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晓沪———他现在的名字是休·朱厄特,坐在安斯切斯特度假别墅的望台上,
惬意地抽着哈瓦那Montecristo 雪茄,观赏旖旎的加勒比风光。
圣卢西亚是个小岛国,这个度假地却在崇山峻岭之中,建在岛西南的皮通山上,
到处覆盖着茂密的绿色雨林,而从视野开阔的别墅望台,能望见西南方的岛岸和浩
瀚的加勒比海。
卫星电话响了,“小J 派了一男一女去杀你。”
是他一个铁哥们儿,在大陆身居要职,只说一句就关了机。
朱晓沪在望台呆坐了好久,雪茄烧了手,才慌忙丢在地上。小J 是他们团伙的
首脑,势力滔天,说要谁死,那就等于判了谁死刑。不行,得赶紧跑,接着跑。可
去伯利兹的签证还没到,怎么办?……
直到山顶酒店那个黑白混血侍者来唤,他才醒过神来,想起早晨让酒店给找了
游岛的皮筏子。自己是从C 国经A 国又经N 国来圣卢西亚的,他又想,刚来到这个
度假和避难的天堂岛三天,小J 他们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行踪吧?
三思之后,决定还是等伯利兹的签证来了再走,否则护照落在旁人手里也是麻
烦。于是换好户外活动的Lafuma冲锋衣和徒步鞋,跟侍者下山。
安斯切斯特度假地由散布山林间的几十栋独立别墅组成,由山顶的中心酒店管
理。经过相邻一栋别墅时,他发现路边一棵无花果树旁的山石有些松动,抱怨了酒
店的管理几句,要侍者尽快加固。
山腰河边,一个加勒比印第安青年已备好皮筏子等在那里。圣卢西亚岛上河流
遍布形成水网,乘皮筏子游岛,是加勒比海诸多旅游胜地中的独特体验。朱晓沪乘
皮筏游览了小半个岛。有几处河道很险,水流湍急还有落差。印第安青年驾驭皮筏
十分娴熟,总是有惊无险。不过朱晓沪下了皮筏,还是有些后怕。
他又在海滩盘桓了小半个下午。湛蓝的海浪,像蓝宝石蓝水晶般闪着晶光,一
波波涌来,到了近前,又转成翡翠般鲜碧,扑到象牙白的细沙滩上,卷起白晃晃像
珍珠又像银元的浪花。朱晓沪却看得无情无绪,毕竟不是可以大把大把捞的真钱,
而且自从逃亡海外,就断了大把大把捞钱的路。虽然在瑞士、美国和维尔京的银行
都有巨额存款,足够他挥霍三生有余,可毕竟今生的前景堪忧,还有杀手追踪在后。
而且看着海滩上依偎嬉戏的对对情侣,还生出一股孤独感:再不像在大陆时身边簇
拥着如云的美女了。
夕照时分,朱晓沪回到山上的度假地,见侍者正领着两个华人———一男一女,
来到相邻那栋度假别墅,不由得大吃一惊:杀手这么快就追来了!
缓缓神打量那男子,年纪、身材和自己差不多,一身Hermes羊毛猎装、鸭舌帽、
手工缝制的小牛皮登山靴,十分精悍,看来是个很有身价的高级杀手。
朱晓沪想掉头逃走,可是迈不开步,血都凝住了。愣愣地又打量了那女子一眼,
就更愣愣的了:精致的面孔、高挑的身材、修长匀称的大腿……竟是个性感美人。
不知如何胆气就来了,脑子也清醒了,想杀手已来了,跑也跑不掉了,唯有沉
着冷静地与之周旋,或许还能寻得生机。
于是走向前招呼那一男一女,自我介绍叫朱厄特,在加勒比做蔗糖和朗姆酒的
生意。那男子冷冷看着他,半天才不情愿地说自己叫方北京,是个银行雇员;那女
子倒很爽很朗,说自己叫秦冰冰,说完还一瞥一笑,比加勒比风光还热辣还有风情,
一点都不“冰冰”。
看得出方北京不愿多谈,敷衍两句就拉着秦冰冰进了度假别墅。
银行的雇员!朱晓沪愈加惊悸,回到自己别墅,倒在红藤摇椅上,苦苦思虑应
对之策。
当初朱晓沪给A 国MGST和HSH 公司做掮客,和小J 几人一拍即合,动用或挪用
中国80多亿美元国家储备,投到陷于资金困境的MGST和HSH 公司,挽救了两家公司
的危机,哥们儿姐们儿自然个个挣得七窍流油,国家的巨额外汇却不几天就损失了
60% 以上。事发后朱晓沪逃到C 国,在MGST和HSH 两大金融巨鳄庇护下,过着王公
