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9年1 月15日,天津解放,随之春节,庆祝天津解放群众大会。没过多久,
学校复课。经历过一场战争,同学们重新聚首,欢天喜地中开始了新的生活。
新学习生活的第一特点,设立了政治课,社会发展史,一位解放区来的老师,
给学生讲猴子变人的真理,听得学生们哧哧地笑。同学中有基督徒,好像教会嘱咐
了教徒,不要和新政权对立,老师讲猴子变人,他们也不捣乱,只是在回答老师提
问的时候,比我们多说一句:“老师说,人是猴子变的。”以表示他们对上帝造人
的坚信不疑。
到底人是不是猴子变的,无关重要,重要的是,一场战争,同学们没有受到伤
害,用个淘气话,大家全须全尾,又都活着回来了,万幸万幸。
当然,也有例外,班上学习成绩最好的洪必胜,没有回来。同学们担心他出了
意外,譬如碰上“飞子儿”了,被炮弹皮子“扫”上了,都是没准儿的事,一场攻
城战打了40天,能不死个人吗?
洪必胜,本校的超级男生,身高1 米82,浓眉大眼,最最可气,还是双眼皮儿,
宽肩膀,胸前大“扇子面”(胸肌),吸引了全校女学生的眼球。不光是高中三年
级的女生,初中一年级的小屁女孩,也眉来眼去地向洪必胜送秋波。洪必胜若是生
在个好国家,猛男夜总会,他算是发大财了。
洪必胜不光是美男子,学习成绩更名列前茅,文科,理科,文理双全。音乐,
洪必胜是学校威尼斯合唱团的主打歌手;美术,他的水彩画入选全市中学生美术展
览;体育,那就别说了,篮球队主力中锋,一次和北京中学生明星队比赛,一场球,
他独得36分,抢了13个篮板,盖了4 个帽儿。围在球场四周看球的女学生喊呀叫呀,
这帮不要脸的疯丫头,真有抹眼泪的。
学校复课,无论什么猫子狗子都回来了,偏偏他没有回来。复课那天,许多女
生到教室来探头,我还以为是看我来的,再看那些女生失望的眼神儿,错了,可能
是看洪必胜来的。
唉,但愿他平安无事。
也有的同学说,洪必胜没事,还记得洪必胜曾经被训育主任看作是激进学生的
事吗?被训育主任说成是激进学生,就会有生命危险。高年级学生自动组织读书班,
读解放区传过来的禁书。一次,训育主任在读书班正组织活动的时候,闯进读书班,
当场抓到几个同学正在读《论联合政府》。当晚,这几个同学就被送走了,再没有
回来。有人说,可能装麻袋扔大河里了。
国民党政权完蛋之前,做下的缺德事太多了。
洪必胜隐蔽得深,训育主任怀疑他是激进学生,可是抓不着把柄,怀疑是怀疑,
没有证据也不能随便抓人。洪必胜也不鼓动事端,人家就是学习成绩好,参加文娱
活动,是威尼斯合唱团的男高音。你瞧瞧,人家洪必胜多狡猾吧,组织合唱团,唱
激进歌曲,偏偏起了个名字叫“威尼斯合唱团”,训育主任干着急,没办法。
洪必胜的事不提了吧,只要他活着,迟早他会回来的,已经高三年级了,再有
半年就考大学了,高中毕业的文凭他不能放弃。你知道训育主任卖文凭多少钱一张
吗?同学们没有不知道的,八万块,要不,训育主任的绰号怎么就叫“八万先生”
呢。
还有一位同学没回校,余小铃,我们学校的校花,也是我憋着劲梦想有朝一天
劫持或者是施暴的美女学生,只是下不了手呀。余小铃的老爸是军方将领,每天早
晨都是军用吉普车送她到学校来,下午,军用吉普早早地就停在学校门口,余小铃
同学走出校门,勤务兵还举手敬军礼呢。否则,以我的学养品德,早就对她“施暴”
了。
余小铃没有回校,一点也不奇怪,说不定随老爸逃跑了。天津解放,国民党守
军全军覆没,他老爸能等着当俘虏吗?跑了,早跑了。
洪必胜和余小铃双双没有回校,在同学间引起了种种无端的猜测。有人说,可
能是他两人趁打仗乱乎劲,结伴逃跑了。也有人说,说不定两个人一看天下没指望
了,一起吞药殉国玩“义民”了。只有我不相信这些谣言,不可能,莫看平时余小
铃在洪必胜面前搔首弄姿,但是他两人的社会地位不同,一个是党国要人家的千金
小姐,一个是乡下土崽子,一身臭汗,余小铃就是落发为尼,也不会和洪必胜成家。
