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放下电话,她让通信员通知镇财所所长彭前进迅速到镇里来。一会儿工夫,彭
前进风风火火赶来。她把彭前进拉进“帕萨特”,直奔省城而去。
彭所长,镇财政今年还有多少可用资金?靠在车后座椅背上,她问坐在副驾位
置上的彭前进。
彭前进在心里谋算片刻,转过头,说,不到400 万。
我让你在一个星期之内给我筹资800 万,你能办得到吗?她紧紧地叮了一句。
办当然办得到,可是有难度。彭前进心里一紧,不知道江镇长突然提出筹资800
万有什么用途,所以回答时有些模棱两可疑疑惑惑。
你得想方设法给我筹到!江小柔表情严肃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与她平时说话表
露出来的温柔判若两人。
江镇长要采取什么重大行动吗?彭前进探询地问道。
对!我要实施企业拯救计划。她一字一句地答道。
太好了!彭前进难掩心中的喜悦,兴奋地说,只要是筹资救援企业,您让我上
天下海,我心甘情愿!一星期之内,我动用全部社会关系,保证800 万资金筹集到
位。
好。江小柔很高兴,因为在她的拯救计划中,已经找到了一位可靠的“盟友”。
财所所长就是镇上的大管家,大管家的思想通了,办事可就顺畅多了。高兴之余,
她提出了更加严峻的问题,800 万不能解决全部问题。我测算过了,没有1500万打
不住。我想通过机关干部及镇直单位职工和教师全员集资募得700 万。
150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从这位乳毛未干的女镇长的口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彭前进不得不刮目相看,但他不无担忧地说,在镇直单位和教师中集资好比牛口抠
草,难度很大呀!
如果我们拿出教徒信奉上帝的那份虔诚,这件事情还会有难度吗?她带着一种
修女的优雅,斯文地问道。
当然,我们镇里干部吃的用的工资开销全部都是镇上的无纺布企业提供税收得
到的分成。企业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更是我们供奉心中的上帝。当父母有难上帝碰
坎之时,我们应该义无反顾伸手援救。前几天,有几家停产企业的厂长找过我,让
我为他们筹点资,不让企业停产,但我笑着拒绝了,因为我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
我觉得自己打了他们的脸伤了他们的自尊,心里一直感到过意不去。江镇长今天提
出这种救援行动,我打心眼里高兴,只是我认为集资可能会遇到强大阻力,您可得
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彭前进打开话匣子,道出心中肺腑之言。
如果都有你这种觉悟就好了。难度肯定有,我现在考虑的是如何“黄金切入”,
尽量消除阻力减少震荡。她神色庄重地说,额头皱成一朵小小的野菊花,那双漂亮
的大眼睛里满含肃穆和严峻。
一个来小时,小车驶进省肿瘤医院,下车前,她从手提袋里掏出200 元钱,递
给彭前进说,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凑1000元包个信封,等会儿塞给万书记。彭前
进接过钱,说,我也出200 元,还有600 元我弄个单据报了。她点点头。万书记住
院将近三个月,她每半个月来看一次,每次她都要掏200 元,让随行的同志补足1000
元塞给万书记。因为万书记患的是肝癌,做过一次换肝手术,但没成功,迄今为止,
耗去医药费50多万,而医保只能报销一半。她把这个情况给市里反映,市里准允镇
里报销剩余部分,可万书记死活不同意,说那样会坏了镇上的规矩。万书记的行动
让她深受感动,因此每次来探视万书记,她都这样做,想通过这种方式暗中帮助一
下万书记。
下了车,她来到医院门边的花店,女主人看到她,热情地招呼道,又来买百合
吧,马上给您包好。
女店主忙不迭地去包花了。
她的心里发出一片感叹,人呀人,只要和疾病沾上边儿,就是人生噩梦的开始。
想想几个月前,万书记正值英年,体格健壮,能吃能喝,能睡能做,强壮得像头豹,
