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省城。香格里拉大酒店一楼斯巴克咖啡屋。江小柔坐在僻静的一隅,等待着迈
克·何从楼上下来。
迈克·何是一位美籍华人,从他家祖父开始移民美国,他的父亲在改革开放之
初专门负责采购中国的廉价商品出口到美国,发了一笔小财。他的父亲退出江湖后,
迈克·何接手公司,彻底改变他父亲在贸易上“胡子头发一把抓”的营销政策,什
么都做,什么都没做大,什么都做,什么都没做精。为此,迈克·何就专门做起了
无纺布制品这单贸易,通过几年时间苦心经营,他的公司成为全球最大的无纺布制
品销售企业。应该说,兰高镇的120 家无纺布企业是他的生产基地,成就了他的宏
伟霸业。同时,他的“无处不在无人不用”的销售理念让兰高的无纺布制品走向世
界走进寻常百姓之家,销售规模达到两亿美元之多。
迈克·何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国外,三分之一时间在休假娱乐,三分之一时间
在国内。金融危机来临之时,他跑了一趟美国,在总部处理了一些事务,昨天才赶
回国内。从万书记病房出来,她给他打电话邀约见面,是想听一听他的意见,探询
一下无纺布制品的市场走向,为自己决策的救援计划寻找一种市场支撑。没想到他
接到电话后很惊奇很兴奋,竟然说,江小姐,我正拿起手机准备给你打电话咧,难
道咱们有心灵感应吗?她笑笑说,敏感时刻共度时艰,心有感应也很正常嘛。也是,
也是。他说,约她在斯巴克咖啡屋见面再谈。
一杯柠檬刚呷一口,迈克·何西装革履春风满面而来,全身洋溢着一种蓬勃向
上的昂扬之气。她赶紧起身,迎过去,伸出手,他没握她的手,而是从上到下端详
着她,继而张开双臂,献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两人面对面坐下,他向服务生点了两杯蓝山咖啡。
两个月不见,你长得愈发漂亮了,东方美女的特质素养和灵性在你身上体现得
完美无缺。迈克·何深情地盯着她,忘我地赞美道。她被他无所顾忌的注视弄得很
不好意思,脸色变得有些酡红,更给她娇羞的脸上平添一股妩媚。他感叹道,上次
见到你,你好似一只清纯的苹果,而今天,你又仿佛变成一颗熟透的人见人爱的小
蜜桃。我真的怕是爱上你了!
他的语调有那种美国似的夸张,他的用语直白露骨让人有些肉麻,但作为一个
女人,她听了心里感觉非常受用。她微微笑着说,别灌我的洋迷魂汤了,我已经有
男朋友了。
但是,你应该给我一次公平竞争的机会,不然,我不亏死了?他耸耸肩有些滑
稽地说。
如果需要决斗,你有这份胆量吗?她索性顺着他的话向下追问道。
怎么不敢?人拼死拼命工作为什么?还不是为那一个死去活来的字:爱。只要
爱过,毁灭自己又何妨?他正儿八经地说,慎重得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提出的
问题。
你别“雷”人,让我找不着北。像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身边蛰伏着多少
不同肤色不同品位不同层次的美女,挑花了眼睛来穷开我的心,不太地道吧。她故
意沉下脸,说。
你得理解我!我是真心的。他表白道,脸上立刻显现出一种遭受委屈的灰晦。
行了,言归正传吧。你不正要找我吗?大老远从美国赶过来,有什么事?她问
道。
不对吧,是你先约的我,应该是你说有什么事,我可不能反客为主哟。他说,