般的豪富生活。但没过多久,中国政府向C 国政府提出了引渡要求。朱晓沪随即在
MGST安排下辗转来到避难天堂圣卢西亚。
朱晓沪想来想去,怎么都不好办。他感到沮丧甚至绝望,开了瓶金牌马爹利,
喝了一杯,又喝了一杯。眼睛开始发热发湿,“想让我死,我也不让你好活!”他
拿出纸笔,写了一封检举小J 罪行的信。
封好信,站起身,发狠道:“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再不济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朱晓沪在屋里像困兽般兜来走去。怎么拼个网破鱼不死呢?那先得除掉杀手。
唉,要杀死那个性感尤物,还真有点舍不得。
不过就是除掉了杀手,踪迹已经暴露,后续杀手也会接踵而至。而且杀手这么
快就找到圣卢西亚来,肯定是MGST方面出卖了自己———对MGST、还有HSH 来说,
当然是小J 更有用。在小J 团伙和两大国际金融巨鳄夹击下,就算侥幸逃出了圣卢
西亚,也没有自己的活道。
朱晓沪想再喝杯烈性的朗姆酒,给自己壮胆生智。他走到酒柜前去取酒,酒柜
玻璃映出他变形的影像。他猛然想出一条妙计:自己和方北京的面孔、身材、年纪
都差不多,为什么不冒用他的身份逃走呢?只要“朱晓沪”死了,就可以摆脱追杀,
一个“职业杀手”就容易销声匿迹了!
可要假冒方北京———就需要秦冰冰———那就得劫持她。想到劫夺那个性感
尤物,身子开始发湿发热。
不过要杀一个高级职业杀手,再劫持他的助手,谈何容易?几乎一点机会都没
有,除非是老天帮忙。
老天帮忙!他想起山崖边那块松动的大石头。对,把方北京诱引到山崖边,让
他坠崖。怎么诱引?明天一早去拜访他,装得毫无察觉,热情些,说要尽地主之谊,
陪他们游览圣卢西亚,诱他走到那块石头上,或者把他挤到石头上,推下山崖也成。
要是没成,怎么办?那就陪他们乘皮筏子游岛。到了水流急落差大的险处,乘
他不注意,把他挤下去。
一计不成有二计,大有胜算。剩下一个秦冰冰,就好对付多了:给她下点麻醉
药,然后先干了那事,再半强半哄,凭自己玩女人的本事,不怕她不服帖跟了走。
朱晓沪喝着朗姆酒想定计策。待到夜深,换好Lafuma冲锋衣和鞋,拿好保险绳
和多用铲———这套价值不菲的探险服和用具真是适逢其时,在门口小心观察动静。
四望不见人踪,便小心翼翼来到相邻别墅近前,隐在两棵红苏木和一丛灌木后,再
次观察动静。
别墅熄了灯,黑沉沉悄无声响。想到里面的情景,不禁又咬牙又舔嘴,身上也
不紧张得打颤了,身手格外敏捷起来,猫行狗窜摸到崖边那棵无花果树前。将保险
绳悄无声地系到树干上,试了试力,与腰胯的保险带连好,望着幽深的悬崖,又禁
不住打起颤来。
不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还有修长的腿和浑圆的臀在晃动。朱晓沪咬牙壮起胆,
小心翼翼下到崖外那块松动的悬石旁。观测计算了一番,然后开始加工———有的
地方挖,有的地方撬,直到估摸一个人踏上去就会坠落,才抻着保险绳爬上山崖。
解开保险绳锁扣,检查没有遗留和痕迹后,又猫行狗窜回了别墅。
倒在床上,浑身酸软酸疼。歇了一会儿,起来换下探险服,用朗姆酒给自己调
了杯“莫西托”鸡尾酒,庆贺自己想出了妙计和实施的初步成功。
喝着鸡尾酒,想着第二步行动的细节———除掉杀手后,怎么用药解决性感美
人。美人那会儿定然惊恐万分,可以弄点酒给她“压惊”,事先把麻醉药下在酒里。
用什么酒呢?他打量着酒柜:烈性的朗姆酒、威士忌,女人不爱喝;金牌马爹利比
较适合,带胡椒香的醇郁也能遮掩药味。要是她对打开的酒起疑怎么办?那就再新
开一瓶———带水果和橡木香的Hennessy天堂酒,男女都适合。
朱晓沪配好麻醉剂———安眠药,加在那大半瓶金牌马爹利中;又小心揭开Hennessy