工作起来像头牛,用他自己的话说扛得动石磙打得死老虎,可病来如山倒,并且病
得无药可治。人呀,在大自然里,有时脆弱得无话可说。
万书记是她从政后的第一位良师,也是有恩于她的一位好兄长。2003年,她被
选调到市里,市委组织部把她安排在兰高镇做镇长助理,当时万书记就是镇长。第
一次见到他,她感觉到他很严肃很难接近,长得粗粗蛮蛮,黑黑黝黝,胡子拉碴不
修边幅,一脸横肉几乎每个细胞都胀满着严厉。但是一接触,她感到他是一个面恶
心善的人,待人很实诚很热情。对基层她一无所知,对行政她一窍不通,万书记像
老师教学生一样细致周到,像父亲育女儿一样贴心贴意。她第一次跟着万镇长骑车
到片里去督导农业产业化工作,十几个村支书坐在会议室里,各自汇报了村里的情
况,最后,万镇长让她作总结讲话。众目睽睽之下,她羞红着脸,不知从何讲起,
村支书用看笑话的眼光望着她。万镇长小声鼓励道,想到哪儿讲到哪儿,不用怕,
没有第一次失败,哪有后边的成功!在万镇长的鼓动撺掇下,在村支书们的阵阵掌
声中,她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反正是声音如蚊蝇
嗡嗡,七扯八拉,词不达意,最后只能仓促收场。十几个村支书哄堂大笑,调侃的、
讥诮的、嘲弄的话弥漫在整个小会议室里,让她如坐针毡极不自在。万镇长把桌子
一拍,厉声道,江助理是省城大学攻读管理的研究生,人家读的书堆起来比你们人
还高,只是声音小,但讲的道理深奥玄妙,你们听得懂吗?我点一个人上来,你给
我把江助理的讲话复述出来,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水平?万镇长严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大家敛住笑容埋下头去,生怕被万镇长点名上台。在返回的路上,万镇长说,小江,
其实你今天头次登台讲话,讲得很好,比我第一次讲得强多了。她知道这是万镇长
在宽她的心,便故意气他道,您不要宠我了,再这样宠下去,我成不了大器的。万
镇长笑笑说,谁叫你和我女儿一般大小呢?小江,做行政干部要具备三有:一是有
心,就是要有一颗善心,这是根本,心善才能为老百姓服好务办好事。二是有律,
当干部的前提就是行动有约束,不能违法乱纪。三是有能,这是当干部的基础,就
是要有表达能力、协调能力、应变能力。看上去你是一位淑女,心很善良,行为举
止很有教养,也就是说,你具备了当好干部的前两条基本要素,至于能力培养,非
一朝一夕之事,得长时间磨砺和多方面历练。我相信你的潜质,我也会把你朝这个
方向培养。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无论下村入厂,他都带着她,总要在别人面前
隆重推介她,推介的口气不乏钦佩和恭维。下边的人都是看眼色行事,见到万镇长
都这么抬举她恭维她,因而在态度上对她也不马虎,表现得很尊重。
双休日是选调生最难过的日子。选调生都不是本地人,又没成家,本地干部都
各自回家了,选调生无处可去,孤身一人很是落寞,无聊得只想撞墙。每逢双休日,
万镇长就带着她逐厂逐厂进行调研,让她从深层次了解企业的经营情况。到了中午,
业主就会留他们吃饭,一般都是在他们的内部食堂,既卫生且方便。吃过饭后,业
主便留他们在厂里招待客户的“内招”里打麻将,五元钱的晃晃,输赢一两百元钱。
她不会抹牌,就坐在万镇长后面看着他抹。打到下午六点钟,就吃晚饭。万镇长喜
欢喝酒,喝个半斤八两不在话下,用他自己的话说,喝得醉醺醺的,可以回家倒头
睡觉,不为失眠发愁。
这种日子持续一段时间后,万镇长劝她上阵凑脚打麻将,她笑着推托不会。万
镇长很严肃地说,你是选调生,在人们的印象中是“飞鸽牌”的,而你要想在行政
上有所作为,必须同当地人打成一片,用一句俗话叫“生鸡来要伙鸡生人来要合群”,
只要这样,才能赢得人气挣到尊重。不然,如果你自视清高,似乎与他们格格不入,
那他们会排斥你,臭屁不理你。那么你的干部就当到了头。
应该说万镇长的话切中要害看到本质,因为和她一同分到其他乡镇的几个选调
生,人认识不到几个,事没做成一桩,在镇里被当作“眼屎”,让党委书记很犯难,
给事管吧,他管不好,不给管吧,让他闲着怕人家说不重视培养青年干部,所以,
选调生成了名符其实的“会代表”和百事不管的“大闲人”。有一个男选调生,人
