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吃过早餐,她叫上常务副镇长老关,一起来到镇财政所,听取筹资情况和资金
发放情况汇报。彭前进喜滋滋地报告道,财政所筹款800 万全部到位,迈克·何的
300 万订金已入账,全镇干部职工集资690 万,唯有五名老师没有交款。1790万已
向23家停产或半停产企业拨出1771万,厂均77万,23家企业全部启动生产。
对五名没有交款的老师,我上午准备找他们的校长再去督办一次,明天是我们
筹资的截止日期,力争不差一人全部到位!老关补充道,狠狠地捏了捏拳头。
行!这次筹资行动时间紧任务重阻力大,你们作风扎实工作细致,攻坚克难成
效显著,我发自肺腑地感谢你们,那些企业会记着你们!她用柔柔的语调动情地说,
在她内心深处除了感激还是感激,毕竟在她主政之下完成了一件可以载入兰高史册
的惊天动地的壮举。一个星期,筹资将近1500万,在一个乡镇,可以说是想都不敢
想的事,而他们却让这种梦想变为现实。当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超乎寻常地顺利完
成时,有时都让人怀疑它的真实,宛如梦境一般,转而就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到这件
事情会不会有什么隐忧和麻烦。她接着说,这件事做得很完美,那五个没交款的老
师,如果情况特殊,就免了吧。她不希望节外生枝,突然之间冒出事端。
江镇长,只有五个人全部交了集资款才算完美,缺一个人就会留下遗憾。其一,
会对交了款的人产生心理影响,中国人不患寡只患不均。其二,会对我们镇政府的
执行力有影响,说明镇政府的执行力没有达到说一不二的境地。所以,我必须要把
五个老师的集资款一分不少地督促到账。老关说,话语中透着一股认真劲。
好吧,注意方式方法,切忌搞出事端。她嘱咐道,站起身,准备花大半天时间
到重新启动生产的企业去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些情况。
下午,她在宏翔厂和厂长老林座谈,突然接到老关的电话,老关语气急促地让
她速回镇里。她的心里突地向下一沉,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赶忙让宏翔厂的车把
她送回镇上。
老关在镇政府门口转圈,见她回来,赶紧迎过来,压低声音说,江镇长,镇二
中出了大事。今天下午两点钟,校长在初二年级办公室,找到没交款的名叫马汉昌
的老师,督促他交款。马汉昌态度恶劣地说,我没钱,拿什么交?谁都知道他有钱,
他是故意不交,旁边的一位老师说,马老师,你表弟还是镇里管工业的副书记,这
个桩你都不抬呀。马汉昌说,我表弟才不会作这种瞎鸡巴决策咧,妇人当道,必有
大难。校长说,马老师,我认为镇里的决策十分英明十分及时。我们的工资由镇财
政开,镇财政的钱来自企业交税的分成,当企业有难之时,我们不帮谁帮?何况我
们只是把钱取出来借给镇财政,人家还付五点的息咧,对我们来说是毫发无损。马
汉昌不耐烦地打断道,你别讲这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我们领的是国家给的工资,
不是镇里的。我看你完全被镇里策反了。我丑话说在前头,打死我也没钱交。校长
厉声道,没钱交,就别上课,把钱筹齐再说。马汉昌听到要停他的课,气得不行,
一口气上不来,轰然倒地。送到医院,就没气了,医生说是大面积心肌梗塞。
赶快找朱书记,让他出面去做安抚工作。她从老关的口里清楚事情的大致经过
后,当即决断道。
朱书记中午酒喝多了,不知躲在哪儿睡觉,手机怎么打也不接。老关焦急地说。
找到了朱定华,他能真心去做工作吗?他现在看戏不怕台高,正巴望不得出点
事才高兴呢。自己怎么搬得动朱定华呢?要拿捏住朱定华,只能求助市里的书记市
