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红军在岔路口下了长途汽车。
从土岔路下去六里地,就是他当年插队的村子;而沿公路向前不到二里,是古
代敕建的真武观;再往前不远,是当年人民公社所在的镇。
站在岔路口,已能望见红褐色的观墙。说不清是多少年前,异族占了江山,政
治昏暴,爆发了人民大起义。其中有个流氓,乘义军主力和鞑子主力血拼之机,在
后方挖洞积粮扩大实力,兼并且夺得了江山,据说是真武保佑;接着流氓的一个偏
房生的儿子又奸骗杀夺,从正房一支手里抢了江山,据说还是真武保佑。于是下旨
大修真武观,于是镇旁便有了这座敕建的真武观。
王红军对真武观有些畏惧,没有多看,便沿土路向村子走去。
刚收过麦子的田垄一片土黄。从稀稀拉拉的茬根,看得出收成不好。这地方向
来缺水,土地比他插队时沙化得还要厉害,有点风就卷起一股黄尘。还没走到村子,
身上脸上就满是黄土了。王红军抹了把脸上的土,吐了两口唾沫骂了句粗话,看见
了正在地里拾麦秸麦粒的五福老汉。
先前没望见五福老汉,是因为他佝偻在地,又褴褛不堪裹满黄土。王红军怯生
生地唤了一声。五福老汉慢吞吞抬起头,又慢吞吞低下头,慢吞吞地继续做自己的
事了。
五福家是解放后村里唯一的富农。这个村太穷了,以致没有真正的地主和富农。
不过土改总得有个斗争对象啊,不然斗谁改谁去?于是有十亩薄山地和两头瘦毛驴
的五福家就被定成了富农,分掉了地和毛驴。到王红军们插队时,五福还是村里的
批斗改造对象。
王红军弄不清五福老汉看见听见没有,因为那双眼那张脸一丝生气也没,而身
体除了还在蠕动,也看不出多余的生气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站了一刻,接
着向村里走。
村口的张家大嫂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一声,问了东与西,又领他到了老队长、
现在的村主任家。
二十年的光景,中年汉子已成了花甲老汉。老队长盘腿坐在炕上吸着旱烟,招
呼说红军啊,快上来坐。这么些年,难得你还想得起来看我们喔。
王红军问候说您身子骨还健壮喔,日子过得可好啊?
老队长的身子骨可说不上健壮了,咳嗽了好几声才说:“风沙妨人得紧,日子
难过呦。分田到了户,人是有了劲,地却没了劲了。种地养不活这许多人喔。年轻
点的,都跑城里打工去啦,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的小的没把的,一半要靠娃们往回
寄钱哩。还是城里好喔。你怎么样,发达了吧?”
王红军讪讪道:“也不发达喔,做点小买卖混日子。城里日子对有的人是好,
可对咱这没文化没门道的,那也难过得很呢。”想起刚才在村外看见五福的情形,
就又问:“五福老汉现在怎么过啊?”
老队长咳了几声没说话。张家大嫂说:“造孽喔。有个儿子,偷东西还杀了人,
被枪毙了。弄得老五福一个人没依没靠的,只能用荆条麦秸编些筐篓家什什么的换
点钱,村里人再救济点,好歹糊个口喔。”
老队长闷声说:“我看四贵娃不像杀人偷东西的。”
五福有个儿子四贵,和王红军他们般般大,盗窃真武观中的真武铜像和龟蛇铜
像,还拒捕杀了民警。那是“文革”中的事,王红军他们插队已二年多了。
真武本名玄武,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之一,相貌不大体面,是缠
绕在一起的龟和蛇。流氓登基玄武佑护有功,被加封为“北极镇天真武玄天上帝”,
遂修成了人形,而龟蛇则成了真武麾下的神灵。因此敕造的鎏金铜像除了真武、真
武手中的宝剑,还有缠绕在一起的神龟灵蛇。
“文革”初“破四旧”,真武观被破得一塌糊涂;揪“牛鬼蛇神”,观中的老
道士被揪斗死了,两个小道士被逼还俗。真武鎏金铜像也遭了殃,砸了几砸没砸坏,
扔在破物堆中,然后封了观门。
狂潮过后,流传说真武铜像有灵,而且能值个十五二十块钱。在这小山村,二
十块钱,也是一笔财产咯!
一天夜里,公社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小代死在真武观中,真武铜剑插在他右胸,
真武铜像和龟蛇铜像不翼而飞。
经过侦查,现场遗留的血脚印是四贵的;刺死代民警的凶手是左手持剑,而四
贵恰恰是左撇子,衣服上也沾有血迹。
四贵辩称是自己发现有人翻墙进观,赶到公社派出所报告,值班的代民警当即
骑自行车先行赶去,等他跟着跑到观中,见代民警已倒在血泊中,一时害怕,便跑
回家了。
讯问真武像和龟蛇像的下落。四贵一口咬定不知道,又说自己进观时被绊了一
跤,才沾了一下子血,好像绊自己的就是龟蛇像。
证据俱在,不容四贵抵赖,何况他是富农之狗子,是阶级敌人妄图变天疯狂报
复。于是迅速定了罪,开公审大会枪决了。
王红军听了心里很不好受,想自己这回若是发了财,得给五福老汉一笔钱。他
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提包里拿出两瓶低档的高粱酒、两包点心,说给乡亲们带点东
西,不成敬意。
王红军回城后顶替父亲进厂,当了锅炉工,前几年下了岗,做点小买卖营生。
若不是挺困难,总要置办点像样的礼品。但瓜子不大是人心,就是啥也不带,老队
长和三三两两到来的老乡也会很高兴很热情。几个婆娘整治了几个菜,众人把炕和
地挤得都没落脚的地方了,喝着酒说话。
天落黑时,在镇派出所的晋生来了,一进门就大声说:“听说红军来了?”