也难怪同学给他们两个编故事,平时余小铃对洪必胜的接近,真激起不小的激
愤。头一个,就是我。余小铃功课上有不明白的问题,谁也不找,只找洪必胜。你
们没看见那份情景,洪必胜坐在椅子上,余小铃侧站在课桌一旁,弓着腰,俯身在
课桌上,双手托着腮。你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后果吗?我们学校青年军的军服,领
口特低,平时我走过余小铃同学身边,远远地余小铃就揪紧领口,提防我的火眼金
睛;如今她俯身和洪必胜说话,洪必胜稍稍撩一下眼皮,你们可以想象,洪必胜将
要看到的,是一幅何等绚丽的风景呀。
,不生这份闲气了,努力吧,在文学上我不是已经显露出才华了吗?前不久,
《民国晚报》副刊上那篇文章《春游散记》就是我写的,多么出色的文采呀:光阴
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春天到了,小鸟在树上歌唱,鲜花在丛中开放,云云
云云。
余小铃装不知道罢了。
学业繁重,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渐渐地洪必胜和余小铃都被同学们忘掉了。
春节后,吓人唬拉地来了八名解放军,召集全班同学开会。解放军干部,有男
有女,都穿着黄绿色军装,戴着棉军帽。一位年轻女军人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看
着甚是迷人,几个大同学,争着往前面坐,几双贼眼盯着女军人。有人说比余小铃
漂亮,我坚决不同意。只是解放军女干部没有反应,好像她们和我们不是一类动物
似的。我坐在第二排,向女解放军挤“豆儿眼”,人家装没看见。不理睬,绝对没
感觉。
解放军战士自称是战犯管理所的干部,向我们了解洪必胜的情况。解放军干部
向我们询问:第一,洪必胜在校读书时有没有在国民党军队兼任要职?第二,洪必
胜在校读书时有没有参加过军统中统特务组织?解放军干部告诉我们说,洪必胜现
在关在高级战犯收容所,他的背景非常复杂,态度更狡猾,他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一
个学生。一个学生,解放天津,怎么从警备司令部地下室里把你捉出来,你怎么和
国民党高级将领们一起躲在地下室里?希望同学们揭露洪必胜的反动身份。
班上的同学都知道我和洪必胜是最要好的朋友,风光呀,和好学生要好是最体
面的事情,我若是和那些泡舞厅,看黄色小说的恶少学生是好朋友,到了1957年不
就没事了吗。
我以人格担保,那时候人格是很值钱的东西,不像后来,人格比狗格还不值钱。
我对解放军干部说,对于洪必胜成为特级战犯,我感到非常吃惊。洪必胜,高
中三年级学生,再有半年,就高中毕业可以报考大学了。据我所知,他希望报考数
学专业,并不想报考特级战犯专业。他从来没向我透露过他和国民党军方有什么关
系,我只知道洪必胜老家在河北省,早在解放军包围天津之前,他的老家解放,通
讯断绝,他和老家断了联系。他老爹是小学校长,别小看了小学校长,这在乡间可
是个人物了,洪必胜告诉过我,在乡下他们家是大读书人,新县长到任都先去拜见
他老爹。
……
洪必胜老家解放,信件不通,家里再没有给洪必胜寄来生活费。天津解放前夕,
洪必胜欠学校三个月的伙食费,后来,东北流亡学生强占学校,学校被迫停课,天
津籍学生作鸟兽散。洪必胜最先还在学校住着,没过多少天,就不知道洪必胜到什
么地方去了,饿跑了。
学校停课,食堂也停伙,洪必胜没有地方吃饭,就到大街上闲逛,大街上没有
窝头,洪必胜肚子饿,又不好意思讨饭,兵荒马乱,也没地方去讨饭,枪林弹雨,
他又出不了天津。头些日子,他还到过我家,我母亲早逝,继母看我一个人吃饭还
一肚子气,再添一张嘴,她更不干了。吃了三天,洪必胜也觉得不好意思,第四天,
就不来了。
洪必胜饿着肚子在大街上转,转着转着,就听见有人大声喊叫:“修炮楼吃大
馒头呀!一个工一块大头(银元)啦!”