长,请他们向他施压。想到这里,她觉得处理这件事有了明确的方向。她冷静地对
老关说,这件事要谨防借机生事小题大做。你带一班人赶到马家,稳住他们家人的
情绪。我马上给派出所长打电话,让他派人守住路口,防止他家里人抬尸游行。我
现在立马就到市里找黄书记,请他明示朱书记出来做工作。多管齐下,应该不会有
事的。她口里在安慰老关,其实心里没有半点底,怦怦直跳像鼓槌击胸。
在黄书记办公室,她将事情的梗概原原本本作了汇报,最后祈求黄书记大驾出
面平息事态。
黄书记对她的政治敏锐性大加赞赏,说我们有些地方本来很小的事情,由于不
及时介入而酿成大的事端甚至无法收拾,而有些大的事端只要我们及时介入,就会
大事化小。他对秘书说,给我接通朱定华的手机。
过了一会儿,秘书把接通的手机递给黄书记。黄书记问,是朱定华吗?她可以
想见朱定华唯唯诺诺的样子。黄书记接着说,我听教育局反映,你们兰高镇二中下
午有一位教师心肌梗塞致死,据说与镇里的集资扯上了关系。我明确告诉你,你们
镇政府集资救援企业的方案是经过我同意的,集资救援企业没有任何错。我还听说
那位死去的教师是你亲表哥,目前家属情绪有些失控,准备借机大闹,万书记住院
去了,江镇长很年轻,处理这类事情经验不很足,所以我思来想去只能全权委托给
你处理。你是老同志,威信高,经验足,处理下来不会有问题吧?朱定华在电话中
可能故意叫难,黄书记严厉地说,你不要叫什么困难了,这件事就交给你,拱破天
眼想尽良方也要把这件事压下来,不能出现任何过激行为和造成任何不良影响。这
是市委考验你的时候。有什么动态及时向我报告。她的耳边仿佛听到朱定华拍胸捣
拳指天发誓的豪言壮语。
老辣深邃的黄书记说话滴水不漏暗藏机锋,让她见识不少。首先,黄书记阐明
是市教育局报告的这件事,把她开脱在外。接着又揽过集资之责,即便死者之死与
集资有关,但大大地淡化了镇政府的集资责任。再接着又给朱定华把高帽儿戴上,
狠狠地飘扬一番,让他深感宠信倍增压力,最后把全部责任压给他,让他没有退路,
只能全力以赴去做工作。
黄书记收了线,她感激地说,谢谢您了!
还用谢吗?这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出了乱子闹出事端我也逃不脱干系。黄书记
爽朗而笑,豁达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她。黄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杯里只
剩一半,她赶忙提起开水瓶,启开瓶塞,轻手轻脚地在杯子里续上水。
企业都启动了吧?黄书记问道。
一个星期我们筹资1790万,现已全部启动生产,120 家无纺布制品企业无一掉
下,都在满负荷生产。她平静地汇报道。
好!黄书记充分肯定道,我们就是要创造出这种奇迹。金融危机是毁灭性的灾
难,对另外两个无纺布生产基地影响很大,我从网上看了,关停了许多家。我们要
抓住时机,危中寻机,弯道超越,实现对其他两个无纺布制品基地生产规模品类效
益的全面超越,真正让兰高镇奠定全国无纺布制品第一大镇的地位。有了这块金字
招牌,我们企业的规模会越做越大,产业链会越拉越长,吸引的客商会越来越多。
今后再要撼动我们,就不那么容易了。
她不停地点头,为黄书记的睿智分析和充满信心的憧憬。突然之间,她想到了
迈克·何,她说,黄书记,迈克·何是全球最大的无纺布制品销售商,前几天他要
我们镇为他组织生产两亿片口罩。我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呢?黄书记沉思须臾,问道。
精明透顶的迈克·何通过“非典”赚得盆满钵满。我预感到人类将又面临一次
大的病毒蔓延和流行。我想请黄书记出面给市投资担保公司打个招呼,为我们几家
大无纺布制品企业担保贷款1000万。
你要屯积一部分口罩。黄书记很快猜透了她的心思,说,我也似乎嗅到了一种
气息,跟着迈克·何干,我支持你!