老实,不大爱说话,镇上不重视他,没让他分管某项具体工作,他也眼高手低,适
应能力差,久而久之便患上了抑郁症,最后关在自己宿舍里服毒自杀,尸体臭了才
被发现。想到这些事,她觉得万镇长是为她好,当即采纳了他的建议,放下淑女的
架子,在双休日和企业的厂长经理们喝喝小酒打打小牌,增进了解加强交流,完全
把导师谆谆告诫的那句“打牌的女人是俗女而非淑女”的话抛置脑后。在同他们的
娱情之中,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阖家取乐般的亲情和一种无拘无束的怡然。
万镇长面对面的言传和手把手的身教,让她眼界大开见识大增,可随之而来的
是一些流言蜚语。机关里有些人看她的眼色观她的表情表现出一种异样,她没多在
乎这些,因为她觉得自己身正影直无私无欲,没必要为闲言碎语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一位淑女,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任职,没有一点付出能成吗?你除了有一张在乡下
人认为无关紧要的高文凭外,讲资历没资历,讲能力不越群,讲政绩不突出,选调
生所分管的工作都是边缘化的工作,怎么能突现超强的工作能力和政绩呢?在这样
一种环境之中,要想脱颖而出有所发展,只能充分利用自身漂亮的资源,周旋于男
人之中,四面乖巧八面玲珑,让男人心甘情愿为你服务。当然,你得摸准这个男人
的企图,他如果图情,你要把握住不让他滥情;他如果图色,你要时时提防坚守底
线;他如果只是图一种男人占点女人的小便宜,你大可不必森严壁垒刀枪不入。倘
若他不经意地挨挨你的身子,摸摸你的手,捋捋你的头发,你切莫生气,都什么时
代了,还那么老土刻板,不与时俱进,不被时代淘汰才怪咧。只要他不挤眉弄眼地
公然挑逗,不没个正经地公开勾引,你就不必过多担忧,因为男人也长着一张脸,
他们也有自尊,你只要把住大节,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在交往中,你如果能用眼
神给些暗示,无意识地撒撒娇,有时嗲声嗲气地装出一种需要保护的弱者形象,男
人们会悲壮慷慨地做你的“保护神”。她觉得自己对男人的了解和利用到了淋漓尽
致的地步,有些暗自得意。直到有一天,镇机关里有一位年近五旬的霍大姐摸到她
的办公室给她说了一些情况,才引起她的警觉。霍大姐十几年前曾经也是镇里的党
委班子成员,当时长得标致水灵,脸上一掐可以捏出水来,是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
每每开会前的“轻松五分钟”,一伙男人总要拿她开玩笑说事取乐,那些笑话荤得
让猫咪都要搔痒痒,让人脸羞得红到肚脐窝。这个时候,她总是缄口不言,一笑而
过,时间久了玩笑开多了,耳朵起茧,听起来也就无所谓了。可让人不可容忍的是
镇上的头儿打起她的歪主意,在年底干部调整前,把她叫到办公室,说,都说班子
里的女干部是一把手喂的鱼花,喂好了可以喂成一条大鱼,喂不好恐怕要———我
也想把你喂成一条大鱼,这就要看你的主动配合程度了。头儿眼神色色的,赤裸裸
提出交换条件,只要她肯上床,年底就提她为副书记。她想都没想当场拒绝,愤而
逃出头儿的办公室。年底调整,她被踢出党委班子,理由是工作不大胆无作为,取
而代之的是镇上的民政助理员,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小骚货”。霍大姐最后说,
根据我的情况,镇上的人编出了两句经典语录:“女干部不好当,和一把手关系搞
不好,他让你穿小鞋;和一把手关系搞好了,他让你生小孩。”把握这个度太难太
难了。你各方面素质都不错,是我们女人中的佼佼者,我得尽一个老大姐的责任提
醒你,万镇长迟早要当上家,他现在庇护你推举你,也不全安的好心。他家老婆是
农村来的,和他隔着几个档次,家里从未和睦过,你如果插进去,那是伸着指头往
别人嘴里塞,让别人咬。
霍大姐的善意提醒让她多了个心眼,她能避尽量避着万镇长,尤其是人多眼杂
的时候,避免和他单独外出,平常保持和万镇长拉开一点点距离,但距离又不能太
大,太大就会出现疏远,一旦疏远再想拉近就非常困难,起码目前自己还需要他的
