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先是熟南瓜的样子,后是白烙饼的样子,周国恒没有出现。
直到太阳变得像薄薄的一层锡纸,周保管员才到仓库这边来了。有些妇女和孩子在
仓库门前还没有走,周保管员对他们说:这里是仓库重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都
赶快回家去吧。我实话告诉你们,仓库里已经没有粮食了。他说着,从裤腰带一侧
扯出了那把用铁链子拴着的铜钥匙。看见铜钥匙,那些人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都向钥匙瞅去。他们瞅的不是钥匙,是豆子,是玉米。豆子、玉米和钥匙的颜色差
不多,都是熟黄色。然而周保管员没有用钥匙开门,他把钥匙又掖回腰里去了。他
想到了,他要是开了门,这些饿急了眼的人说不定会拥进仓库抢粮,那样的话,麻
烦就大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目前这个样子看,人不光会为财死,
也会像鸟儿一样,为食而亡。他的态度变得严厉起来,说:都给我滚,滚远点儿;
谁要是不滚,我就叫拿枪的基干民兵过来,把你们抓起来,再窖到红薯窖里去!枪
是可怕的,那些妇女和孩子这才走开了。
杨看梅从夹道里走出来,喊住了准备往家走的周国恒,她说:国恒哥!周国恒
看见杨看梅,没有面露欣喜,反而有些警惕,问:你在这里干什么?杨看梅的眼睛
笑了笑,说:我在这里等国恒哥呀,我想跟国恒哥说说话。周国恒说:你一口一个
哥,你的嘴很甜嘛,你早上吃什么甜东西了吗?真是三句话不离吃,越是缺吃的,
人越爱拿吃的说事儿。杨看梅说:是呀,吃了。周国恒忙问:吃的是白糖还是红糖?
杨看梅说:可能是红糖吧,国恒哥不想闻闻吗?杨看梅说着,哈了一口气,并伸出
舌尖把嘴唇舔了舔。周国恒看见了杨看梅的红舌子,嘴里生了一点津。倘是搁二年
前,他当然愿意把杨看梅的嘴闻一闻,并把自己的舌头送到杨看梅的嘴里去,现在
就免了,他连口水都不愿意送人。他说:我不是不想闻,是不敢闻,我怕别人把我
的鼻头咬下来当肉吃。杨看梅问:你鼻头上的肉多吗?周国恒反问:你看呢?杨看
梅说:依我看,你上面的鼻头没有下面的鼻头肉多。周国恒禁不住笑了,说:杨看
梅今天表现很好嘛!杨看梅说:我在国恒哥面前不是一直表现很好吗?周国恒说:
不是吧,以前你的裤腰带扎得很紧哪!怎么,洪长海现在不管你了?杨看梅说:他
饿得在床上爬都爬不动了,他拿什么管我!周国恒噢了一声,说:原来是这样。杨
看梅说:国恒哥,你救救他吧。周国恒说:我怎么救他?杨看梅说:只要想救他,
国恒哥总会有办法的。在咱们村,要是国恒哥不救他,就没人能救他了。周国恒说
:我说呢,没事儿你不会来找我。你找我,是想让我犯错误啊!杨看梅说:人命关
天,国恒哥不能见死不救吧!你救了洪长海,我念你一辈子的好,从今以后,你想
让我咋表现,我就咋表现。周国恒说:晚了,不管你现在咋表现,都跟我无关。我
不瞒你说,仓库里粮食是有的,但我一个子儿都不能给你。大家让我当保管员,我
得站稳立场,坚持原则,损公肥私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干。他对杨看梅摆摆手,走
了。
有一个词儿,叫垂涎三尺。前些年,有吃有喝的时候,周国恒对杨看梅可不止
垂涎三尺,恐怕垂涎六尺都打不住。周国恒时常吊着杨看梅的线,见杨看梅一个人
在哪里,他不声不响就过去了。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杨看梅在水塘边洗衣裳。毒日
头照得水面发光,知了在柳树上叫,狗在墙根吐舌头,草鱼伸嘴拽苇叶吃,一切都
静悄悄的。杨看梅刚把一件衣裳在水里抖开,周国恒就跟了过来。周国恒说:洗衣
裳?杨看梅说:洗衣裳。周国恒说:天怪热呀!杨看梅说:没事儿。周国恒说:我
洗洗手。他说的是洗手,却伸手把杨看梅正洗的衣裳拉住了,他拉住的是衣裳的袖
子。杨看梅想把衣裳拉回来,一拉二拉,周国恒就是不松手。杨看梅说:你这是干
什么?周国恒说:不干什么,我想帮你洗。杨看梅说:不用你帮。周国恒说:我看