她的眼里溢满感激的神光,柔柔地定定地望着黄书记,她要让黄书记感受到此
时无声胜有声的精神力量。
省委组织部唐副部长和你是什么关系?黄书记突兀地问道。
没什么关系。她一口否认道。
不会吧?前几天到省里开会,唐副部长专门把我拉到一边,详细地询问了你的
情况,一再叮嘱我要爱护你关照你。黄书记说。
那他可能是希望您对女干部高看一眼厚爱一层吧。她用平常的语气说。她很想
挑明,她深知“有后台成功像是坐电梯,无后台成功就是在爬楼梯”的蕴意,但她
终于忍住没有挑明。她觉得挑明了就失去韵味和余香了。还是这样朦朦胧胧好,起
码让黄书记有思索遐想的余地。再说唐副部长既然直白地说了,黄书记心里已经有
谱,绝对不会亏待她,肯定会另眼相看。她有这个把握,因为中国有句老话叫“官
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个官身居要害部门,是直接左右别人政治命运的管官的官
呢。
从黄书记办公室出来,她让司机把她送到“丸美美容美体馆”。近段时间,精
神紧张神经紧绷面部肌肉紧缩毛细血管紧闭,身子像被千万根绳索绑住,硬硬的,
僵僵的,脸上像有一层油霾蒙盖,紧紧的,涩涩的。她要到“丸美”彻底放松一下。
躺上按摩床,脸上敷上厚厚的面膜,身体接受着服务员的轻柔按摩,人渐渐放
松下来,一会儿工夫,便沉睡过去。
手提包里的手机不住地振动像锯板机发出的“呜———”“呜———”的声响,
服务员在她耳边小声说,有电话了。她翻过身,微闭双眼摸索着拎过手提包,取出
手机,睁眼一看,手机上有六个未接电话,全部用镇党办的座机打过来的。她马上
回复过去,座机只响了一声铃,就有人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了老关急促的声音,江
镇长,出大拐了,马汉昌家已经网罗乡下亲戚一百多人准备晚上打着灯笼举着火把,
抬尸游行,进驻镇政府,并要在镇里停尸三日,全镇祭拜。还放话说你是集资的罪
魁祸首,让你三跪九拜披麻戴孝为马守灵。她心里一惊,陷入一片茫然,难道黄书
记的话朱定华也敢不听吗?不会呀。细细想过,她很快镇定下来,问,朱书记呢?
老关气哼哼地说,他只到马汉昌家打了一个照面,船不见了。指望他做工作,不拉
反纤就烧高香了。她说,你不要慌乱,咱们内紧外松,密切关注动向,作好应急反
应。说过之后,心里略感坦然,但还是难得完全踏实下来,总像有块石头在心里摇
来荡去硌肝顶胃不舒服。
美容的后续程序难以继续,只能让服务员草草收场,走出“丸美”跨上车,小
车像箭一般驶往镇里。
镇政府大门已锁上,四名保安全副武装呆在门卫室里,老关拉着派出所长商议
着事儿,见她回来,低沉地说,江镇长,我担心朱定华借题发挥冲你撒气,和所长
商议接你到派出所去回避一阵。她摇摇头,说,不必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福
不用躲,是祸躲不脱。老关特别强调说,你一个弱女子,又是外乡人,朱这个人有
时丧心病狂,什么绝事都干得出来的。她勉强一笑,说,你要相信共产党是有王法
的。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惧怕和胆怯的,但一想到黄书记给朱打电话时的交代,
心里便有底气了。派出所长接着说,关镇长,让江镇长在关键时刻躲避传出去不好,
等一会儿,我派几个干警过来,身着便衣,暗中保护江镇长。老关还想争辩,但苦
于没有其他良方,只能点头同意。
一切安排妥当,她到机关食堂吃了晚餐,便回到楼上办公室,桌上堆放着十几
个天蓝色的文件夹,内面净是一些亟待处理的函件和文件。她打开文件夹,一边阅
读一边签批,但始终心神难定思绪难安,脑子里总会冒出马家一百多人抬尸硬闯镇
政府的场面。她索性停住笔抬起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起神来。
晚上八点钟,喧闹声争吵声把她吵醒,她警惕地走到南边窗户前,透过窗玻璃