什么时候,他的那颗智慧的头颅都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和警觉,从不输人一招。
金融危机来临,我们的一部分无纺布制品企业被迫停产半停产,作为镇政府,
我们应该支持一把。我想向你探询:无纺布制品到底有多大的市场前景。她用柔柔
的语调郑重其事地请教道。
你打算救援企业,太好了!我代表兰高的120 家无纺布制品企业给你叩首致谢。
他双手合十,作了一揖,说,实话告诉你,从我得知的信息,另外两大无纺布制造
基地已经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企业关闭停产。你在这个时刻及时救援,让所有企业
不掉链,那么兰高将一举成为全国最大的无纺布制品加工基地。原来是三足鼎立,
今后将会是一枝独秀。
我不需要你的恭维,我要的是你的市场预测。她有些急不可耐地说。
金融危机对我们国家影响最大的是房地产以及那些传统的制造业和纺织行业,
而无纺布制品是一次性消耗品,每天都用,每人都用,市场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别
看目前出货不畅,那只是在银行汇兑方面出了点小问题,过不久就会正常。所以说,
无纺布制品的市场问题,你大可放心,你生产多少,我给你出口多少。他充满信心
满打包票地说。
既然市场没有问题,那另外两个基地的企业为何关闭呢?她追问道。
因为他们的资金链断了,政府不救援,银行不提供贷款,当然只能关门。我可
警示你,在这种时候,只要不亏本,我们的企业即便只是保本生产也得维持下来。
无纺布制品企业,都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女工多,一旦关门停产,女工走掉,招回
很困难。同时,停产后带来的货源断档,将是企业最大的危机。他耐心地解释道。
哦,我懂了。她恍然大悟道,终于从胸中吁出一口长气,因为她为自己的救援
计划找到了充分的市场依据,胆儿更大,底气儿更足。
说完你的事,再说我的事吧。先喝口咖啡。他说,很绅士地请她喝咖啡,自己
则拿起汤匙,很优雅地往嘴里送了一口,又拾起白色的纸巾,轻轻地在嘴边蘸了几
下。
说吧,我听着咧。她很淑女地望着他一笑,脸上的两个小酒窝很灿烂。
我的仓库里口罩几近断货,想请你动用行政手段,让一部分企业给我生产两亿
片口罩,时间在两个月以内。他坦诚地望着她说。
要这么多?她随口而问,心里却嘀咕开了:现在的无纺布制品企业基本不生产
口罩,因为生产口罩工艺繁琐,利润微薄,做一只口罩只赚几厘钱。无纺布企业都
转而生产手术服、防护衣等高档无纺布面料的产品,附加值高,一件衣服要赚上几
角钱,口罩的生产基本由那些作坊式的家庭小厂来做。两个月一口气做两亿片口罩,
不说是天方夜谭,起码也是白日做梦,难度实在太大了。
有点为难你了吧?他很理解地问道。
相当为难。你给我半年时间,兴许我能为你完成这项艰巨任务。她说。
他脸色严峻,摇了摇头,好像在自言自语:时间等不得。
难道他又预判到什么了吗?她的心里滑过这个问题,立马联想到面前这个男人
有着非同寻常的洞悉市场的能力。“非典”时期,当广东刚刚爆出这种病毒之时,
他就大肆收购口罩和防护服,花的价钱很低廉,等到别人都醒悟时,口罩和防护服
都已经炒到了很高的价位,并且高价难求。那一场瘟疫,他赚了将近一个亿人民币。
未必他那比猫还灵敏的鼻子又闻到了腥味?她警惕地问,你又嗅到了什么吗?
