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学生洪必胜在他的小办事房里坐了一整天,抄了几十份公文,徐副官交代,不
许抄错一个字,文件的内容,不要记在心里,就是以后出去,也不许外传,走漏军
事秘密,交军法处处置,一律枪毙。
战战兢兢,学生洪必胜伏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用毛笔,规规矩矩,都
是些胜利捷报,第一战区工事何等坚固,第二战区战壕何等隐蔽,第三战区如何,
第四战区又如何,都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文件。再有些文件,清理财政,黄金多少,
白银多少,一笔笔写得极是清楚,再有武器,军备,编制,调动,都是绝对机密。
抄文件时,学生洪必胜不敢走神,抄过文件,学生洪必胜想,何必如此认真呢,再
过几天八路军就打进来了,你这些文件给谁看呀?
到底党国大事,不是儿戏,就是玩完,也得正儿八经,不能树倒猢狲散,卖豆
腐干的下街,货没了,架子不倒,要的是个气派。
学生洪必胜在办公室里抄了一天文件,中午有人把饭菜送进来,饭菜不错,有
肉,还在美国罐头;没有酒,他不配喝酒。门外站岗的警卫有酒,凑着洪必胜的桌
子吃饭,举着酒杯挑逗洪必胜:“学生,偏你了。”
洪必胜说,我不喝酒,滴酒不沾。
吃过午饭,在警卫的陪同下,学生洪必胜到院里散步,洪必胜说自己随便走走,
不行,这里是你随便走的地方吗?得有警卫陪同,洪必胜明白了,大院里一片紧张
景象,吉普车发疯一般开进来,几个军人从车上跳下来,风一般跑进一处什么地方,
一会儿时间又跑出来,跳上吉普车,风一般开走了,一个个都像吃了辣椒的猴子赛
跑,欢蹦乱跳。
整整抄了一天,洪必胜累了,累了就累了,反正不许出去。徐副官交代,这楼
里都是重要部门,不要随便走动;各个房间外面都有岗,你想进也不许进;可以下
楼,下去了,再上来,就是顺着楼梯玩,不许到院里去;至于上街,宪兵在大街上
巡逻,抓逃兵。就是你穿着学生服,也是逃兵,逃兵花钱向市民买旧衣服,早就不
是什么秘密的事了。
进了监狱了。
好在饭菜好,晚上一份罐头汤,洪必胜第一次知道汤还可以装在罐头里,还有
罐头牛肉,巧克力,美国花生米,美国花生米吃过,罐头盒画着一颗人形的花生米
老头,甚是和善,一副得意模样。汤姆大叔笑嘻嘻地似问洪必胜,你怎么跑这儿来
的,他们已经快完蛋了。
就是不许出去。
警卫说,警备区军事秘密,发生过泄漏事故,据说是一个修理电器的工人,共
产党地下,把军事地图照下来,送出去,最后枪毙了。
警备区原来几个秘书跑了,不来上班了,军装脱下来,扔掉了,怕八路军来了,
抓去问罪,早早地脱离国民党,图个干净。如此军长才吩咐副官在民工中找个会写
字的来,洪必胜被选中了,进了警备司令部,和最高军事指挥一起生活。
晚上八点,司令部点名,军人们排队站在大院里,军长们集合在大厅里点名,
洪必胜被唤来,等着记录总司令训话,一字不落,还要写成公文,第二天早晨发到
各战区,遵照执行。
司令部点名太严肃了,刚才接见自己的那位军长,规规矩矩地和别的军长一起、
小鸡子似的站成一排,挺胸立正,双手贴着裤线,笔直站立。洪必胜拿着记事本,
更是规矩地站在角落里,紧紧地握着笔,远远立着,等着总司令训话时作记录。
大厅外面传进来一声“敬礼”,咯咯咯,一阵皮靴声,警卫拉开大门,风一般
闪进来一个军人,神采果然不凡,英姿飒爽,神采奕奕,英雄气概,带着身经百战
的气势,军长们闻声嚓地一下,立正敬礼,那样子就像学生看见校长一样。
“稍息。”总司令走到军长们面前,还了一个军礼,发出稍息命令。
军长们站得随便了。
下面,军长们汇报军情。
第一战区部署完成,某战壕什么营进入准备,工事修筑完成,万无一失。
第二战区如何如何,绝对固若金汤。
第三战区更是钢铁长城,莫说是共产党八路军,就是天兵天将,也休想攻破阵
地。
听着军长们的汇报,守城司令背着手连连点头表示赞赏,对下级的努力甚是满
意,听了一会儿,总司令突然转向四十八军军长余九成,也就是将洪必胜叫来抄公
文的军长,问道:“吴家坟工事建筑得怎么样了?”