顺声看过去,马路上一张桌子,几个大兵,持枪站着,一个人拿着喇叭筒喊叫,
这几个人后面,一条绳拉成了一个大圈,绳子圈里上百人蹲在地上,胳膊还套着绳
扣,看来是报名修炮楼的,正啃着大馒头。
洪必胜围着招募民工的圈子转了好几圈儿,那个拿大喇叭的人向洪必胜挑逗,
酸溜溜地似是自言自语:真有不要钱的大馒头呀,美国兵船牌洋白面。
一咬牙,洪必胜向招工的桌子迈过去一步。
“嗖”地一下,一条小绳飞过来,在洪必胜的胳膊上绕了一圈儿,很快系了一
个扣儿,持枪的大兵从后面踹了洪必胜屁股一脚,洪必胜跌到绳子圈里去了。
拿馒头。
洪必胜拿过两只大馒头,饿不死了。
洪必胜蹲在地上,双手捧着大馒头正啃得香,突然觉得有人从旁边用胳膊肘拱
了他一下,洪必胜回头,看见蹲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瘦瘦中年人向自己凑了过来。
学生?
洪必胜看见馒头一高兴,扯开了衣服,露出里面的背心,背心上印着两个字:
省中。
省立中学。
嗯。洪必胜嘴里塞着馒头,含含混混地答了一声。
自愿来的?
怎么叫自愿?
修炮楼,挖战壕,招募民夫,自己来的,多是原来拉车,送货的苦力,大炮一
响,活计没有了,走投无路,只得报名来修炮楼。再一类人,各家商号雇来的,修
炮楼分派任务,每个商家出一个民夫,商家伙计不肯来,只能雇民夫顶替。
我是华竹绸缎庄送来的。瘦瘦的中年人向洪必胜说着。
洪必胜瞟了那人一眼,一伸脖,将没有嚼碎的馒头吞下肚里。
八路军要来了,共产共妻,呵呵。
那人居然笑了。
我一没有产,二没有妻。洪必胜似是自言自语地回答着。
老蒋的天下完了,老蒋不亡,实无天理。你别以为我是粗人,我原来也做生意,
关金改金元券,一夜时间,家业全完了,强盗呀,最后还献黄金,民间不许私藏黄
金,搜查出来军法处置。自从盘古开天地,有这样坐天下的吗?我是有家带口,若
是单身一人,早“那边”去了。喂,学生,想走吗?别看封锁线把得严,绕开防线,
有道儿。
洪必胜下意识地向旁边移了一步,当心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你听,先向你宣传
老蒋注定完蛋的道理,再向你透露秘密通道。其实,洪必胜心里明白,这个人不是
共产党地下,更可能是国民党中统军统“卧底”的线人,这类人先向你骂国民党,
然后问你想不想去“那边儿”,你说想,好了,立即拉你出去,他立功领奖去了。
