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小柔觉得自己称得上是“淑女版”的女孩。论身段，一米六六稍稍冒点，在
内地应该算是高挑的；论体重，刚好一百斤还不旺秤，有那么一点骨感美人的架势。
窈窕惹火亭亭玉立的魔鬼身材，加上那双扑闪扑闪的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和白白净净
的皮肤，还有抿着嘴儿一笑现出的特有韵味的两个小酒窝，活脱脱一副现代版淑女
形象，不说人见人追，但也人见人爱。
江小柔站在镜子面前猫猫脸，摆摆腰，夸张地耸耸肩，不经意地捋捋披肩长发，
除了胸脯略显小巧外，无论怎么看，浑身上下都洋溢出一种青春逼人的优雅和娴静
淑慧的淡定。
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江小柔像端详一张光彩照人的新照片。这是我江小柔吗？
她在心里发出这样的疑问。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入选调生的行列，是怎么被派到
兰高镇，是怎么在四年的时间一飞冲天坐上镇长宝座的。一切恍如梦境，一切有如
神助。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呼啦啦就上去了。连她的男友，那位在北京大
学攻读博士自视清高的林清华对她的这种火箭般的进步速度，也感到不可思议，问，
你江小柔说话脸羞红，声音像蚊嗡，手无缚鸡力，怎么能当上十万人口大镇的镇长？
话语中流露出那种极端的不信任，言外之意除说她无法适应这个“能力席位”外，
更影射她在工作中动用了女人的暧昧。而她的大学同室密友，现在省城一高校做教
师的何智琳对她的快速升迁不以为然，用一种同情的怜悯的语调说，江小柔，按你
的潜质发展，你应该是某大集团公司坐豪华办公室的白领，至少也应该是重点高校
的讲师，你说你沉沦到社会最底层———乡镇，何日能爬出苦海哟？
大学毕业和研究生毕业后就业，是人生的又一次“脱胎”，只不过第一次出自
母体，而这一次来自母校。福命好的会托生在北京，可以每天手持鲜花满面笑容站
在长安大街旁欢迎高鼻梁蓝眼睛的外国政要和黑不溜秋的非洲首脑；而福命不好的
却只能降生在穷山恶水的大山沟子里，满眼是光秃秃的石头，飞鸟都难见一只。按
照室友何智琳的观点，江小柔现在就托生到了峋嶙陡峭的山洼之中，受苦遭罪没有
尽头。
几年前，大学生就业形势没这么严峻。江小柔攻读的是管理学专业的硕士研究
生，师从比较管理学知名教授王品轩博士。那也是一位典型的中年版淑女，真正做
到笑不露齿怒不蹙眉衣不露臂裙不露踝。夏天，一件白绸衬衣配一袭没地黑裙，连
领口也扣得严严实实；冬天，则是一件淡乳色风衣配黑色长裤。导师戴一副眼镜，
走的是细碎步，那身装束配上那份优雅比修女还修女，已经定格成为学院一道独特
的风景。
江小柔是导师的得意门生，更被导师相中为嫡门弟子，读完硕士，导师让她继
续攻读博士，但她放弃了。放弃的原因是在导师和男朋友之间，她别无选择。当时，
林清华几乎是以分手相要挟，说，江小柔，你再跟王导师几年，不是一个装在套子
里的人，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全世界都会跟着你俩变得神神叨叨。男友说得未
免有些过头，但不无道理，再跟导师几年，她都要被导师的严谨、正统和一些莫名
其妙的礼数而变得面目全非丧失自我。她下了很大决心准备跟导师摊牌。她可以想
象到导师听到她的抉择那种会很失望很沮丧很不可理喻的神情。但是，当她当面向
导师提出这个问题时，导师开始表现出的是一种惊诧，继而莞尔一笑，非常理解地
说，女大不由娘，毛干鸽子飞。虽然你是最能继承我衣钵的弟子，定力最强，潜质
最好，但既然你心有他属，我不强求你继续在这条道上孤寂前行。但是，你的分配
去向，必须接受我的安排！导师的眼里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揪得她的心一阵紧似
一阵，这个时候，导师即便让她上刀山入火海她只得绝对服从，哪里还能有狡辩推
托的余地。她赶紧应承道，我一切听从导师安排！导师摘下眼镜，背过身轻轻擦拭
去泪水，顿了一会，轻声说，我一生有一个遗憾，未能在政界出人头地，因为我丈
夫活跃政坛，夺走了我从政的机会。我的心里早就埋有一个愿望：淑女从政仁德治
国。我要你从最基层的乡镇干部做起，从镇长到县长，从县长到市长，从市长到省
长，一步一个脚印地干起来。你有信心吗？导师的眼里充满鼓励充满交付重托的庄
严，让她好比特殊使命上身有如千斤重担压肩。她自信地点了点头。导师很满意，
说，你参加今年省里招考选调生的考试，要力争进入三甲。有关你仕途的外部环境
我会想方设法为你创造和铺就。
她谢绝了一家著名高校的邀请，拒辞了一家颇有实力的国企的盛邀加盟，懵懵
懂懂地走上了导师安排的人生之旅。她的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为导师抛出“淑