他正埋头喝着咖啡,听到她的问话,抬起头,淡然一笑,略作沉思状说,有种
直觉有种预感而已。五至八年,全球必将有一次新的病毒肆虐人类,口罩是必备之
物,有备无患嘛。
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和睿智以及一个优秀企业家独有的未卜先知的预判才能,
她用一种充满钦佩的眼神望着他,说,如果你能付一部分订金,我愿意为你去组织
生产。其实她在心里早就谋划好了:只要他付一部分订金,她就连同镇里筹集的1500
万资金一同打到23家停产或半停产的企业的账上,组织他们专门生产口罩,让这些
企业重新启动。有活做总比没活做好,虽然利润微薄得可怜,但只要企业能正常生
产,职工有事做有工资领,企业有税缴有保险费交,社会舆论就不会有什么负面影
响,稳定的压力会减轻许多。更为重要的是,那些目前还在拼命维持的企业不会因
为有破产关闭企业影响士气变得人心惶惶军心动摇。
如果有钱付订金,还需要给你说好话吗?我可以找用耙子搭的企业。他话语中
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狷狂。
但是,你没有我们这种规模化的生产,也不可能保证口罩的质量完全达标。她
胸有成竹地说,对于这个年轻气盛精明过人的业界大佬,既不能得罪他,也不能娇
宠他,要拿捏住他的内心世界,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他一个聪明人。
我现在手头很紧,根本腾不出钱。他无可奈何地说,一副毫无办法的样子。
手头再紧也不能空手套白狼。我给你组织生产的是两亿片口罩,几千万啦,万
一你中途抽桥,我到哪里求爹喊娘去找你的人,那开的可是国际玩笑。她嬉嬉笑笑
地说,但话语中却蕴含着警省和提示。
你再考虑考虑,不行就算了。他很不高兴地说,站起身来握手道别。话不投机,
再说多余。她心里亮堂得很,所谓考虑考虑是他掩饰尴尬的托词,因为他压根儿没
想到她会坚持要付订金。他以为她会很爽快地答应,金融危机时刻,送来大笔订单
等于送来一片生机啦。他把自己看成兰高无纺布制品的“救世主”,以为兰高的无
纺布制品只有依赖他才能销往全球各国。但是,他就没有想到,兰高这些稳定成熟
的生产企业,有一流的工艺一流的技术人员一流的质量体系,还有诚信守时的交货
观念,是很多出口贸易经营商人梦寐以求希望得到的货源基地。她深信,不出两天,
他会再打电话给自己。
星期一早上八点钟,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机要员递给她市委办的传真,通知分
管工业的副书记星期二参加全市半年经济工作形势分析会。她拿起笔来迅速签批了
“请朱书记参会”的字样。机要员拿起传真,她的心里突然一动,闪过一阵欣喜:
何不把党委会定于明天上午召开,这样党委会上通过救援方案会顺畅许多。她现在
都有点神经质地惧怕参加党委会。万书记主政几个月,召开过四次党委例会,每次
例会上,她作为政府一把手总要说些观点谈些措施,只要她开口说,朱定华就要驳
斥就要反对,有时甚至起哄,弄得她处境尴尬很没面子。你说你驳斥吧,他声粗嗓
大,涎沫子喷得满天飞,无理似乎变得有理;你说和他讲道理吧,他耍横枪说横话
搭横耙,根本讲不通。记得是在第三次党委会上,针对一季度税收有些掉坎的问题,
万书记让她谈应对的想法,她思索片刻后,说了两点意见:一是分期分批把企业欠
交的税收补交;二是堵塞征管漏洞,杜绝有些中小企业偷税漏税的问题。她的话还
没说完,朱定华霍地站起来,亮开他的大嗓门,满嘴粗话道,真是不办企业不知艰
辛,不生娃不晓得逼疼,对企业又是补征又是强收,企业还能活命吗?金融危机时
刻,对企业只能“放水养鱼”,不然只有死路一条。企业都搞死了,今后恐怕连毛
都收不到一根。当着一个还未出阁的大闺女说出那么粗野、低俗的话,比扇她几个