到底,洪必胜比我聪明,1957年,我就因为和自由派人士说了几句体己话,被
暴光告密,幸得内部处理,最后还是被送到农场重新做人去了。
洪必胜啃着馒头,离开那个中年人,再不说话了。洪必胜不拥护老蒋,也不向
往共产党,洪必胜就想吃馒头,能有个地方,每天挣到四只大馒头,就是洪必胜最
高的信仰。
“起立!”一声呐喊,持枪的大兵发出命令,民夫们站起来,随着前面的大兵,
被后面持枪的大兵押着,走成一条线,一条小绳儿系着每个民夫的胳膊,一步一步
地走了。
走了大半天时间,穿过两道封锁线,战壕里一排大兵,端着大枪向前面瞄着,
更有一排排的大炮,炮筒子昂起来,样子很是凶恶,看样子守军作好了血战到底的
准备,一个个绝对飒爽英姿。
终于到了工地,吴家坟,一个村子,民房已经平了,一排战壕像一条巨蟒,蜷
伏在大地上,还有半堵墙,上面写着三个白粉字:“吴家坟”。洪必胜过去听说过
这个地方,吴家坟的红薯甜。
押着民夫的大兵宣布了规矩,不许逃跑,逃跑者以逃兵论罪。不许东游西逛,
以站岗的大兵为警戒线,越过警戒线,刺探军事秘密,后果自负。第三,劳动有定
额,完不成定额,不发馒头,不发工钱。晚上收工,不许回家,就住在吴家坟战壕
里,冻不着,每人一件军棉大衣,云云云云。
满人进关,清袭汉制,修炮楼工地这套规矩不知道从哪里承继来的,无据可查
;后来我们农场那套纪律,肯定是从这里继承过来的。
这几天停战,警备司令部正派人和解放军谈判,正是修炮楼的好时机,战壕早
就挖好了,炮楼也修好了,绝对铜墙铁壁,最后面是炮位,半陷在地下,上面拉着
网,网上挂着绿草,战壕半人深,里面立着木桩,战壕外面,护城河,护城河外面,
反坦克沟。看来,国民党要在这里和解放军决一死战,扭转战机,真要反攻了。
万幸,万幸,这拨民夫的任务是锯树,把战壕前面的树和灌木除掉,不给对方
留掩体。洪必胜和几个人扛着大锯,走到一片空地上,远处站岗的大兵端着枪,几
个人使劲锯树。
晚了晚了,还是那个瘦瘦的中年人唠叨着。
早知今天何必当初,搜刮百姓,中饱私囊,没一个不贪的,没一个不做坏事的,
大小是个官,就贪,欺压民众,鱼肉百姓,坏事做尽,报应到头,修炮楼呀,铜墙
铁壁也没用喽。
你少唠叨吧,大兵听见,打你个共产党地下,前些天就毙过一个。说他是共产
党地下,才冤,就住我家门口,卖白菜,就因为一张臭嘴。嘘,过来了,干活!
嘿呀嘿呀,谁若是不使劲呀,谁是大伙的儿呀!