看到镇政府大门口围着一大堆人,一条黑布白字的横幅横在门前,上面的字清晰可
见:“女镇长胆大妄为非法集资,老教师无钱交款被逼猝死”,人群中央是装着马
汉昌遗体的冰棺。因为大门紧闭,所以那些人在门口干吼乱叫,只动口不动手。
老关敲开她办公室的门,问她要不要通知市里出动警力平息。她制止道,万万
使不得,那样会恶化局势。看他们的阵势,不是想真闹只是想造势而已。老关不解
地问,何以见得?她说:一百多人要是真的闹腾起来,你的大门早就被他们砸开,
尸体恐怕早就摊在镇政府大院里了。老关更加疑惑地问,把一具尸体腾来挪去,人
死都不得安生,他们是不是疯了?她苦笑了笑,说,居心叵测呀。其一,他们通过
这种形式公开出我的丑造我的谣。其二,谁也劝不走他们,等会儿只有朱书记出面
劝走他们,无形之中在人们心目中树起一种舍我其谁的权威。其三,兵临城下大兵
压境,而朱书记却能力挽狂澜化解危机,这不正是他可以到黄书记那儿邀功请赏的
重要佐证吗?一切尽在他的算计之中,你不必着急,不出一刻钟,朱书记就会出面,
大手一挥,粗言一骂,众人会乖乖顺顺地抬尸回家。老关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简直
像在听天书一样。
事态的发展尽在她的预料之中,20分钟后,朱定华气喘吁吁地赶到镇政府大门
口,操骂老子地大发雷霆,吼叫的声音方圆五里都能听见。那些人只踯躅片刻,便
抬上尸体有序撤退而去。
然而,有一点令她始料不及,两天后,省内最大的网站“南湖”上挂出马家抬
棺游行的照片,那黑布白字的横幅赫然可见特别醒目,照片下面的文字叙述,把她
描写成为一个不懂法乱作为的基层官员。下手真快真狠,一下子就动用了最新型的
告状方式———网上告状,真的让人防不胜防。她从心里感到胆寒。
当天下午,跟帖的博客铺天盖地,有愤怒声讨的,有无情鞭挞的,有深刻揭露
的,有冷静反思的,还有强烈要求追究责任的。点击数一下超过10万人次。博客中,
没有片言只语向着她,全部是恶批猛斥她的战斗檄文。
她处在马汉昌猝死事件的漩涡之中,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老百姓议论的热点。
社会上传言她是致死马汉昌的元凶,是害死马汉昌的杀手,矛头直指向她。这个时
候,她才领悟到“舆论杀人”的威力。她懊悔,懊悔自己轻看了朱定华小视了朱定
华,只被他组织人员抬棺游行镇政府的表象所迷惑,未曾想到他会巧妙地运用这一
场景,移植到舆论的前沿阵地,让舆论的力量来鞭挞来声讨来谴责来批判,让你良
心不安寝食不定难有宁日。看一看,人家下棋下一着想三步,暗藏杀机,步步为营,
杀得你没招架之功更没防守之力,只能落得个片甲不留的悲惨境地。这样看来自己
真的很幼稚很被动,在健壮强大的击打者面前,自己成为一尊任人打揍的沙袋。
她再也坐不住了,她决定去找黄书记。打通黄书记秘书的手机,秘书告诉她,
黄书记到中央党校培训三个月,是那种提拔前的轮训。她收了线,立即打消了这个
念头。
她努力让自己忘记,努力让自己平静,可是,粘附在大脑里的那些博客尖酸而
刻薄,伤心刺肺,一时半会儿怎能从记忆之中抹去?这招不行,她就自己安慰自己,
自己给自己打气,自己给自己开脱:筹资救援企业虽是政府行为,但拿到市委黄书
记的尚方宝剑,党委会亦开会研究通过,自己至多是个执行者,何罪之有?筹资救
援企业让二十多家企业起死回生,社会效益经济效益不可估量,何错之有?政府集
资筹款有那么一点踩线违规的嫌疑,但出发点是好的,收效是明显的,只是学校在
操作过程当中方法欠妥言语欠细,才导致马汉昌猝死,自己何责之有?
这么一想,心里稍感平和,但镇上谣言甚嚣尘上,简直要把她掩埋。万般无奈
之下,她想打电话向大学同室密友何智琳吐吐苦水,电话打通了,但她迅即按下了。
何本来对自己从政就不理解不赞同,现在把电话打给她,除了讨得几句廉价的同情,
又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呢?