大耳光还要让人难受,真是太欺侮人了,真是太放肆了,然而没一个人出来拦他。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眼巴巴地祈望着万书记,希望万书记出面主持公道,调停几
句,哪怕只要轻描淡写地说他一句,起码是对他的嚣张气焰的一种打压和制止,她
的心里也许会好受许多。但是万书记面无表情坐着,不偏不倚没发表任何意见,平
静得好像没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其他党委成员虽然心有鄙夷,但没谁吃了得罪人的
药出面说几句公道话而顶撞他,也都见怪不怪似的闭口不语。她感到委屈,她感到
无望,她感到这个世界在毫不留情地把她抛弃。
散会后,她关在宿舍里,趴在床上痛哭一场,眼泪洇湿了枕头。她恨朱定华粗
鄙,她怪万书记怯懦,她怒所有的人势利媚俗,没有半点正气和正义。仇恨之火在
胸中熊熊燃起,烧灼得她蹦天落地恨不得提刀杀人。激愤过后,静下心来,导师的
告诫响彻耳边:以仁爱之心待人,以贤德之量容人。简直就似一罐干粉灭火剂,一
枪击来便浇灭了那团火焰。痛定思痛后,她逐渐悟出一些道理,你朱定华那么粗野
那么张狂那么目空一切那么盛气凌人,不就是仗着市长做后台当撑棍吗?你万书记
面对邪气不予制止不吭一声不明态度,不就是忌讳权势碍于情面吗?哼,你们欺侮
咱淑女,欺负咱是外乡人,欺负咱没有政治背景,咱就露一脸让你们看看,搬一尊
大菩萨出来让你们睁眼瞧瞧,咱不是那随意让人揉捏的软柿饼。
党办主任通知她参加第四次党委会的时间后,她关在办公室里,很隐秘地给省
委组织部的一位男同学打了电话。导师的爱人在省委组织部任常务副部长,她要借
助导师的爱人的势来为自己壮胆撑腰。她把自己的想法和计谋给那位男同学说了,
让他在下午三点钟务必打电话到党办。
党委例会下午两点半准时开始,万书记传达完市里的稳定工作会议精神后,接
下来就是讨论。万书记让她先说说,她清了清嗓子,端坐在会议桌前,刚开口说话,
党办主任推门而入,打断她说,江镇长,请您到党办接电话。她问,谁的电话?党
办主任说,省委组织部,唐副部长的,说有重要事情找您。党办主任说话声音不大,
但围坐在一块儿的党委班子成员个个听得真真切切。她装着不太情愿的样子,说,
你去给我伯父耐心地解释一下,就说我开会走不开,让他晚上打我的手机。
党办主任走出会议室,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惊奇充满诧异充满惶惑:难怪
一个只参加四年工作的丫头片子能压倒朱定华而坐上镇长宝座,原来她有一位当组
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伯父,深藏不露不可小视呀!她斜睨一下朱定华,那颗长期高昂
着的头颅终于耷拉下来,脸上尽显尴尬和窘相。连万书记也改变了态度,在她讲完
后,及时地充分地肯定了她的观点。那个平时总爱发难总要驳斥的朱定华,虽然含
沙射影敲言搭语地说了几句,但再也没有那种明目张胆的攻势,再也没有那种癫狂
变态的语言。
万书记住院两个月,她只单独主持召开过一次党委会,研究“七一”活动安排
及通过表彰对象和纳新名单。那天,朱定华陪几个客商喝酒喝高了,开会时几乎在
昏昏欲睡,因而会上未提任何反对意见,会议很顺利地完成了各项议程。会一开完,
她的两个腋窝里冷汗涔涔,扑扑鼓动的心儿才算安宁下来。她当时就想:要是今后
每次的党委会上他都这样昏睡该多好该多省力省时呀。
又到了需要召开党委例会的时间,集体讨论通过救援方案。如果没有朱定华参
加会议,只要开会前先单独找其他几名党委成员通个气,会上不会有什么杂音,方
案会通过得很迅捷。然而,朱定华不参加会议定夺,他如果在背后唱反调拉反纤,
那工作不是更被动吗?再说,一个代理一把手连召开党委会都瞻前顾后悚人惧事,
今后还能理直气壮地担起一把手这副重任吗?