隆隆,远处传来了炮声。
长官,来支烟。有人讨好地向巡逻大兵送上一支香烟。
点上烟,似是龇牙笑了笑,巡逻的大兵走开了。
听见炮声了吗?八路军已经不远了,东北三省已经全部失守,大半个河北省也
已经落入八路军手里,天津保不住了。
修炮楼吧。
钢筋水泥,一切能够用上的材料都用上了,听说只要坚持50天,美国人一参战,
八路军就得撤退。美国人不能丢了中国这片土地,中国还是国民党的天下。
七嘴八舌,民夫们议论着他们不懂的天下大事。在民房被推倒,树林被锯光的
荒芜大地上参政议政。
天津保得住、保不住,不关民工的事,民工关心的就是大馒头管够不管够。民
工们也“刁”得很,馒头生了不行,酸了不行,国民党再厉害,民工也是惹不起的,
好歹给你偷点工,一个炮弹炸得地堡开了花,不仅失了阵地,命也保不住了。有几
天,监工讨好民工,运来大饼,每个民工还分到一块酱牛肉。民工们干得可欢着呢。
筑炮楼,是危险事,幸好这几天解放军停止打炮,因为天津市长正带着几个人
在解放军军部和平谈判。监工的国民党副官说,趁着这几天筑好炮楼,一旦谈判破
裂,战事起来,前线就危险了。
黄昏发工钱,工地上一片混乱,发工钱的副官,一分钟也不早到,害怕到早了,
民工们一拥而上把钱抢了。准准黄昏5 点,一辆军用吉普车开来,副官提着个大皮
包,里面装着工钱,不是钞票,国民党的钞票已经早成废纸了,买一张手纸得用十
张钞票,人们图方便早用钞票揩屁股了。筑工事劳工,发的工钱是银元,大工两块
大头,小工一块大头。有人说,上边给的还多,副官扣下了。
劳工们不敢和副官争辩,上边给一个工四块钱,你为什么发两块大头?争执起
来,说你是共产党地下工作,就地正法,谁也不去惹那个麻烦。
发工钱的场面太乱,劳工有一个工号,排队,向副官报告一个号,副官发一份
钱,发到最后,副官说,不对不对,怎么还没发完,“大头”就没有了,一定有人
冒领了两份。
副官想出了一个主意,光凭工号还不行,还得记下名字。一个劳工走上来,报
告自己的工号,记下姓名,发给大头,按下手印,再来领,休想了。
只是,副官要找一个助手呀,他按着大皮包,叫着工号,没有办法记姓名了,
再说,副官识的字不多,光张老三,李老四还好写,来一个司马懿,叫差了。
“有识字的吗?”副官向劳工们喊着。
没人应声。
副官发现一个戴眼镜的劳工,就是洪必胜。一招手:“你过来。”洪必胜走了
过去。
你识字?
洪必胜不敢欺骗党国长官,点了点头。
几年级?
三年级。洪必胜是说高中三年级。
行,我喊一个工号,你记一个名字,一号,快快,你磨蹭吗?我还有事呢。
很快,工钱就发完了,副官把洪必胜写下的人名单拿过去,一看,呆了。
你的字好漂亮呀。走,跟我到作战处去一趟,抄几份公文,我再给你工钱。
洪必胜听说能多挣钱,美得不行,颠颠地跟着副官走了。
这一晚上洪必胜抄了十份公文,第二天,得了四块大头。美了,趁着街上还有
卖烧饼的,买了四只烧饼,半斤酱牛肉,美美地吃了一顿。
第二天上午,洪必胜正挖工事,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过来,停下,副官走下车来,
向筑工事的劳工大喊:“洪必胜,出来。”
劳工们看见,副官带着洪必胜登上吉普车开走了。
有人说,完了,看着这孩子就像地下工作,枪毙去了。
果然,远处传来枪声,完了,可惜呀,这么年轻。
吉普车里,副官问洪必胜:“你真是小学三年级?”
洪必胜回答说:“就是三年级。”
走进市区,洪必胜嘀咕地向副官爷说:今天还欠我一天的工钱。
委屈不着你,小子,好运气来了。
我不盼好运气,你还送我回工地吧。
军队规矩,叫到你的头上,你就休想逃脱了。
你拉我去做什么?
