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湛蓝又湛蓝的天，银白又银白的山。一下飞机，袁乃星立时觉得离神灵近而离
魔鬼远了。
身心俱融俱净的震撼后，便感觉心跳促呼吸也促。虽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不
自禁地想这是因未能涤净心灵、去除贪、嗔、痴、怠、嫉“五毒”。袁乃星是海市
保险中心的会计，在飞机上，已看了点有关西藏宗教习俗的介绍。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独自来西藏，总有些不同寻常。她觉察到周围惊异加惊艳
的目光，得意中又隐隐感到不安，于是加快步伐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
从贡嘎机场到拉萨还有100 多公里，路不大好走，颠簸得厉害。到拉萨时，头
更晕胸更闷了。她勉力拖着行李箱往宾馆走，又看见了那个在飞机上见过的很酷的
男人。
那个男人走在她前面，个挺高，步子很矫健，进宾馆时，回头看见了她，有礼
貌地为她拉开门；看她虚弱的样子，又帮她把行李箱提到了宾馆柜台，让她先办理
住宿。
这男人三十出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可比她们那个糟鼻子老总有男人味多了。
她向高个男人道了谢，说我叫袁乃星，先生怎么称呼啊？
“尚策。”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你犯了什么事，一个人跑到西藏来了？”袁乃星对尚
策挺感兴趣，借玩笑探问他的来历。
“我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尚策做出神秘的样子，凑在她耳边说，
“到这里替魔鬼勾魂来了。”
袁乃星先一愣，然后就大笑起来：“是吗！那你先勾我的魂好了。”
尚策也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有些煞风景，不过还不伤大雅。
说话间先后办好了住宿手续，相邻的两间屋。尚策帮袁乃星把行李箱提到她屋
里，说你先歇会儿，等会儿到吧厅，喝杯酥油茶或咖啡提神。明天，等你恢复了体
力，我们结个伴游览，好不好？袁乃星说好啊。
尚策回自己屋了。袁乃星冲了个澡，躺了会儿，觉得有了点精气神，就按尚策
说的，起来去吧厅喝酥油茶或咖啡。她在尚策屋门上敲了敲，没人应，便自己到了
吧厅，见尚策已坐在厅里，一个服务员正提着把银闪闪的壶，给他往一个镶银木碗
里倒热腾腾的茶。
尚策招呼她坐下，让服务员也给她斟了一杯酥油茶，讲道：“这酥油茶，是先
将茶砖熬成浓汁，加入酥油和盐，在酥油茶桶里用‘甲洛’———你看那边那个一
米多高的木桶么，上面露着个柄，就是‘甲洛’，是个搅拌工具，那个藏族小伙正
在用力上下搅打，要搅得油和茶交融，再倒在壶里煮沸了喝。喝了能减轻些高原症
状。”
袁乃星听得看得有趣，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味挺怪，不过
挺香。
尚策又说：“喝酥油茶，就是像你这样，先吹吹，再喝一口。但喝了一口，一
定要赞美说‘这酥油茶打得真好，油和茶分都分不开’。等主人再给加满，再接着
喝。”
袁乃星笑了：“还有这许多讲究。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不是第一次来吧？”
“我要替魔鬼勾魂，自然哪里都去过。”尚策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袁小姐
为什么一个人来西藏啊？”
“我想来，就来了呗。”问不出这家伙的实话，自然也不能告诉他实话。