她决定把会提前到下午召开。她给万书记通了话,告诉了他开会时间,也简要
地报告了会上她要陈述救援企业的理由。万书记听完,没说别的,只是说你开吧,
语调有气无力的。
利用上午的时间,她分头把纪委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找到办公室,向他
们通报了下午召开党委会的意图及讨论决定事项,三个人听完,一致说好,没提什
么不同意见。
她的心里又增加了一层信心。她把分管财经的常务副镇长老关找到办公室,只
是轻轻点了一下,老关是何等聪明之人,立马献真情表忠心地说,江镇长,你是外
地人,能够这样顶压力下深水为企业解困,我十分敬重和钦佩。没说的,我全力支
持你!老关是本地人,在兰高根基牢关系广,到集镇上随便摸一个人,可能就是老
关的拉角亲戚扯角朋友,加上他这个人敢于说几句直话,因而,老关在集镇上威信
高号召力强。有他的鼎力相助,她感到救援方案通过基本已成定局。她感激地望着
老关,拿起救援计划书,递给他,说,会上,我想请你公布方案。老关接过计划书,
大包大揽地说,没问题,你让我上刀山咱也上!说完,笑着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她把会议时间定为下午三点钟,三点钟离五点半下班只有两个半小时,万一不
顺,至少可以减少半个小时的对峙。开这样的会,最好速战速决形成决议,最怕疑
疑悔悔搓来搓去,一个问题扯上一天半夜也不能形成共识,那种马拉松式的会议冗
长而沉闷,让人有窒息之感。
会议下午三点准时开始,她讲了个开场白,副镇长老关宣读救援方案。他拉长
声调扬高语气几乎是一字一句在慢读细念,让人有思考咀嚼的时间和空间。老关读
完,她让会场出现短暂的静默,接着,她双肘伏桌,正襟危坐,用那悦耳动听的女
中音柔声柔气地讲了救援三大理由:一是上至中央下到市里有明确要求,二是大部
分企业有强烈呼声,三是镇政府工作要有所作为。她讲得简明扼要道理充分。老关
第一个表态坚决拥护,组纪宣三位委员纷纷附和表示同意,朱定华双手托腮凝眸深
思。她环视一周,正要总结陈词宣布通过,朱定华开口了,他尽量想压住他的高嗓
门,说,江镇长制订的救援计划听起来可谓细致周到无懈可击呀。说着,他看了大
家一眼,脸上露出一笑,阴阴的,怪怪的。她想,完了,完了,他的阴笑背后一定
藏着让人不可预测的狡黠和凶险。她集中心思等着他的反击。然而,他一反常规,
慢慢悠悠地问道,请问江镇长和在座的各位,救援方案是以镇财政的名义向企业投
放1500万,并且投放的这些企业规模比较小实力比较弱,我们是想为他们救急解难,
可企业以为是政府的钱,不用白不用,今后赖着不还,或者说今后没钱还,1500万
将是肉包子打狗子有去无回。1500万,不是个小数字,我们坐在这儿的几个人有权
力决定这么大的事儿吗?
党委会有权力决定这个事儿。她接过朱定华的话,十分肯定地说,何况我们的
救援方案是经过市委黄书记同意的。
1500万投进枯井,扑通一声不冒一泡,我们全镇几百名干部教师的工资谁开?