女从政仁德治国”论点需要寻求论据和论证的试验品。她很乐意去迎接这份新的挑
战。
咚咚咚，稍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江小柔走出洗漱间，隔着门问道，谁呀？门
边传进通信员小波的声音：江镇长，市委黄书记的秘书打来电话，让我通知您，一
刻钟后，黄书记到镇上调研，请您接待。她说，好，我知道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传奇车王”舒马赫的六大经典比赛的画面，这在她出差时专
门购买的光碟里，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她总是百看不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
打开电视和CD，观一节舒马赫的比赛画面。1992年，斯帕赛道，比利时大奖赛。雨
下得很大，比赛继续进行，舒马赫和队友几乎是并驾齐驱，一个意外，让他的赛车
不慎滑出弯道，瞬间被队友布伦德超越。细心的他注意到队友的轮胎严重磨损，遂
立即停站更换雨胎。跑过两圈，队友布伦德的赛车轮胎爆裂，他顺利超越队友，获
得冠军。应该说，在正确的时机作出正确的决定帮助舒马赫赢得了比赛。
她喜欢赛车，那种风驰电掣般的尖啸声音带给人刺激，那种万箭齐发的壮观场
面让人心跳。一位淑女喜欢赛车，喜欢这种飘忽，狂放的运动，可能更痴迷的是驾
驶赛车的那个人。她崇拜舒马赫，喜欢他红色的车手服装以及那俊朗的面容和临危
不乱的镇定。她当时之所以和林清华谈朋友，是因为林清华长着一张和舒马赫同样
俊朗的脸庞。
她依依不舍地关掉CD机和电视机。
重新走进洗漱间，随随便便洗了一把，搽过面霜揉过脸部，描过淡眉涂过口红，
拿过梳子梳理了黑瀑布一般的披肩长发，用黑绸布包裹的橡皮筋绾着。收拾停妥，
她有点急急慌慌地走下楼，来到镇政府大楼门前的广场上，恭敬地迎候着黄书记的
光临。按照官场惯例，她应该是到镇域边界去迎接，以显尊重和恭敬，但今天秘书
通知迟了，她只能笔挺地站在镇政府大门口恭候。
双休日早上，黄书记突然造访兰高，一定是为了解镇上120 家无纺布制品厂的
生产经营情况而来。其实前几天，黄书记在省里开会，就打电话问过她120 家无纺
布制品厂的生产经营状况，关闭了几家？停产了几家？她都如实作了回答。黄书记
到底还是不放心，今天亲自前来调研。毕竟兰高是他的联系点，毕竟兰高镇的无纺
布制品在国内无论从规模还是效益可以和D 省的黄金镇、G 省的马良镇三分天下，
毕竟兰高镇的无纺布制品厂左右全市的税收收入和出口创汇业绩乃至GDP 的升降。
更重要的是，黄书记不希望中国纺织协会授予兰高镇的“全国无纺布制品生产大镇”
的头衔在他手上因为金融危机的影响而断送。
想到这里，江小柔感到浑身发紧，心上有如磨盘沉压。
黑色“天籁”悄无声息地驶进镇政府大院，在政府大楼台阶前停下，黄书记走
下车，江小柔迎上去，面带笑意地说，黄书记好。两个人握手寒暄，一起走向二楼
会议室。
甫一坐定，黄书记开门见山地问道，截至昨日，倒闭几家？停产几家？半停产
几家？黄书记脸色严峻，语调严肃，让人从心底里肃然起敬。
倒闭三家，停产九家，半停产十四家。她很顺溜地说出了三个数字。
分析深层次原因了吗？黄书记点燃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问道。烟圈环绕在
黄书记的头上，使他的脸显得更加肃穆。
倒闭的三家都是规模不大的小厂，犯了同样一个毛病：把外贸单做砸了。镇上
像这类情况每年都会倒闭几家。停产的九家和半停产的十四家全是受金融危机的冲
击，在流动资金上出现“断档”。她如实客观地说道，也不知道自己对原因分析得
透不透准不准，心里完全没底，只能怔怔地望着黄书记。
黄书记又吸了一口烟，把烧了半截的白色烟灰弹进烟缸里，语气缓缓地问，对
停产的和半停产的23家企业，你们镇政府准备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提得突如其来，她曾想过，但从未往深处想，因为她觉得适者生存不
适者淘汰，这是颠扑不破的规律，何况金融危机来临，全国关闭的停产的企业多如
牛毛，政府能有法子应对得过来吗？再说，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要通过结构
调整，淘汰那些浪费资源工艺落后竞争力不强的企业，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心里
这么想，但她没敢如是说，因为她还未能揣摩出书记大人的真实意图。
咱们是在研讨这个问题，你不要拘谨，有什么观点可以尽量发表。黄书记露出
难得的一笑，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
得到黄书记的准允，她的胆儿大了些，望着黄书记笑了一笑，脸上现出两个可
爱的小酒窝，柔柔地说，我们一再强调要提高企业在市场上的核心竞争力，何不借