袁乃星来西藏可不是心血来潮，是因为中央和总部要派联合检查组到海市保险
中心审查，她担心不好过关。老总说你干脆休假去旅游，审查的事我来应付。于是
她便坐上了赴西藏的航班。
说起游览计划，尚策就露出没受过多少教育的底子了，除了习俗吃喝、知道个
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对西藏文化历史所知甚少，还不如在旅途读‘速成班’的
袁乃星。袁乃星说明天是燃灯节，宗喀巴的圆寂纪念日，应该去甘丹寺，后天再游
布达拉宫和大昭寺，然后去天湖纳木错，那里是洁净身体和灵魂的圣湖。尚策时而
茫然，时而喏喏。
袁乃星喝了杯酥油茶，终是不大习惯那味道，又要了杯卡布西诺咖啡，却一股
烧木头渣味，一点小资情调都没有。
甘丹寺是西藏宗教领袖宗喀巴亲自创建，是黄教诞生的标志和首寺，依拉萨东
北的旺固尔山而建，规模宏大相当于三个布达拉宫，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摧毁，
现在的甘丹寺是动乱结束后重建的。
袁乃星和尚策到那里时，山周寺周已是人山人海。尚策逢时展示了男子汉气概，
搀护袁乃星一路上山挤进寺门。
护法神殿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正举行燃灯节最重要的仪式———晒大佛。法
号鸣响，数十名喇嘛将一幅十米多宽的佛像唐卡挂到神殿前高耸的晒佛台上，上万
的信众跟着上千的喇嘛一齐朗声诵经。在庄严的法号和诵经声中，唐卡徐徐展开，
足有20多米长。
灿烂又灿烂的阳光晒在巨大的佛像上，庄严而神圣。袁乃星又觉离神灵近而离
魔鬼远了。见喇嘛、信众都五体投地诵经，也拉尚策跪在地上，合十虔诚诵祷。
燃灯节天黑时要全寺燃灯，信众同燃灯火，同诵经文。可惜二人要及早赶回拉
萨，毕竟有40多公里山路。回到宾馆躺到床上，袁乃星倦得乏得一丝力气也没了，
睡去时朦胧想到的，是一双健壮有力的臂膀。
第二天，二人游了布达拉宫和大昭寺，小昭寺。袁乃星对西藏的宗教文化十分
着迷，暂时忘却了保险中心的忧心事。
小昭寺的喇嘛讲当年文成公主进藏，根据五行图推算出西藏地形如同仰卧的罗
刹女，必须供奉佛像予以镇压，因此在罗刹女身体各部位都建起佛寺佛塔，而大昭
寺小昭寺就镇压在罗刹女胸口。袁乃星为神佛保佑西藏平安高兴，可想到罗刹女一
个孤零零的女子，就算有罪愆，被这么多重物镇压得永世不得翻身，多可怜啊！又
不禁有些难过。
第三天起来，尚策已租了辆陆虎越野车来，在宾馆前等她。
二人踏上前往圣湖的路。看尚策充满阳刚驾驭着陆虎，袁乃星不禁心动。
中途是羊八井，闻名遐尔的温泉区，传说是仙女为众生指引的福地。那里‘水
与火的融合体’能够内病外治、外病内治。
袁乃星浸在热泉中，一会儿就蒸得受不了了，爬上来，按服务员的指点，用毛
毯把身子裹好，躺了一刻，觉得汗出如雨，继而浑身通泰。连着浸蒸了几回，回到
自己的小屋，浑身娇软，如有把火在烧。
尚策来找她去吃饭。二人对望一眼，便抱在了一处。
转天红灿灿的太阳已从雪山顶上跳出来，袁乃星还慵软地躺在床上。直到阳光
从头顶直射时，二人才继续上路。
经过那么癫狂的一夜，尚策还若无其事地驾车在山路颠簸。不过他好像在躲避
袁乃星的目光，好半天没说一句话。而袁乃星却是安全感和幸福感油然而生，这好
久好久都不曾有了。
袁乃星刚到海市保险中心的时候，面对巨额的公众血汗钱，是谨小慎微甚至是
诚惶诚恐的。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周围一些人的生活水准远远在她之上———豪宅、
名车、名表、贵重珠宝首饰、名牌服装……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那点工资收入所能企
及的。她是个爱美爱享受的女孩子，又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很快发现了那些人过富