到时他们一窝蛤蟆乱叫闹起事来,这个责任谁负?你江镇长得了荣耀屁股一拍随时
上调,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朱定华提高声调,咄咄逼人地一口气抛出几个质问。
有几个委员被朱定华的质问问得蒙头蒙脑,神色肃穆陷入思考之中。
朱书记的质问是建立在救援企业的1500万元收不回的前提之下。我想,我们只
要把借贷手续办好并经过司法公正,应该不存在多大问题。老关很有把握地说,紧
接着,他又作了最坏的预测,即便1500万企业一分不还,我们也无须紧张无须着急,
我镇每年从市财政分成3000多万,扣除干部教师的工资两千万,尚有1000多万的可
用资金,我们每年把日子稍稍过紧点,挤出个几百万不成问题,1500万用两三年时
间可以全部消化掉。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我们不赶紧救援企业,企业关门停产无
税可交,那我们全镇干部职工只能张着口喝西北风了。
老关的发言条分缕析,实实在在,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稳住了稍稍有点躁
动的会场。
我们的决策应该是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不然要坏大事。我兼任镇人大主席团主
席,我提议先征求人大代表对这件事的意见。如果人大代表同意,我们再定夺也不
迟。朱定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她知道这是他情急之下无计可施的缓兵之计,一边拖可以一边思忖对策实施阻
拦,最终达到让你的救援计划胎死腹中的目的。识破了他的用心,她的回答就直截
了当,朱书记,一个乡镇,只有乡镇党委会才能形成决策决议决定。
既然乡镇党委可以决策决定,那么,党委书记都不在家里,我们的决策能算数
吗?朱定华大声地问道,发出的声音把窗棂震得咚咚直响。
列席会议一直未吭声的财所彭前进所长听不过耳,说,这件事情江镇长请示过
万书记,是万书记委托江镇长召开党委会的。
这么大的事情,他万书记不参加拍板定夺,是不是太不慎重了?你江小柔一个
镇长越俎代庖,是不是手伸得太长?再说,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我宁愿负这个责,也负得起这个责!她倏地站起身,凛然而立,郑重其事地说。
你负得起我们也不能让你负,我们不能害你们这类“稀缺干部”。我提议,请
万书记回来召开党委会,如果万书记下不了床,我们可以集体乘车到他的病房去开
会。他俨然成了会议的召集者,摇身一变而成为一锤定音的主持人。
我不同意!老关站起来,公开地反对道,江镇长兼任党委副书记,在书记缺席
之时,有权召集党委会。再说,筹资的事搁不住拖了,我们拖得起,但企业却拖不
起!
我也是副书记,我认为这么重大的决策万书记必须到场!朱定华咬住这点就是
不松口,霸里霸气地说。
会场被搅乱,决议被搅黄。她此时才真切地感到自己的稚嫩和弱小,在老到、
狡诈的朱定华面前,自己就像一只小鸡面对强大的老鹰,只能是无助而哀鸣。她绝
望得直想地上裂条缝隙钻进去,不为事扰不为人烦。此时,她恨自己太淑女太书卷,
恨自己太懦弱太无能,恨自己的仁爱之心明珠暗投,恨自己的贤德之量遭受浩劫。
为什么自己就讲不出狠呢?要是自己能像那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女山鬼一样能吓唬
人或者像那能撒泼能闹场的悍妇一样能镇住人该多好呀!十个朱定华也不在话下,
然而自己为淑女所累,拉不下架子翻不了脸。她几次试图开口让会场安静下来,可
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半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会场陷入一种呆滞僵持之中。她的大脑有如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收场。
五点半钟,机关下班铃声响了。
六点钟,会议室里光线逐渐暗淡下来。
正当她束手无策之时,会议室的大门打开,万书记在妻子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骨瘦如柴的万书记透了一口气,非常严肃地说,企业是我们的上帝,纳税人是我们
的再生父母,在这个特殊时期,拯救上帝孝敬父母是我们的第一责任。是我委托江
小柔同志召开的党委会。江小柔同志是一个外地人,为了救援企业,顶着压力集资
筹款,这是需要勇气需要魄力支撑的壮举。如果我们不全力支持配合而故意捣乱,
那是在捣我们兰高自己的乱!说完这席话,万书记很感吃力,重重地喘着粗气。他
妻子把一个黑色塑料袋搁在桌上,说,这是我们家老万集资的五万块钱,请你们收
下。
万书记被他妻子搀扶着走了。她靠在椅背上,任凭泪水稀里哗啦汹涌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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