军长看见你抄的公文,打电话来,命令我把你小子带到他那里去,他手下的副
官,跑了,怕八路军进来杀头,不辞而别了,正缺一个秘书。你小子运气来了,跟
在军长身边,吃香的,喝辣的,大洋钱就放在地下室里,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反正
也没人管了,说不定还能讨个媳妇儿。可惜晚了,眼看着八路军就要进来了,留钱
没有用。
吉普车在市里奔跑,洪必胜心里嘀咕,绝对不想改变命运,眼睛东瞧西望,副
官爷看破洪必胜想逃跑,恶凶凶地说:逃跑,你可是自找倒霉了,现在,你已经不
是民夫,你是军队征用的人了,逃跑,我就敲了你。
洪必胜打了一个冷战。
停车。副官爷喊了一声,看见路边有一个小商店,吉普车停下,副爷跳下车,
说:我去拿盒烟。
副官爷没说买烟,说拿盒烟,司机补充说:给我带两盒。
看副官爷走进商店,洪必胜灵机一动,哧溜一下,从车上溜下来,转身想找个
胡同钻进去,只是战事吃紧,胡同口都用砖头封堵死了,害怕副官爷追上来,洪必
胜慌张地跑了起来。
站住!我开枪了!
副官爷回来了,喊叫着在后面追。
洪必胜不敢跑了,刹住脚步,面向墙,乖乖地站着。
你想逃跑呀!
副官爷的枪逼着洪必胜的后背。
我我我,洪必胜哆哆嗦嗦地说:我找厕所。
妈的,打仗了,到处都是厕所。
说着,副官爷从后面扯下了洪必胜的裤子。
你尿。
洪必胜面向墙壁,站了半天,全身哆嗦着:你拿枪逼着我,我尿不出来。
妈的,白生了个男子汉。
说着,副官爷放下手枪,自己转过身去,背向墙壁,扯开裤子,哗哗尿了起来。
正好。一匹大骡子拉着炮车向城外走,听见哗哗的声音,条件反射,停下来,
也尿了一泡。司机从车上向下看,怪声怪调地说:你就是没有牲口尿得多。
副官爷把洪必胜押上吉普车,颠颠地穿过大街,驶进城中心的一所大院。进大
院时,站岗的大兵盘查了好半天,先看了副官的证件,身子又探进汽车查看洪必胜,
看了正面,看侧面,怕是狗熊装扮的,看了半天,确实不是狗熊,才又点头让门卫
往里面打电话。电话里面似是说了什么,站岗的大兵才放副官和洪必胜进去。
大院好大,洪必胜透过车窗往院里看,院里已经修筑了堡垒,三步一岗,五步
一哨,看着真是恐怖。站岗的大兵面色严肃,绝不东瞧西望,似是随时都准备进入
战斗,吉普车从身边经过,一个个敬礼立正,依然不失军人风度。
吉普车停下,副官招呼洪必胜下车,洪必胜才走下吉普车,呼啦啦几个大兵跑
过来,一边两个,把洪必胜夹在中间。洪必胜吓了一跳,只觉得四周几把明晃晃的
刺刀直冲着自己,一动不敢动。唯恐动一下,碰上刺刀就没命了。
副官走上去,向四个警卫说明情形,警卫向里面报告,里面传出话来,副官才
带着洪必胜走进大楼。
说是大楼,其实没有楼梯,大厅又高又大,远处两扇黑木门,木门两旁又是警
卫,可到了阴曹地府了。副官带着洪必胜走过大厅,噔噔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发出
回响,听着极是恐怖,活像进了阎王殿。洪必胜越走心里越发毛,唯恐走着走着背
后一颗枪子打过来,自己的小命就玩完了。
终于走到两扇黑木门前面,副官“嚓”地立正,喊了一声报告,大厅里活像滚
起闷雷,吓得洪必胜打了一个冷战。声音消散,屋里传出命令,门两旁的警卫闪开,
副官推开大门,洪必胜没敢迈步,副官拉了洪必胜一把,把洪必胜拉进屋里去了。
我的天,明明就是阎王殿,好大好大的房间,灯火明亮,也不知道是太阳光,
还是灯光,反正很亮很亮。洪必胜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才看清室内的景象。
房子中间,一张大桌子,桌子为什么要这样大,小了不够气派。副官向坐在桌
子后面的一个长官报告说:“报告徐副官,军长吩咐找的那个抄公文的学生带来了。”
徐副官放下手头的公事,抬头看了洪必胜一眼,似是没看出什么毛病,向副官
点点头表示满意,副官退出去,房里只剩下洪必胜和徐副官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洪必胜。
多大啦?