最终她把电话打给了导师。导师听完她的诉说,不急不忙地安慰道,从政总要
碰到坎,你也不要紧张,我会动用各种关系到“南湖网”上把照片和告状文字撤下
来。
导师向来做事雷厉风行,晚上,“南湖网”上撤下了让她胆战心惊的照片和文
字,她吁了一口长气。然而,从市里传来消息,说省里主要领导已经发话,让市里
成立联合调查组,彻查兰高镇违规集资致人猝死的问题。这些小道消息像长了脚一
样,迅速传遍兰高的各个角落,传得有模有样,好像真的一样。她打电话到市纪委
找她的那位同学询问,同学说可能有这事,让她从头凉到了脚。她几近崩溃几近疯
狂,每过一天就是在经受刀割般的痛苦,每过一夜就像是在遭遇炼狱般的煎熬。
她无助地拨通了男友林清华的手机,想在他那儿寻找一点慰藉和支撑,然而他
正潜心他的学术专著,对她的态度爱理不理,语调十分冷淡,就像在对一个极不熟
识的陌生人讲话一样。他说,最近几天我回省城,如果得空,我顺便到兰高去一下。
“顺便”一词让她倍感失望,比热恋中的女孩在情人节那天没收到男友的“玫瑰礼
物”还要让人失望。只是几个月不见,怎么他会变得如此冷漠呢?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别这样不冷不热好不好?她心烦意乱地说。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林清华反问道。
我问心无愧!她干脆利落地说。
哼!林清华冷笑道,仕途女人,谁保洁身自好?哪一个身上不是趴满“咸猪手”
的印记。
你———你———她深感愤怒,气得说不出话。
电话里出现了静默,仿佛时间凝固一般,终于,她听到林清华冰冷而绝情的声
音:我们分手吧。
她紧咬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音,轻轻地合上电话。相恋六年的男友,去年差点
走进婚姻殿堂成为自己丈夫的人,轻飘飘一句分手就分了。自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吗?没有。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没有。要是自己去年不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不被
他的死皮赖脸纠缠,失去女人那可贵的贞操,现在自己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找他验
明正身,要吐他一脸唾沫,问他几个喷嚏。然而那片东西被他无情地揭走了,就像
被买主打了腚子而不要的西瓜,再也说不起话,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夜阑人静,头痛欲裂,泪雨滂沱,难以入眠。她翻身起床,坐在沙发上,看到
桌上的香烟,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抖抖索索地拆开锡纸,掏出一支烟,点燃,
猛地吸了一口,烟雾涌进喉管,呛得她咳嗽不止。从未抽烟的她今儿个把烟一抽,
倒觉得别有滋味特别过瘾。什么淑女什么优雅都见他娘的鬼去吧,咱现在要的只是
一种镇定一种刺激。
早上六点钟,刚迷迷糊糊过去一阵子,院子后边林子里的布谷鸟吱吱喳喳的欢
叫声吵醒了她。她坐起来,靠在床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和CD机,荧屏上立即
出现了舒马赫的“三大糟糕比赛”画面:欧洲大奖赛,赫雷斯赛道,舒马赫试图将
对手雅克·维伦纽夫撞出赛道,两车相撞,但维伦纽夫早有防备,他谨慎驾驶,最
终获得冠军。舒马赫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全年的积分被取消。
是呀,“纪录之王”舒马赫也有倒霉背运的时候。
她爬起床,顶着有点昏昏沉沉的脑袋走到洗手间,从镜子里一瞧,连自己也吓
一大跳,眼圈泛青,头泡脸肿。她用青瓜洗面奶在脸上涂抹一层,待瓜汁慢慢沁进
皮肤,她才洗净脸,在眼窝处涂上淡淡的调色粉,让眼睛的神采表现出来。一个美
容专家说,如果想让面容更靓丽,千万不要浓妆艳抹,淡扫蛾眉是最秀丽的妆容。
她严格按照这条美容法则在妆扮自己。
收拾停妥,她走下楼坐上“帕萨特”,让司机驶向镇区。她要去看看万书记,
同时把市里成立调查组的事向万书记通报,向他借计问策。她本来不想烦扰万书记
的,省医院让万书记回家,其实是宣告医院无治,在这种时候给一个生命垂危的病
人汇报这种坏消息,不啻是把他往绝路上猛推一把,既不人道亦不合时宜,但是,
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呢?朱定华一而再再而三地频出恶招置自己于死地,社会舆论对