天堂酒的瓶封,也加了药,然后按原样封好,摇晃均匀。药剂溶在茶色的酒中,一
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朱晓沪先把信交给酒店侍者,就到相邻别墅拜访。秦冰冰穿着又
透又露的小睡裙正在望台观光,看见朱厄特,优雅地一扬手,对屋里喊道:“北方,
同胞邻居看我们来了。”
朱晓沪心里一动:“方北京”果然是假名,杀手的名字是北方,那大概也不姓
方。更认定对方是追杀自己而来,想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方北京迎了出来,没戴鸭舌帽,是个秃子,请朱晓沪进去坐,态度不像前一日
那样拒人千里之外了。朱晓沪暗自戒惧,想对方定然没安好心,一进去就会落入陷
阱,便推托说恐怕尊女友不方便,这里风景宜人,正好说话。
别墅前有精致的开放式庭院,摆放着两把巴拿马红藤休闲椅。方北京也没勉强,
与朱晓沪在庭院坐了。朱晓沪又把自己是蔗糖和朗姆酒商人的假话说了一遍,说是
忙中偷闲,来圣卢西亚休养几天。不知方先生在哪里高就,和女友缘何到此?
方北京打个哈哈,说小弟在银行,管个小小的营业所,也是忙里偷闲,和、和
女朋友到这里玩几天。
朱晓沪心说你编的鬼话鬼才信,你要真是银行的小职员,再能贪污也贪不出这
许多钱,能供这么高档的情妇,来圣卢西亚销金!
这时秦冰冰换了镂花紧身短裤和小吊衫出来,凹凹凸凸的真是惹人火,冲朱晓
沪嫣然一笑,小鸟依人般倚坐到方北京的藤椅扶手上。朱晓沪尽量轻松地对方北京
和秦冰冰说,亲不亲,故乡人,来到这天涯海角,便是老乡。自己先来,算是地主,
怎么也得照顾招待老乡。圣卢西亚不光有迷人的粉红和象牙白沙滩,还有遍布的水
道,乘印第安阿拉瓦克族的皮筏观赏岛上风光,可是难得的享受。如蒙不弃,愿意
陪二位乘舟游岛。
秦冰冰拍手叫好。方北京客气了一句便也同意了,进去换户外活动装。秦冰冰
跷了诱人的腿,笑说朱厄特先生一头长发好酷。
朱晓沪尴尬地摸了摸长发,盯着秦冰冰看了看———他先就觉得这笑容面容似
乎在哪里见过,这时猛地想起,是年前的世界小姐大赛上,秦冰冰是中国区的冠军。
顿时悸动不已:恐怕只有小J 才出得起价,请世界小姐来给杀手作掩护。看来真是
下了大本钱。
方北京换了户外装出来。三人正要出发,方北京的卫星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
来电号码,显得有些紧张,说冰冰,你和朱先生先走,我接个电话就来。
朱晓沪料想是小J 一伙下达动手的指令,想自己一定要抢先动手,晚了就没机
会了。
走不多远,就到了崖边那棵无花果树和“陷阱石”前。朱晓沪说我们在这儿等
等方先生吧。
秦冰冰应了,又是迷人一笑:“到天堂岛来度假,朱先生的生意一定很成功吧?”
朱晓沪正要打动芳心,炫耀说:“那是。虽和福布斯榜上的富豪比不了,但八
位数的存款总是有的,还是美金。”
秦冰冰嗲声道:“八位数,那得多少万喔,够买好几个珠宝店了吧?”
朱晓沪心道美人的算数不大行,对财富的概念就是珠宝。正待再行夸耀财富,
却见秦冰冰扭了头,去看一只蝴蝶。
加勒比不光是人的度假天堂,也是蝴蝶栖居的天堂,生活着许多种类的蝴蝶。
这会儿飞过的便是一只又大又美丽的长尾蓝色闪光蝶,在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光
彩。
秦冰冰的注意力全然被这只美丽的蝴蝶吸引,目光和脚步都随着蝴蝶转。蓝闪
光蝶飞了一圈,落在无花果树垂下的一绺棕色长须上。秦冰冰猫了身蹑着脚步,慢
慢摸过去捉蝴蝶。
朱晓沪先色眯眯地看撅起的美臀,忽地警醒:可不能让秦冰冰踩到那块石头上,
那个陷阱是为“方北京”设的,再说冒名顶替的计划中还要用秦冰冰。急忙在后面
喊道:“别过去,崖边危险!”