二十岁。
几年级?
三年级。
才小学三年级,字就写得这样好?
我是高中三年级。
“哦。”徐副官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为居然找到一个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大吃一
惊。
好吧,我跟你交代交代吧,战事吃紧,军部原来抄公文的秘书跑了,办事房公
文又多,昨天我看见副官交上来的花名册,是你写的吗?
“是。”洪必胜回答。
这就把你找来了,别高兴,反正有饭吃,待遇么,打完仗再说。你的差事,就
是抄公文,军长身边有什么事情,叫你,你就过去。有几条纪律,对你也说不上纪
律,就是要交代清楚,别怪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头一条,有事没事,就在办事房呆
着,别四处乱窜,哪间房子都不许去,这是军机处,明白吗?都是军事秘密。再一
条,战事吃紧,也没法查你的身份,即使你是共产党,刺探到什么情报,你也传不
出去,进来了,你就别想出去了,什么时候打完仗,你什么时候出去,就算你有发
报机,你也没法发电报,一天二十四小时,你就在我眼皮子下边呆着。再有,到了
军长身边,什么话也不许说,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明白吗,军长是守城司令,
你是民夫,民夫挖工事,你会写字,拉来抄公文,明白吗?
明白,明白,洪必胜全明白。
洪必胜总算找到吃饭的地方了,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总比修炮楼强。徐副
官说,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出去,到那时,八路军进来,也许就有吃饭的地
方了。
可别说八路军进来的事,想着这儿是国民党守城警备司令部,你说八路军进来,
明摆着说国民党要完蛋,城防司令要挨枪毙,他听见了,还不得要你的小命?
洪必胜心里提示自己。
交代过后,徐副官扔给洪必胜一份公文,指着一张桌子,洪必胜坐在那里开始
抄公文了。
大约到了下午五点钟,徐副官对洪必胜说,跟我来,见军长去。
洪必胜跟着徐副官走出办事房,在大楼里转了一个大圈,上楼梯,拐弯儿,又
上楼梯,最后停到一间房子门外。
“报告!”徐副官大声地喊了一声,比早晨那个副官喊得还洪亮,分明是受过
军事训练。
房里传出一丝声音,大门两旁的弟兄闪开,一个士兵拉开房门,徐副官拉了洪
必胜一把,两个人一起走进了大房间。
洪必胜心想,这里必是军长办公厅了。
房间中央,一个大圆形桌子,十几把硬木椅子围在四周,四面墙壁上挂着地图,
有几处地图用丝幔遮着,墙壁正中挂着大总统的玉照,瘦瘦的,面色严肃,一点没
有逗你玩的贫相,眼睛似看不看地瞧着下界,紧抿着嘴唇,让你猜不透他葫芦里卖
的什么药。
洪必胜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举目张望,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明晃晃一片混
沌。副官对这里的一切早就熟悉了,大步走到大厅中央,“喀”地一个立正,活像
打了一个闷雷,洪必胜又抖擞了一下,这才听见副官洪亮的声音:“报告,奉军长
的命令,那个写字的学生带到了。”
听着副官的报告,洪必胜再向前看,这才看见面对墙壁,背向副官和自己,墙
边儿上站着一个大官,穿着笔挺的军装,系着大皮带,腰间别着手枪,从背后看,
就是一身的虎气。看来这位军人就是副官刚才向他报告的军长了。
军长没说话,看着背影,似是有点什么表示,副官心领神会,转身就要退出,
转过身来,副官看了洪必胜一眼,暗示洪必胜,就是这位军长命令我把你带来的,
洪必胜没有反应。副官退出之前,大步走到洪必胜身边,双手在洪必胜身上上上下