自己瓢泼桶倒地污蔑和攻击,男友莫名其妙地提出分手。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柔
弱的肩背难以承载这超重的压力。至关重要的是,市里的调查组来了,该怎么回答,
必须得给一把手汇报,让他定出基调。
她在一家花店买了一篮花,自己准备了一个红包,来到万书记家。后边的厨房
飘来一阵阵中药的苦味,万书记一个人躺在前房的床上,微闭着眼睛,无情的癌病
比那嗜血的魔鬼还要残忍,把一具有棱有角血肉丰满膀粗腰圆的活生生的躯体变得
轻飘得像那干枯的桑叶标本。眼泪簌簌直掉,她轻轻叫了一声,万书记。万书记艰
难地睁开眼,惨白的脸上淡然一笑,说,你终于来了。好像他等了很久似的。她坐
在旁边的椅子上,百感交加,不知从何说起,只一个劲地掉泪。
镇里发生的情况我听别人说了,挺挺就会过去,我会支持你!万书记说,那声
音好像从深陡的枯井里传出来的,空洞而苍白。他抬起右手,抖抖地伸过来,她把
那只手捧在手里。
我想吻你一下。他侧过头,望着她,祈求道。
记忆之中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脑际:
那天中午,他和她一同陪一客商吃饭,他的豪爽劲儿上来,陪客商喝多了酒,
在踉踉跄跄地走上楼梯时,差点跌倒。她赶忙扶住他,把他送到办公室。
就在进门的一刹那,毫无预兆地,他从后面紧紧地箍住了她,他那双大手兜住
了她的胸部,紧紧地捂在那柔软厚实的胸罩之上,他的嘴附在她的耳边深情地说,
小柔,我想吻你一下。她未置可否,其实她在心里是有些喜欢这个男人的,这个时
时处处都悉心为自己营造保护圈的男人,他是那么好,好得无懈可击,他舍得在自
己身上花那么多心思,他图的哪门子呢,不就是想从你的身上找到日思夜想的那一
口吗?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不敢鲁莽不敢造次,不会强求地征服她,倒不是惧怕她什
么,而是胆寒她后台站着的一个人,那个能左右他政治命运的常务副部长。她觉得
自己欠他的情太多了,情债只能用情来还啦!这是人之常理,她不想让自己的心里
永远留下一种亏欠,可能这种偿还不那么磊落,但毕竟是还了,只要还了,心就安
了。谁叫你是女人呢?谁叫你是从政女人呢?
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等待着这个男人的吻,等待那一阵海浪般汹涌的潮汐,
她的身子不由得紧张起来,身板绷得直直的,脸上显得肃穆而悲壮,一副大义凛然
的样子,女人的妩媚和风情荡然无存,那个柔气温顺的小柔不见了。万书记是何等
精明之人,看到她的样子,突然松开手,凝视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小柔,给我
时间,我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答应我。
今天不正是自己还愿偿债的绝好日子吗?她抓住他枯瘦如槁的手,贴上脸颊,
试图向这个濒临死亡的人传递一份温暖。之后,她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等着他
在脸颊上亲一口。然而,他只抓住她的手,印上了轻轻的一个吻。
他笑了,很苍白,但是绝对是那种发自心底带着满足的笑。
前天省医院丢手不治,让我回家等死,路过市里,我去找了市纪委领导,把该
说的该做的都说了也做了,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为了兰高,放手去干吧!他说,
接着抖抖索索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昨天喝了一副民间老中医
开的偏方,精神气见好,强撑着给你写了一封信。在我归天之后,才允许你拆开看。
她点点头,慎重地接过信,捧在胸前,心里盛满着对这位即将死去的兄长的尊
敬和爱恋。
两天后,市里联合调查组到兰高,把她找去谈话。带队的是纪委的一位副书记。
他开诚布公直说来意:根据网上举报和省主要领导批示,我们市成立联合调查组,
已经进行了几天的调查走访,今天专门找你,给你通个气。上星期万书记撑着病体
找到我们,详谈了兰高集资救助企业是根据市主要领导的要求而为,同时也揽下了
兰高集资的全部责任,还说是他第一个交的集资款。根据他所说的情况,我们进行
外围调查,认为他说的全是实情。马汉昌的死属自然死亡,没有任何人为因素。其
实,集资虽然违规,但集资救助企业没错,能让几十家企业重新启动生产,很不简
单啦,这是带动生产力发展的有力举措,值得推广。我们纪委和检察院是为经济建
设保驾护航的,将如实向上级报告情况。