荫庇和呵护,需要他的赏识和提携。几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她看透了:是金子总
要闪光的,这话不错;但金子太多,该有多少被掩埋被遗弃,该有多少没有闪出光
来。在镇里,没有人赏识,没有人提携,你撅着屁股做死也是白搭。自己是个女性,
黄金年段就那么几年,如不把握,稍纵即逝。为此,她费了很多心思,来处理和万
镇长的关系。
万镇长却毫不知情似的,一如既往地给她关爱和支持。在万镇长的极力举荐下,
两年后,她被提拔为镇委副书记,迈上了从政的关键一个台阶,成为镇委核心领导
成员。在副书记位置上只干了一年,适逢乡镇换届选举,原书记提拔为副市长,万
镇长由镇长升任书记。按常理,镇长应该由摆在原镇长后边的副书记顺着上。当时
镇里有两位副书记,朱定华副书记是三把手,兼任着镇人大主任,摆在她的前面。
朱书记是市长的舅老表,从别的乡镇调到兰高担任副书记足满六年。其间,要提拔
他到别的乡镇担任镇长,他都没去。他有自己的考虑,兰高是全市第一大镇第一强
镇,当上兰高镇长后再接任书记,今后可以顺顺当当地进市里班子,所以朱书记宁
可呆在兰高不动,也不将就其他乡镇的镇长职位,可见他的执着和韧劲,也可见他
得到了市里主要领导的暗许,不然,他也没那份赌劲和胆量。
朱书记在镇里分管工业和招商引资,没有到企业规规矩矩去调研一天,成天在
外疯跑,和各部门的关系处理得很融洽,被称作镇上的“关系大王”。同时,他也
是兰高酒坛一霸,他到底能喝多少酒,别人摸不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被兰
高人取了个外号叫“下水道”,喝多少酒到肚里都像倒进下水道一样流走了。兰高
来的客商多,很多人都是慕朱定华之名而来,在酒桌上一比试,也都甘拜下风。兰
高镇的人谁都认为镇长非朱定华莫属,顺乎民意顺理成章。在市委组织部到兰高进
行换届考察前,万书记召开党委会统一思想,让大家在民主推荐时尽量集中票数,
不要东填西写,更不要在个别座谈时捕风捉影无事生非影响干部的提拔重用。市委
组织部在考察中举行了民主推荐,朱书记得了超过六成的票,她只得了三成多的票,
考察呈一边倒的趋势。市委搭配乡镇班子,从镇长到下边的副职配备,一般要征询
党委书记意见,万书记也力荐朱书记,用党性担保,起用朱定华不会有任何问题。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朱定华和万书记关系特铁,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万要当上一把手
似的,平时在工作上很捧万的台,党委会上议事也是尽量顺着万的观点说,半点也
不走样,让人感到两人好像合穿一条裤子共一个鼻孔出气。考察组走后,万书记跑
到市长那里又专门把朱定华狠狠地保举一番,说得市长心花怒放。他还特批镇烟草
办拿出十条好烟,让朱定华到市里打点打点。朱定华跑到市里活动一天,走了很多
门道找了很多关系,个个表态表得钉梆硬。事已至此,朱定华升任镇长应该是板上
钉钉了。
三天之后,乡镇班子揭盖子,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兰高镇长的桂冠砸到了她的
头上。她成了只参加四年工作就升任正科实职的选调生。从推荐票数到考察结果及
最近些天的舆论风向,都认为朱定华提拔当镇长铁定无疑,何况他还有市长这么强
大的后台,市里怎么“下跳棋”“打吊炮”突然变化了呢?突如其来的任命,让她
猝不及防,让她难以置信,让她匪夷所思。市委任用干部,一般都会论资排辈顺着
上,像她这种“拔苗”似的提拔,要么是政绩显赫,要么是后台强硬。她在心里反
复掂量,感到自己要政绩没突出政绩,要后台,也从未公开过导师和导师的爱人这
层关系。思来想去,她还是认为与导师有关系,便急不可待地给导师打通电话,从
侧面问了问情况,导师木然不觉浑然不知。如果是导师做了手脚打了招呼,她会顶
撞导师几句,因为她不愿不明不白地卡别人的队抢别人的先,去当什么镇长而成为
众矢之的,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心”。然而导师并不知情,难道冥冥之中上天真的
会掉馅饼儿吗?
