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难道就这样眼看着丈夫饿死吗?如果给丈夫弄不到吃的,也许一天,也许两天,
丈夫就会不可避免地死去。在正常年月,人们想象不出,活活的人怎么会被饿死。
人胳膊上有手,腿下有脚。有手,可以抓东西吃;有脚,这里没吃的,人可以逃到
别的地方去。人们总以为,饿死人是不容易的。到了非正常年月,人们才知道,原
来饿死人是容易的。人有手是不错,但无吃的东西可抓。腿下长脚的人是能够逃走,
但队里的干部不许你逃走,你有什么办法!一两天来,这个村已经饿死了两个人,
都是壮年男人。一个人饿死在自己家床上,另一个饿死在队里的磨坊里。饿死在磨
坊里的那位,是自己爬到磨坊里去的。这地方的规矩,磨完粮食之后,磨底的麸皮
不能扫净,须留一点垫磨底。磨眼可以空,磨底不能空。那个人爬到磨坊里,气力
几乎耗尽,已喘息不止,站立不起。他趴在磨道歇了一会儿,伸手摸到了推磨用的
磨系子。他双手拉着磨系子,借助拉力,才站了起来。可惜的是,他的一只手刚摸
到磨眼,手指还没触到磨底,头一软,脸一扁,就死在了磨盘上。杨看梅的丈夫腿
浮肿得老粗,想下床是不可能了,要死只能死在床上。
杨看梅问丈夫,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的意思,要丈夫把最后要说的话
留下。丈夫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丈夫说出的话好像不是遗嘱的性质。丈夫说:金米
她娘,我还没活够,我不想死。杨看梅说:我也舍不得让你死,一粒米难倒英雄汉,
我有啥办法呢!丈夫说:天无绝人之路,你再想想,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看梅说:天不绝人人绝人,我想不出有啥办法。你要是有啥办法,跟我说说嘛!
丈夫说:我一个男人家,能有啥办法!家里顶梁的柱子都是男人,丈夫说男人没办
法,这是啥意思?杨看梅想了想问:你是想让我去找周国恒吗?丈夫没有说话。丈
夫不说话,等于丈夫确实有这样的想法。杨看梅说:你不是跟我说过,不让我搭理
周国恒吗!丈夫慢慢晃晃头,长叹了一口气。
在整个村子,眼睛没塌坑的只有周国恒,屁股瓣子上还有些肉的也只有周国恒。
大多数男人,连咳嗽的气力都没有了。周国恒偶尔咳嗽一声,仍响亮如钟,显得很
有底气。另外,因肚里无食,不少人长时间不再放屁。就是放一个屁,也如明月清
风一般,不带什么浊气。而周国恒放的屁,透露出的还是粮食的气息,不是树皮和
草根的气息。周国恒何许人也?他是生产队的仓库保管员。食堂虽然断炊了,仓库
里粮食还是有的。那些粮食有豆子、玉米、谷子,还有芝麻。既然仓库里有粮食,
干吗不拉到食堂,让炊事员做给社员同志们吃呢?不能啊,那些有限的粮食万万动
不得,那是队里留下的准备夏种的种子。倘把种子吃掉,夏季作物种不上,这个村
的人恐怕真的要断种了。仓库的两扇木门对缝处,卧着一把黑色的大锁。闪着铜色
光亮的钥匙一天到晚在周国恒的裤腰带上拴着,只有周国恒有权力将带齿的钥匙捅
进大锁的屁股门子里去,把那块“黑色幽默”捅开。有事无事,周国恒每日都要绕
着仓库转三圈,他的脸板得像大锁一样冷,一样黑。他的姿态,是与种子共存亡的
姿态。头可断,血可流,队里种子不可丢。他慷慨宣称:只要有我周国恒在,就有
生产队里的种子在,谁敢动一粒种子,我就和谁拼命!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
仓库里有种子,周国恒的肚子里就有种子,蛋子儿里就有种子。不仅周国恒一个,
连他的老婆,他的孩子,都跟着沾光。至于周国恒是怎样把仓库里的种子转移到自
己家里去的,恐怕种子心里清楚,周国恒心里也清楚。
杨看梅去找周国恒之前,特意把脸洗了洗,把头发梳了梳。她不敢到周国恒家
里去找周国恒,她怕周国恒的老婆把她骂出来。周国恒现在是村里唯一的一块“肥
肉”,周国恒的老婆把“肥肉”盯得很紧。仓库前面是生产队的队部,队部的西山
墙与另一家的东山墙形成一个窄窄的、半封闭的夹道。那个夹道不是厕所,但也有
人去那里撒尿。杨看梅只能躲进夹道里去等周国恒。仓库的门口在夹道的斜对过,
只要周国恒开仓库的门,杨看梅就能看到他。杨看梅在夹道里等了一会儿,没有看
见周国恒,倒看见一些妇女和一些孩子在仓库门口踅来踅去。他们知道仓库里有粮
食,就幻想着粮食能长出翅膀,从门缝里飞出一只两只,他们好及时把粮食捕捉住。
还有的妇女,两手推着门,鼻子对着门缝,往仓库里面闻。饿猫鼻子尖,她们一定
是闻到了粮食的味道,就循着味道来到这里,用鼻子把粮食的味道吸一吸。她们大
概认为,吃不到粮食,把粮食的味道吸一吸也是好的,也可以哄一哄自己的肚子。
杨看梅不干那样的傻事,她明白肚子不是好欺哄的,你拿气味欺哄它,只会把肠子
磨薄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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