她总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一个星期之后,万书记病逝,享年42岁。她组织镇干部为万书记举行了隆重的
葬礼。当天晚上,她拆开信,急不可耐地看起来:
小柔,是我害了你。
换届选举市里召开常委会讨论干部的前一夜,我以你的名义炮制了一篇告状信,
摸黑拿到黄书记办公室,告朱定华非礼强暴你。那个关键时刻,只有这个理由,才
能把朱定华的提名镇长候选人的资格取消。朱定华崇尚空谈极不务实,兰高今后由
他主宰将是一种灾难。由于我的力荐,当晚黄书记和组织部长商定把你作为镇长提
名候选人提出来交常委会讨论通过。
我的第一位行政老师曾给我说,你今后当一把手,一定要在副手中寻找一对矛
盾,这样你从中平衡,可以掌控整个班子。于是我在班子里故意把你和朱的关系弄
得紧紧张张无法调和。让你受尽朱定华的酸气。同时,我用一个很隐秘的手机每月
给你的男友林清华发一条制造你绯闻的短信,一共发了四条。我的目的是离间你们。
我估摸他已经提出和你分手。
在我的谋划中,我要从工作上让你感觉到不顺心不如意,在感情上无寄托无依
靠,逼你走进我掘好的“陷阱”,最终乖乖地成为我的“猎物”。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很喜爱你。你随和而不随便,放松而不放纵,敬业
而不疏业,靓丽而不艳丽,时而娇羞万千,时而如水温柔,时而风趣盎然,时而清
纯可爱,简直就是我心中的“女神”。我自知高攀不上,只能绞尽脑汁剑走偏锋耍
尽伎俩,便于自己趁虚而入。我很小人很猥琐很无耻,患上绝症正是老天对我干了
龌龊勾当的惩罚。
给你写信的同时,我也给你男友林清华写了一封信,向他作了死一般的忏悔。
我估计不出几天他就会来找你。但愿我在天堂能够听到你们海枯石烂般的婚誓。
……
她看不下去了,眼泪像决堤洪水漫过眼眶潸然而下,心里被爱恨情仇搅得翻腾
不已。
年底,市委黄书记提拔调走,原市长接任市委书记,自然对乡镇和科局班子进
行一次大调整。廖常委兼任兰高镇党委书记,江小柔调任市妇联主席,朱定华接任
兰高镇镇长。市委书记单独找她谈话,当然是一番赞扬和肯定,什么工作需要呀信
任呀重用呀,说了很多很多,但她全然没有听进去。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她的心里
酸酸的,有一种无以言表的失落和惆怅,总觉得明升暗降把自己调到这种部门对自
己很不公。她到底心有不甘,便拿出手机给导师打通了电话。导师乐滋滋地问,对
履新任命满意吧?她满口牢骚地说,我才不愿调到这种“两清”(清闲单位、清水
衙门)部门去慢性自杀咧,我的舞台在乡镇,我热爱那地方。导师说,你不能在乡
镇滚一辈子吧,女孩子只要有在基层的经历就足够了。市妇联主席是最佳的仕进平
台,只需两年,你就可以提拔进班子。你唐伯父说了,在中国提拔干部,鲜少看政
绩,更看重的是你在你的岗位上平平稳稳不出岔子,在妇联工作最平稳。她本想反
驳几句,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认为既然市委定了就得无条件服从,在导师这
儿狡辩只会让导师更加心焦。没办法,认命了。
送她的那天,正逢全国纺织协会高峰论坛在兰高举行。在五楼会议室里,近百
名专家、学者、官员济济一堂,聆听着镇长朱定华催人奋进的工作业绩报告:2008
年,兰高镇的120 家无纺布制品企业无一停产无一关闭,完成出口创汇1 亿美金,
上缴税金1.5 亿人民币,对比上年净增50% 和48%.在金融危机的大背景下,兰高无
纺布制品行业能弯道超越逆势上扬,主要是……
她收拾好行装,通信员小波和几名机关干部争相替她把行李搬到车上。她的眼
里潮潮的,泪水差点滚落出来,她忍住泪坐上车。小车驶出镇政府大门,透过车窗
她看到了姚学兰,看到了杨姓妇女,看到了好多好多的老百姓站在路边,深情款款
地望着她。她乘坐的小车刚上路,后边有一百多辆小车有序跟进,形成了车的长龙。
她靠在车座背上,泪水止不住地直往下掉。
次年“五一”,她和林清华在省城香格里拉饭店举行婚礼。迈克·何从国外赶
来祝贺,见到她,恭喜话还没说,就扯起了生意上的事。他说,江小姐,你够狠的,
我让你为我组织生产两亿片口罩,你也在暗中让那些大无纺布制品企业屯积口罩。
今年甲型H1N1流感爆发,我本可以赚个3000万,但兰高的口罩调节市场,我只赚了
1000万,另外的让兰高的老板赚走了。兰高的那些无纺布制品企业的老板真该把你
供奉起来。
金钱是赚不完的,感情却是永恒的!她笑着说,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显得格外美
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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