助金融危机的扫荡，彻底淘汰一批传统的、落后的、缺乏技术含量的、和大企业争
抢资源扰乱市场秩序的小企业？从而纯洁净化我们的企业队伍，使这些企业今后能
经得起风浪和磕碰，可以立于不败！
黄书记沉吟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23家企业停产或半停产，共有多少名工人
失业？
2158名。她脱口而出，面色有些得意，庆幸昨天留了个心，把23家企业的基本
情况都记在心头，不然，黄书记问起这个问题要是答不上来，那可出尽洋相啦。
面对金融危机，我们政府最需要做的工作是什么？黄书记又问。
提振士气，增加投入。她想了一会儿，说。
没错。黄书记赞赏地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冷峻地说，小柔同志，如果不发
生这一场金融危机，我们的中小企业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优胜劣汰，企业业主无话
可说，职工也没什么话说，因为那是残酷的市场规则。但是，在金融危机之中，全
球企业都面临着严峻挑战和生存危机，如果我们听凭他们关门停产而置之不理，那
是我们政府的严重失职！要是2158名失业职工到我们政府上访静坐找我们要事做要
饭吃，我们该如何面对呢？
书记毕竟是书记，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想得深琢磨得透，让她从内心深处折服，
这些问题是她没有想到过的。但是，她还是感到一头雾水，网上报道沿海地区已经
关停企业近十万家，当地政府听之任之，并没有施以援手呀。她以请教的口吻问道，
黄书记，在这危机四伏的当口，请您明确指示，指点迷津。
黄书记把抽完的烟蒂狠狠地掐在烟缸之中，说，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危中寻
机。政府的作为就体现于此了。“用短跑的速度参与长跑，用汽车的马力跑出火箭
的速度，并且力求在弯道超越，”这是省领导讲话的核心内容。你们当务之急要做
的工作，想方设法筹资借钱，为企业注入资金，解决他们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让
他们迅速启动生产。这是最好的提振士气。
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睁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望着黄书记，就像一个碰到
难题的小学生在老师耐心辅导后似懂非懂还不能单独解题一样，国有商业银行辅强
不辅弱，借贷不出半分钱。那么怎样筹资？向谁借钱？她觉得一片茫然，只能望着
黄书记，似乎要从黄书记的表情中寻到破解危机的金钥匙。
江小柔，120 家无纺布制品企业每年向国家上缴税金一个多亿，解决了将近5
万人就业，镇里每年可得分成3000多万。在银行对这些企业冻结贷款之时，他们面
临着生存困境，我们镇里该做什么怎么去做，你应该明白吧。黄书记循循善诱道。
哦。她恍然大悟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黄书记的脸上终现和悦之色，他站起身，谆谆提醒道，你镇上的那位一把手万
书记在省肿瘤医院住院，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一个年轻女孩，在这么大的镇里代理
一把手，工作压力会很大，但切忌瞻前顾后谨小慎微，危急时刻，还得靠敢闯敢冒
锐意进取。多上医院向一把手讨教，多依靠全体班子成员，没有解不了的难过不了
的坎。
黄书记说完，和她握手道别，那双温暖厚实的大手捏着她圆润细巧的秀手，不
是那种礼节性地一握而过，而是掌心贴掌心手指绕手指地握有几秒钟工夫。放开瞬
间，黄书记还稍稍使了点劲儿，她觉得全身上下传感到了一股信心一种力量。
送走黄书记，她觉得心里没多大的底，感到有点使不上劲儿。走进办公室，她
用座机打通了导师家里的电话。双休日上午，导师一般在家里做太极操，电话铃响
了几下，导师便接了电话。她先甜甜地向导师和导师的爱人问了安，接着把市委黄
书记亲临兰高调研所提的要求向导师作了报告。导师问道，你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吗？
她说，大的决策前，想听听您的指导。导师不容置疑地说，筹资救援企业不仅要做，
还必须马上动手，这是你培养工作能力积攒政治资本的绝佳时机。她的心里有了谱，
但她还是追问了一句，导师就没有什么教言吗？导师顿了顿，说，筹资会牵动很多
人的利益，阻力会很大，但你要切记我常给你说的那句话：以仁爱之心待人，以贤
德之量容人。这是淑女当政的法宝。她豁然开朗地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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