贵生活的门道。
面对手边巨额的金钱，而且有种种监管漏洞，有几个人能抵抗得了那种巨大的
诱惑呢？于是她也找到了门道，也走上了小康之路———有了一个小小的安乐窝，
有了一辆小MINI汽车和几套名牌服装。
有一天，糟鼻子老总把她叫了去，把她虚开户头冒领款项的证据摆在了她面前。
结果如同最乏味最缺乏想象力的故事：她付出了肉体，也许还失去了一些什么，得
到了金钱和保护，还有对“门径”的指点。
不久前，她发现虚开的户头好像有倒出大笔资金的痕迹，很是害怕，偷偷告诉
了老总。老总说是她疑心生暗鬼，让她别拿心魔当真事。可从那时起她就被心魔纠
缠，几乎夜夜噩梦。
车近圣湖，见到不少藏族信众，转着经筒，举着风马，几步一叩，前往朝拜。
经筒是刻有经文和灵符的转筒，据说转动一次就等于诵读一遍经文；风马类似
经幡，幡布按蓝、白、红、绿、黄五色组合，象征蓝天、白云、火焰、绿水和大地，
悬挂或抛放以求得神佛保佑。袁乃星为去圣湖涤罪和祈福，在拉萨就“请”了经筒
和风马。
二人先到圣湖左侧的念青唐古拉神山去放风马。尚策连架带拉，帮袁乃星攀上
一座山峰。虽离主峰还很远，但也很高了，脚下已全是冰雪。
背后，银白的神山；面前，碧绿的圣湖。这里天更蓝，云更白，阳光更强烈。
袁乃星感觉原本弥漫于神山圣湖的神灵已降临、已聚集，离她很近很近。她虔诚地
拜诵，请神灵宽赦自己的一切罪愆，保佑自己平安。
可神灵能宽宥自己的罪愆么？她盗用了一百多万资金啊。要是偷偷把钱还回去，
摆脱魔鬼的挟持，能行么？
袁乃星祈求神灵佑助。她整理好风马，祷告了自己的愿望，想起还有尚策，问
：“尚策是你的真名吗？”
没有回答。
她又问：“那你家在哪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声音充满杀气。她转过头，看见一张狞厉的脸，想起尚策说自己是杀手的“玩
笑话”，不禁尖叫起来。
尚策的手立刻扼住了她的脖子，厉声说：“别叫，会引起雪崩的。”
袁乃星吓得浑身发抖：“那你来、来杀谁？”
“你。”
袁乃星再也控制不住，发疯似的尖叫起来。那双有力的手猛地一紧一带，把她
抛下了神山。
尚策在雪峰呆呆站了一会儿，忽地抱头蹲在地上，使劲敲自己脑袋；敲了几敲，
又急急爬到峰边，朝下望去。袁乃星早已没了踪影，只有祈福的五色风马还在山间
悠然飘飞。他像受伤的狼一样长声嚎叫起来。
神山之灵听见了他的呼喊，轻轻摇了摇头，降下一阵冰雪巨流。一块巨大的冰
柱砸中了他。
高原信众在纳木错圣湖涤罪驱魔时，海市保险中心召开了自查和欢迎检查组进
驻的动员大会。
老总在会上作了重要报告：首先肯定了保险中心上下廉洁自律、为党和人民管
好用好保险金的重大成绩。然后通报了自查工作取得的重要成果———查出了盗用
保险金的在逃嫌犯袁乃星。说袁乃星贪污了巨额的人民血汗钱，有好几千万，也许
上亿，具体的数字还在清查中。已报告公安部门，向全国发出了通缉令。大家要吸
取教训，变坏事为好事。
老总的讲话赢得了阵阵掌声。
回到办公室，正忙着应对检查的最后事宜，手机响了，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亲爱的，卡蒂亚专卖店新到了一件镶24克拉粉钻的项链，我戴了参加下周的庆
典，再合适不过了。”
老总不耐烦地支应了一句。电话那边说：“哎呦，300 多万对你算什么呀！你
不是用那个姓袁的账户倒出2000多万吗？再说你的门路多得很呢！”
这个婊子养的，大把的金钱撒出去，才把她从末流捧成个二流演员，现在竟敢
要挟自己！这个节骨眼上，可是会要命的呀！老总揉了揉酒糟鼻：黄牙也该回来领
那一半佣金了，是不是再次请他消灾呢？他拿起电话一遍遍地打，可怎么也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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