两人很亲热地招呼、拉手。不过王红军心里直犯嘀咕:他怎么这么快就得知自
己来了?
张晋生算是村里混出模样的人物。本家嫂子张嫂夸耀地说:“晋生现在可出息
了,是派出所的所长了,可是不小的官喔,还要调到县局当副局长哩。”
老队长问:“升局副的事定了没?”
“组织上找我谈过一回,就没下文了。”张晋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了。
张嫂说:“现在这年头不都兴送礼嘛,咱们也送点礼不成吗?”
张晋生摇摇头:“你哪懂现在的行情。一个正科的礼,咱送不起喔。”
老队长说:“那咱们也得想个办法不是。你上次回来不是说到这岁数,再提不
了正科,前程就完了吗?”
“谁说不是呢。”张晋生叹口气,“要说论资格论功劳论什么,也该轮到我了,
可关节不到,就卡在那里。还有人翻出些陈年烂谷子的事说山,甚至翻出二十年前
真武观那个案子,说就算不是冤案,也是悬案,真武铜像到现在都没找着,肯定还
有同伙没抓到。”
当年真武观发案,张晋生刚到公社派出所当见习民警,最先赶到现场,又依线
索找到罪犯四贵,破案立了功。
老队长说:“没找着真武铜像,确是个漏洞喔。前几天有个文物贩子来村里找
古董,听说了真武像的事,说同是前朝内府敕造的铜佛像,现在就值好大一笔钱了,
而这真武像稀罕得多,可说是国宝,价值连城喔。就是那个缠在一起的龟蛇像,也
是宝贝喏。甭管哪个,他都愿出大价钱收购。你还真得上点心,找到真武像和龟蛇
像,交给国家。”
张嫂接道:“听见没,你上点心,赶紧找到真武像,就是龟蛇像也成啊。立了
这大功,前程不就有了!”
张晋生看着王红军使筷夹菜的右手,说我是一直上心喔,可这真武像就是一点
影子都找不见啊。
王红军说要是四贵真没拿龟蛇像,那龟蛇像会是谁拿了呢?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阵,又说了会儿家常话,天便黑了。村里青壮年大都进
城打工,空房倒是不少,安排王红军在一处空房歇了。
王红军假寐了个把时辰,到子夜时,悄悄起身,听对面房中老两口睡得正酣,
转身取了灶旁火铲,轻轻开了院门,探头见四外无人,便出院掩上门,又悄悄出了
村,沿去真武观的土道走了一程,然后拐弯横穿田地,又趟过一片荒地,来到一条
山沟。
山沟两旁长着稀拉矮小的沙棘沙枣沙榆。那些树不少都几十年上百年树龄了,
因为缺水土层又薄,便侏儒般再长不大长不成材,却因此免了砍伐攀折之祸。他借
清疏的月光辨认着地形,觅了几觅,发现了那块突出的岩石,周遭已被野草野棘遮
掩了。
当年匆忙返城,风声又紧,不能为十块二十块的赘物送了前程,可谁承想二十
年后竟能升值百万倍,也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
王红军刈开草棘,在一处地方挖下去。土层很浅,没几铲,就碰到了硬物。他
小心铲去土盖,又用手刨了几刨,真武铜像露了出来,鎏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不
禁惊喜地轻呼了一声。
这时一道强光射在他脸上。
王红军第一反应是想抡火铲扑上去,但看到对着他的除了手电筒,还有一支乌
洞洞的枪口,浑身软了下来,火铲也掉在地上。
张晋生冷冷道:“我早就疑心那个翻墙进观的人是你。”警惕地近前看了一眼
坑里露出的铜像,用枪比着问道:“你不是左撇子,杀小代,为什么用的是左手?”
王红军没吭声。
张晋生垂下握枪的手:“你说实话,我就放你走。”
“我当时、当时右手拿了铜像,左手刚好拿着剑,慌乱中就刺了出去。”
“好吧。你走———拿上你的铲。”
王红军想张晋生是要吞没真武铜像,刚弯腰拿起火铲,枪就响了。他握着火铲,
扑倒在埋真武像的土坑上。
可惜不能再顺手牵羊了。现在急需抓到四贵当年的同伙,而且真武像目标太大,
不好出手。张晋生叹了口气,想人也不能太贪心,那个文物贩子收购龟蛇铜像的零
头,就够送礼升副局长了,况且破了多年悬案又找回了国宝,真武肯定会保佑他前
程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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