来看去,全村的女人数你长得最好看,你知道吗?杨看梅说:不知道。周国恒说:
你有腰,别的女人没腰。杨看梅说:你这话可笑,是人就有腰,没腰怎么干活!趁
周国恒正看她的腰,她手上一使劲,把周国恒手里拉着的衣袖拉了过去。周国恒说
:主要是你的腰长,腰细,让人一见就想搂一搂。杨看梅说:水蛇的腰也长,也细,
你看见也想搂吗?周国恒说:这么说,你是水蛇托生的了。周国恒装作一不小心,
将腰间长长的铁链子和链梢拴着的仓库的钥匙脱垂下来。人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周国恒拿这把钥匙不知开了多少锁。他希望杨看梅能注意到他的钥匙,与他就钥匙
的问题展开对话。见杨看梅只顾洗衣裳,看见钥匙如看不见,他只好自己把钥匙拿
在手里说事,问杨看梅:你看这是什么?杨看梅说:笑话儿。周国恒说:你说它是
笑话儿也可以,反正它是钥匙,又不是钥匙。杨看梅问:不是钥匙怎么讲?周国恒
说:它是小麦,也是芝麻,仓库里有什么,它就是什么。杨看梅说:你说这话我不
信,仓库里还有老鼠呢,它是老鼠吗?周国恒喜得鼻孔都张圆了,说:以前光知道
你长得好看,没想到你说话也这么调皮,好,你这把锁我开定了。你别洗衣裳了,
我去仓库等你。仓库的墙角有一堆棉花,躺在上面软得很。杨看梅说:你走吧。周
国恒说:这会儿大家都在睡午觉,不会有人看见你。你一定要去呀!
那次杨看梅让周国恒失望了,她没有到仓库里去。秋后的一天上午,周国恒趁
洪长海去赶集,瞅准只有杨看梅一个人在家里,就到杨看梅家里去了。他进屋就关
门,解裤带。他并不是解杨看梅的裤带,而是解自己的裤带。杨看梅问:你这是干
什么?周国恒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芝麻,我给你带点芝麻吃。说着就从裤裆里一把
一把往外掏芝麻,把掏出的芝麻放在一只瓦碗里。杨看梅看出来了,周国恒裤裆的
内侧有一个暗口袋,周国恒把从仓库里带出的芝麻装进暗口袋里了。掏完了芝麻,
周国恒没系自己的裤带,转身就把杨看梅抱住了,要解杨看梅的裤带。杨看梅说:
这不好,这不好!周国恒说:这很好,我就是要跟你好。我要是不能跟你好,一辈
子都算白活。杨看梅说:洪长海一会儿就回来了。周国恒说:咱们抓紧时间,不等
他回来,咱们就好完了。他把杨看梅往里屋的大床上推。杨看梅觉出下面有一个极
硬邦的东西,把她的下身顶得很厉害。那个东西仿佛有着金属般的硬度,却不是挂
在周国恒裤腰带上的钥匙。杨看梅被顶得有些招架不住,差一点就倒在大床上。亏
得他丈夫洪长海这时候回来了,不然的话,芝麻放进碓窑子里,周国恒一定会把芝
麻顶出油儿来。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周国恒赶紧把裤腰带系上了。周国恒是有经验的人,遇事
并不慌张。他先跟洪长海说话,说:我来看看你,赶集回来了?洪长海见杨看梅脸
上有些红,瓦碗里还有半碗芝麻,知道了周国恒玩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把戏。他
说:少来这一套,你干什么来了?周国恒说:我不是说了嘛,我听说你爱吃芝麻椒
盐,我给你带点儿芝麻。洪长海问:你拿来的芝麻是不是公家的?周国恒说:这个
你就不用管了。芝麻属于油料,国家管得很严,不许在集上买卖。你去赶集,没看
见卖芝麻的吧?洪长海问:你还有什么?周国恒说:看你们需要什么了,只要你们
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们的要求。洪长海说:我需要你的腿。我告诉你,以后不许
到我们家里来,你再敢跨进我们家一步,我就把你的腿卸下来!周国恒说:不来没
关系,你这样说话不合适。不管怎样说,我是咱们村的老干部,村里人都对我很客
气。
周国恒走后,洪长海审问了杨看梅,并对杨看梅说了狠话,不许杨看梅再搭理
周国恒。若发现杨看梅再搭理周国恒,也把杨看梅的腿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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