积
的水塘边,姐姐灵机一动,对弟弟说:哎,你不是会钓鱼吗?你应该给咱爹钓鱼吃
呀!姐姐的提醒让弟弟也很欣喜,弟弟说:是呀,我怎么把钓鱼的事忘了呢!金豆
钓鱼很在行,也很有耐心,有一年夏天荷花盛开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水塘边,他一
上午钓到了三条鲫鱼板子。他把鲫鱼板子包上一层莲叶,外面再裹上一层泥,放进
烧柴草的灶膛里烤。等泥烤干了,里面的鱼就熟了。把烧包在青石板上啪地一摔,
里面新蒜瓣一样雪白的鱼肉便绽开来,那是相当的香。姐姐说:现在正是钓鱼的好
时候,人饿,鱼也饿,我估计现在的鱼特别肯吃钩。弟弟赞同姐姐的说法,说对,
对,趁鱼饿得昏了头,我今天要多钓几条。我准备钓五条,不,我准备钓八条。姐
姐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你想钓几条都行,钓得越多越好。姐弟俩仿佛看见,爹
吃了他们钓的鱼,伸伸胳膊伸伸腿,便从床上坐了起来。爹夸他们干得很好,养他
们真是养值了。于是,金豆跑着回家取鱼钩,金米把已经变薄的冰面砸开一个洞,
为金豆选好了位置。待金豆要把鱼钩往冰洞里放时,姐弟俩似乎才想起,呀,还没
有鱼饵。手里没有米,唤鸡也不来。同样的道理,钓鱼没有鱼饵,就没法钓鱼。把
带倒刺的钢钩放进水里,再傻的鱼也不会碰一下。他们这里钓鱼用的鱼饵一般有两
种:一是在鱼钩上捏一点和好的面,把鱼钩包住;二是从潮湿的地头沟边刨出一些
活曲蟮,把曲蟮筒状的肉体套在鱼钩上。面是不敢想了,他们家一丁点儿面都没有。
他们只能拿来铁锨,试试能不能在水塘边刨到曲蟮。他们刨了一锨又一锨,除了刨
到一片蛤蜊碴子,和一段腐朽的苇根,哪里有曲蟮的影子呢!是了,天气还很冷,
节气还不到惊蛰,曲蟮们都还蛰伏着没有出来。姐弟俩白忙活了一场,他们钓鱼救
父的希望破灭了。
洪长海躺在被窝里,上身穿着棉袄,下身没有穿衣服。杨看梅从下面把手伸进
被窝里,向洪长海腿裆里摸去,想判断一下丈夫的命根子现在到了一个什么状态。
他们这里判断一个男人是不是快要死了,传统的办法,往往要看看男人的命根子,
或摸摸男人的命根子。如果男人的命根子萎缩得看不到了,摸不到了,这个男人离
死就不远了。洪长海误会了老婆的意思,老婆摸他的腿裆,他以为老婆像以前那样,
还要做那件事。以前有吃有喝时他当然厉害,他的阳物像一杆黑缨枪一样,老婆的
手稍有接触,他就翻身上马,用“黑缨枪”把老婆挑得够呛。现在他都饿成这样了,
一口气只剩下半口,老婆还要干那事,不是要他的命吗!他有些烦躁,甚至有些反
感,伸手把老婆的手拨拉开了。老婆觉出男人误会了,她说:他爹,你别生气,我
不是那意思,我想摸摸你的命根子还好不好。我摸出来了,你没事儿,你的命根子
还好着呢!杨看梅这样说,是在安慰洪长海,其实洪长海的命根子状态很不乐观,
刚才她只摸到一些干燥的“黑缨子”,“枪头”几乎摸不到了。
杨看梅解开扣子,把一只奶掏出来,俯下身子,把奶头子往丈夫嘴里塞,她说
:他爹,你吃一口试试,看看还能不能吃出一点儿水儿来。丈夫不睁眼,也不张嘴,
奶头子塞不进他嘴里。前两年,杨看梅在奶孩子的时候,她的两个奶子像两只装满
了奶水的大袋子,端着是沉的,捏着是硬的,饱满得很。孩子吃不赢时,杨看梅就
让丈夫帮着吃一吃。丈夫躲都躲不开,还没等丈夫张开嘴,奶汁子已经滋出来,稠
嘟嘟的奶汁子滋得丈夫满鼻子满眼都是。现在不行了,奶袋子变成了空袋子,提起
来是两张皮,放下来还是两张皮,干瘪得很。拿奶头子来说,以前两个奶头子硬得
像两枚刚刚成熟的桑葚子,现在软得连吃剩下的葡萄皮都不如。这样的奶子别说有
奶汁子了,里面的血液恐怕都没有多少。面对这样的奶子,丈夫拒绝张嘴是有道理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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