在激动过后恍惚过后,她的心里涌出的是强烈的内疚和不安:自己是欢喜了,
自己是风光了,自己是出头了,而那个苦守六年满怀希望志在必得镇长职位(据传
在非正式场合已经默认并请过客)的朱定华在希望幻灭之后,该是何等沮丧何等惆
怅啊!她都有点怨恨那个提拔她的人,不按常理出牌,打破官场规则,把自己硬生
生地推进那抢班夺权的“阶级敌人”阵营,人人唾骂,个个鄙弃。她仿佛觉得自己
就像一个偷天神盗窃取了别人的职位,心里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一贯心底无私光明
磊落坦坦荡荡的,把镇长一当,倒变得畏畏缩缩战战兢兢极不自在,见到朱定华连
正眼都怕瞧他,心里真好像捣了什么鬼似的。
迅即社会上传言纷飞,有说“江小柔是省委组织部某部长的亲戚”的,有说
“朱定华包养小蜜被江小柔举报”的,有说“江小柔在召开常委会讨论干部的前一
夜主动躺到了市委书记的床上”的……各种预测满天飞,各种谣言耳边灌,沸沸扬
扬,不绝于耳。虽然很刺耳虽然很伤人,她没多去计较,只是付之一笑,因为她深
知,女人从政,难免绯闻环绕;漂亮女人从政,必定绯闻缠身。
几天以后,镇上流行一种版本,说她晚上到市委黄书记办公室去告朱定华欲行
不轨强暴未遂,她把身体献给了黄书记,黄书记把镇长职位许给了她。传得活灵活
现有鼻子有眼的,好像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定华更是抓住这点恶毒攻击。她也
没多在意,在她看来,坚守六年的朱书记没能提成镇长,心有怨愤口出责难是人之
常情。但是,机关干部却被这种谣言所鼓惑,看她的眼神有点不怀好意怪里怪气。
她有些沉不住气了,关在办公室里连门都不敢出。这个时候,霍大姐找到她的办公
室,盯着她问,江镇长,镇上的传闻是真的吗?她坦坦荡荡地反问道,如果是真的,
那叫传闻吗?她用纯净的眼神望着霍大姐,那眼神像那清澈见底的深潭之水,洁净
而不含半点杂质。霍大姐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叹息道,舆论对你不利呀!在
人们惯常的思维当中,论资历你没有朱定华深,论政绩你并不比他突出,论后台你
也不见得比他硬,朱应该提拔却没被提拔,你不该提拔却被提拔,一个弱女子有什
么能耐把这件事情搞定,让人自然而然地会想到你只有靠出卖自己的灵肉才能换取
这种结果。听到这里,她心里很窝火,本想大声申辩几句发一通脾气,但一想到霍
大姐是在真心实意帮她,便按捺下那股邪火,征询道,我这清白之身,被屎盆子扣
在头上,该如何洗耻昭雪哟?霍大姐想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隐忍不发,让时间冲
淡。她接受了霍大姐的劝导。
当上镇长,在朱定华眼里成了敌人。她用沉默和宽容,坐以观之,并没有换来
朱定华的理解和收敛,却招致他更加恶毒更加肆无忌惮的人身攻击,只要是有人群
聚集,只要是有机会,他就会亮开他的粗嗓门敞开他的高音量大放厥词恶意中伤,
那些话挑不上筷子。她觉得自已再也不能退让,一味地退让会被对手认为软弱,他
还真以为你耍了什么诡计用了什么花招走了什么后门,他还真以为掐了你的七寸捏
了你的疼脚,他还会变本加厉地诋毁和污蔑。她下了好大好大的决心,只身来到朱
定华的办公室。她不是想去申辩什么,她只是要去堂堂正正地面对,向他展示自己
的坦荡和无邪。她轻柔地叫了一声:朱书记。友好的称呼并没换回善意的应答,敌
意很快从他的脸上表露出来,他口带讥诮地说,小丫头片子,看似涉世不深,实则
阴险狡诈,不仅会告刁状,床上功课也做得挺扎实,了得了得呀!而对他的无礼和
羞辱,她不急不躁,嫣然一笑,口气平静地说,朱书记,你误会了,我的人格不允
许我做出你想象中的下作之事。朱定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蔑视,怨气冲天粗
话连篇地说,你别在这儿扮什么清纯装什么无辜,这世道还讲他妈的什么人格呀尊
严吗?男的瞎爱,女的岔卖,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主旋律。眼泪顺着她的面颊缓缓
滑落,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哽咽之声,她轻轻地质问道,朱书记,要是站在你面前的
是你妹妹或者女儿,你会这样粗言相向恶语辱没吗?“啪”,朱定华抬起右手,狠
狠地向她的左脸颊上抽了一记耳光,解恨泄愤地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妹妹才
不会像你这么下贱,我的女儿才不像你这般无耻。一种火辣辣的疼痛感烧灼着她的
神经,她只想抚脸痛哭一场。她忍着,忍着,直到忍不住了,她才转过身,捂着有
着五个血红印记的脸颊,逃出了朱定华的办公室,低垂着头抽泣着向自己的宿舍奔
去。