秦冰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喊,仍朝崖边的无花果树摸去。朱晓沪急了,走过
去要把她拉回来,谁知秦冰冰已被蝴蝶迷住,头都没回,使劲一甩推开了朱晓沪。
朱晓沪猝不及防,向旁趔趄了两步,正踏在那块陷阱石上,惊叫一声,便和大
石一起坠落。
秦冰冰回头,急忙伸手去拉,抓住了朱晓沪的飘逸长发,却一点力道也没有,
眼看着一个光亮的秃头坠下山崖。
秦冰冰手中抓着个假发套,在崖边呆了一刻,才尖叫起来:“北方,尤北方,
快来!快来人啊!”
没有人应。秦冰冰失魂落魄跑回别墅,见尤北方木呆呆坐在藤椅上,不禁又尖
叫起来:“北方,你怎么了?”
尤北方还回神,看了一眼:“啊,冰冰,你怎么了?”
“那位朱、朱厄特先生掉、掉到山底下去了。”
尤北方站起来,显得很紧张:“怎么掉下去的?有人看见吗?”
“他、他踩到崖边,就滑下去了。我喊,没有人应。”
尤北方走到外面望了望———没有人,回过头对秦冰冰说:“我们得赶紧走。
要是牵扯命案,羁留在这里就麻烦了。”
秦冰冰已吓得六神无主:“走?怎么走,往哪儿走?”
“我们到维约堡,乘船去巴巴多斯。邮轮是中午到、晚上开。”尤北方沉吟道,
“不过,不过酒店一发现朱厄特失踪,多半会通知港口扣留我们。”看了一眼秦冰
冰手里的东西,“那是……”
秦冰冰一直紧紧抓着朱晓沪的假发套,这会儿听问,跟烫手似的一扔:“是那
姓朱的发套。我拉他,只拉住这个。他、他是个秃子。”
尤北方捡起假发套,若有所思:“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我去姓朱的房里看看,
再作计较。”
秦冰冰回到别墅,喝了杯‘路易老爹’XO压惊,然后开始收拾行装。她魂不守
舍又手慢脚毛,东西还七乱八糟的一摊,尤北方已回来了,还提了一个Lafuma背包,
一边帮着秦冰冰收拾行装,一边说:“我想出个主意。我们先一起离开,然后我扮
作这姓朱的回来。老外看东方人都是一个面孔,分辨不出的。开船前我用他的身份
离岛,到船上再跟你会合。那时就没人能发现朱厄特失踪了。”
秦冰冰说:“好,好主意。你和他身材、相貌差不多,再戴了他的发套,老外
一定认不出。再说我们不是问了酒店,他这两天也要走的么。”
二人收拾好行装,叫来酒店侍者结了账,一起离开了。
中午,尤北方戴好假发套,换上Lafuma冲锋装,往安斯切斯特度假地走。经过
酒店时,侍者喊道:“朱厄特先生,您的快件。”
尤北方含混应了一声,拿了快件走进朱厄特的别墅,打开一看,是休·朱厄特
前往伯利兹的签证,不禁眼前一亮:何不干脆冒名顶替,摆脱中国政府的追查,连
那个只会烧钱生事的弱智小姐也一并甩了,金蝉脱壳逃往伯利兹!
尤北方可不是个银行的小小雇员,而是主管银行的高级官员。早上他接到内线
消息:他因为勾结A 国蓝旗银行里外其手,使其出资几十亿就掌控了中国一家有上
千亿资本的重要银行,回去就要被‘双规’。
尤北方想好了脱身计划:用朱厄特的护照,下午到另一港口卡斯特里,乘气垫
船去法属马提尼克岛的法兰西堡,只有四十几海里,然后从那里飞往伯利兹。
他走到朱厄特的酒柜前,要给自己倒杯酒。朗姆酒只剩下一个瓶底;金牌马爹
利还有大半瓶,也是那死鬼喝剩的;还有瓶没开封的Hennessy天堂酒。他打开瓶封,
倒了杯带浓郁果木香的天堂酒,坐在红藤摇椅上慢慢品着,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一男一女轻轻走进别墅,看了看酣睡的“朱厄特”。女的拿出照片对了一下,
说:“没错,是他。”
男的拿出条绳子,紧紧勒住了尤北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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