下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武器,没有铁器,没有任何用来暗杀的家伙,这才放心地
向后转,走出大厅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洪必胜,还有远处那位看地图的军长,洪必胜不知道这时候应该
说什么,只呆呆地站着,军长也不理睬洪必胜,没感觉,看了好长好长时间地图,
也不知道军长看出了什么门道,还是背向洪必胜立着,洪必胜只听见军长从鼻腔里
哼出了一丝声音。
“念了几年书?”军长问洪必胜的学历。
“高中三年级。”这次洪必胜把学历说清楚了。
“这么大的学问怎么去挖工事?”军长还是从鼻腔里出声音。
“没饭吃。”洪必胜也学着徐副官的样子,大声地回答着。
“嗯?”军长惊奇地哼了一声,对于有学问的人肚子也饿感到非常吃惊,突然
军长转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洪必胜,打量了好长时间,倒是没看出什么毛病,点
点头,表示同意有学问的人也应该吃饭,这才踱步走到办公桌后面,缓缓坐下,翻
开了大公文夹,低头看他的文件。
“以后,你就留在我这里当差了,各种事项徐副官对你交代了吧。”军长向洪
必胜问着。
“交代过了。”洪必胜回答说。
“一项一项要记在心间,这儿不是玩笑的地方,出了差错,军法无情。”
“知道了,我一定严格遵守。”
“你咧,不算是军人,不发你军装,没有编制,不吃军饷,至于工钱,先管饭,
打完仗一起算,干好了赏你个军衔。一辈子饭碗有了。好好干吧。”
洪必胜想问一声,若是八路军来了呢?
洪必胜没敢问,他知道八路军来了,军长是战犯,他洪必胜没事,拉来的民夫,
别的民夫挖工事,他被拉来抄公文。
“军部有许多公文需要抄写,你出去,门外站岗的弟兄会带你去一间办公室,
有什么需要你抄写的东西,有人会交给你。”
“嗯。”洪必胜没受过训练,就像在学校里和老师说话那样,嗯一声,表示知
道了。
也不知道军长听见没听见洪必胜答应的声音,只是再没有出声,洪必胜觉得在
大厅里站着没意思,便转身向外走。
“你叫什么名字?”背后传来军长的声音。
洪必胜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一字一字回答说:“洪必胜。”
听到洪必胜的回答,军长似是震动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炯炯的眼睛盯
着洪必胜看了半天,似是想拔出手枪把洪必胜毙了,洪必胜怕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
方,看了自己半天,没发现什么毛病,这才放下心来,等军长说话。
“这名字是你自己改的,还是家里起的。”莫名其妙,军长问得洪必胜一头雾
水,想了一会儿,洪必胜回答说:“是我父亲给起的,从一生下来,我就叫洪必胜。”
“你爹是共产党?”军长又问了个不沾边儿的问题。
“不不不。”洪必胜吓得连着说了三个不,唯恐回答错了军长拔出枪来,一下,
自己就玩完了。
“我父亲原来是县立小学校长,共产党来了,闹土改,被定成地主。”
“斗了?”
“斗了。”洪必胜回答。
“分了?”军长又问。
“分了。”
“这帮糊涂虫书呆子,今天反饥饿,明天要自由,共产党真来了,有你什么好
处?哼。”军长轻蔑地哼了一声。
“军长还有什么吩咐?”洪必胜想退出大厅,最后向军长问着。
“在我身边,你就叫学生吧。什么红的胜,白的胜的。”军长不耐烦地说着。
“学生出去了。”洪必胜对于军长给自己改名字没有异议,只想走出去。
洪必胜向外面走着,就听见军长在背后大声地自言自语,“我就不信什么红必
胜!”
洪必胜明白军长为什么要给他改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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