万书记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前,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经过一样,顺势把她拉进门,
口气淡淡地问,又受朱的欺侮了?她靠着万书记厚实的胸脯,呜呜地大声哭了,一
边哭一边诉说,像一个遭受邻家男孩欺负的小女生靠在大人的怀里倾诉委屈一般:
我从来没想过当上这个镇长,从来没去找什么人,也不曾想到通过走捷径绕偏门而
提升,可是没人相信,您应该为我作证为我澄清为我作主。万书记的手在她的背上
摩挲,轻轻地,慢慢地,过了一会儿,他才劝慰道,我会的,但你要学会忍耐!她
抬起头,张着满是泪水的脸说,我忍耐得还不够吗?我宁愿不当这个镇长,也不愿
遭受这种轻慢和侮辱,我的人格被践踏名声被诋毁品德被质疑,我这个镇长当得有
什么意义?万书记从荷包里掏出纸巾,轻轻地揩去她脸上的泪水,说,这是市委的
任命,更是历史对你的选择!说着,万书记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拥住了她。
她知道这个拥抱迟早会来的,只是未曾想到来得这般妥帖,顺水推舟,一点也
不鲁莽,恰到好处地瓜熟蒂落。她静静地偎依在他的怀里,她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
人有力的心跳,他那温热而有些急促的呼吸,一阵阵地,像夏日的熏风吹抚着她的
额头,恍惚间,她竟有些晕了,如果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她害怕他会提出
那种过分的要求,因为自己欠他的太多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唯有这种暧昧
的拥抱,才能弥补心中对这个男人的亏欠,才能报答这个男人的一片赤诚之心。
要不是他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骤响,她会躲藏在那个拥抱之中慢慢修复自己那
颗受伤的心灵。
您的花篮扎好了。女店主笑吟吟地说,把一篮插着九朵百合配之以许多绿柏的
花篮放在她的面前。她赶紧回过神来,掏出30元钱递给女店主,说了声谢谢,提着
花篮匆匆向病房走去。
住院部308 房,是一间单人病房,这是她托关系专门为万书记找的。万书记斜
躺在病床上,微闭着眼睛,正在打点滴。她柔柔地叫了一声:万书记。把花篮摆放
在病床边上的床头柜上,彭前进也顺手将装着1000元钱现金的信封放进床头柜抽屉
里。万书记的妻子从病房内的洗手间走出来,向他俩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彭
前进叫上万书记的妻子,退到病房外去聊天了。
她把市委黄书记造访兰高镇提的要求以及她准备筹资1500万救援企业的具体安
排给万书记作了详细汇报,她真心诚意地说,万书记,这件事难度很大,所以专程
来听听您的意见,讨得一出破题高招。
万书记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使得他黑黝黝的脸变得乌紫乌紫的,过了好大一会
儿,他才小声地问,这件事不做不行吗?
为什么?她疑惑不解地问道。
他的头在枕头上轻轻地摇着,似乎有难言之隐。缓了一会儿,他说,小柔,把
镇长当稳当吧,我的寿辰已经可用天来数了。当稳了顺理成章接手。
万书记,不说我已经在黄书记面前立下军令状,就是当个镇长在这种危难时刻
也应该有所作为,而不应该坐视不管。我资历浅薄,手无寸功,坐在镇长位置上,
再不干出点实事,何以服众?再说,我不希望看到历届党委政府悉心培育的“全国
无纺布制品大镇”的荣誉葬送在我的手上。她有些激动,说话声音很小,但语气中
张扬着一股自信和豪迈。
你有这些想法我很高兴。但是,你要考虑到你的处境,代理一把手,不尴不尬
的,很难搞事。万书记说。
处境再难,我也要干!她坚定地说。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只能全力支持你。万书记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思忖片刻
后,万书记建议道,回去后,先召开党委会统一思想。开会前和分管财经的副镇长
以及各位委员通个气,寻求他们在会上对你的支持,不至于你的会开到中途因出现
反对之声而让决策搁浅。开会时,请彭前进列席会议,让他把咱们镇的财政形势向
大家报告一番。咱们给企业筹资1500万,即便企业不还,镇财所也能负担,打消掉
大家担心今后开不出工资的顾虑。这个会开好后,再召开镇直单位一把手会议,主
要是消除杂音,形成共识。召开党委会前,你让彭前进通知我一声。
她不住地点头,内心里充满着那种决胜千里的挑战和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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