嚓的一声,刚才接见洪必胜的那位军长向前迈一步,大声报告:“第九战区军
长余九成报告,689 战区工事建筑完成,本人亲自检查,固若金汤。”
听到这位军长姓余,洪必胜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向余军长瞟了一眼,突然他打
了一个冷战,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对,立即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马上全神贯注记总司令的训话。
洪必胜一字字地作着记录,他只是不解,刚才守城司令询问吴家坟工事,余军
长却回答说689 战区,此中一定是军事暗语,军事上的事情博大精深,一个中学生
是无法明白的。
汇报之后,守城司令开始训话。“弟兄们辛苦了。”
“效忠党国!”几个军长齐声喊叫回答,声音震得大厅晃动了一下,洪必胜打
了个冷战,忙着握笔,将军长们的回答记录下来。
“唉,”军长们声音落下,守城司令叹息一声,开始向他的下属训话。
“党国命运沦落到今天,令人痛心呀。想我中华民国是何等的强大,财力又是
何等的雄厚,再有友邦无私援助,竟然被穷山沟里出来的土包子逼到如此地步,真
是让人无颜相见江东父老了。”
“本人,吴奇功,”又是突然,警备司令挺直胸膛,放大声音,全然又是一副
将军风采。
洪必胜一字字地记录,暗自明白了一件小事,刚才守城警备司令询问吴家坟工
事建筑,余军长回答689 战区,此中原因重大。守城司令姓吴,名字叫奇功,他刚
才说了么,“本人吴奇功”,大将忌地名,守城司令吴奇功受命于危难之时,偏偏
这个鬼地方有个村子叫吴家坟,如今解放军集中兵力正向吴家坟逼近,吴家坟一丢,
守军全军覆没的日子就到了。
吴奇功一副英雄气概,挺直了胸膛,以洪亮的声音对他的下属说道:“共产党
低估了我们的实力,我们原来估计,共产党在占领东北之后,至少要休整三个月才
能南下进关,但他们急于得天下,趁热打铁,悄悄向关内逼近。据我情报机关获悉,
共产党在沈阳制造休整假象,妄图麻痹我平津守军,悄悄派杨成武部逼近张家口,
他们夜行日宿,妄图切断平津之间联系。共产党也太聪明了,他们把我们看成了一
群傻瓜。弟兄们知道,早在共产党进攻沈阳之前,我们就着手修筑工事了,如今我
们严阵以待,只等着和他们对刀对枪了。”
说着,吴奇功拿起一根教鞭,像老师讲课那样指着墙上的作战地图,向他的下
属讲述双方部队的力量对比。听吴奇功说话的声音,信心百倍,没有一点气馁的神
色。前几天挖工事的时候,洪必胜听民工们议论,国民党无论如何也保不住天下了,
民工们述说共产党攻打东北的情形,国民党王牌军不堪一击,战争还没打响,人跑
光了。什么坦克车,机关枪,动都没动,共产党就一路横扫进来了。
但,如今进入警备司令部,听见总司令一番训话,洪必胜动摇了他原来的看法,
听着,看着,至少在吴奇功身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要完蛋的意思,也许国民党的气数
未尽,百足之虫,也不是说死就死得了的。
“党国军人之中有草包,但我吴奇功不是草包!”突然吴奇功说话的调门高了
十倍。他双脚一顿,在地下室里爆起一声闷雷,立在他面前的几个军长,似是吓了
一跳,没精打采的神色顿时不见,一个个抖起精神听他们总司令训话。
“兄弟在德国军事学院,研究运动战四年之久,战后又到苏俄研究军事,诸位
都知道斯大林格勒,兄弟研究斯大林格勒战役达一年之久,兄弟研究斯大林格勒战
役专著,甚得总裁赏识。总裁夸奖兄弟为中国掌控运动战第一人。如此,总裁才于
危难之时派兄弟北上,阻止共军攻势,扭转战局。”
吴奇功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向下望了望,看到下属们个个英姿飒爽,又兴高
采烈地讲了起来。
“兄弟在德国陆军学院,受业于军事泰斗克劳塞维茨,克教授密授兄弟军事学
要领,克教授教导兄弟说:”战争时刻,精神因素至关重要,双方相峙,一方因力
量悬殊而显弱势,而此弱势一方则更应提高精神之紧张和防备程度,而精神之振奋
常常会出现意料之外转机,此即转败为胜的手段。‘“
说罢,吴奇功似是也有点累了,最后说了一声“解散”。
突然,活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惊天动地一声吼,几个军长齐声大叫:“效忠
元首,献身党国,誓与阵地共存亡!”
解散。
…………
完全没有人身自由的洪必胜,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卧室,从生下来洪必胜从来
没有睡过这样好的房间,宽宽敞敞,大吊灯,办公桌,成套的沙发,席梦思软床,
绣花枕头,丝绒被,洗澡间,雪白的毛巾。我看,这仗别打了,共产党别攻了,国
民党也别完蛋了,太阳别落了,月亮也别出来了,就这么着了,洪必胜享福了。
今天晚上轻闲,没有公文,刚才司令训话,当场洪必胜就交上去了,回来又抄
了十几份,十万火急,抄好一份,副官往下发一份。电话报告回来,说是已经向守
城士兵传达,士兵们意气风发,宣誓与阵地共存亡。
夜里很静,不似在工地上,可以听到远处隆隆的炮声。司令部在城中心,前线
离城市还有几十里,炮弹打不过来。洪必胜吃得饱饱的,住得美美的,半倚在床上,
虚眯着眼睛,体验神仙一般的感觉。
只是,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洪必胜的心间,一种莫名的哀伤压迫着呼吸,
自己侍候的那位余军长总让他想起一副更熟悉的面孔,突出的前额,尖尖的下巴,
明丽的眼睛,略有些卷曲的头发,一切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浮起另一副美丽的容貌。
不可能,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奇异的事情?倒知道她父亲是军人,绝对不可能是
这么高的军阶,军长,好家伙,已经就是党国要人了。到了这等份儿上,女儿就上
巴黎“读书”去了,就算省立中学有名,不就是教学质量好吗,人家那样的小姐不
需要教育质量,人家自己就是质量。
洪必胜双臂叠在脑袋瓜子大奔头后面,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熟悉的人。
不是说要走吗?只等最后一条轮船。
那一天,学校已经停课,洪必胜已经欠学校三个月伙食费,学校食堂也停伙了。
上午洪必胜幸运,上大街,正好一户人家买煤,送煤车将煤卸在门外,老爷子要雇
个人将煤背到院里去,洪必胜抢了个好活,一上午,挣了五万元钱。别激动,五万
元放在现在够花些日子的了,可是交到洪必胜手里的这五万块钱,只够一天的饭钱。
那个老头真好,听说洪必胜是省立中学的学生,感动得直掉眼泪儿。好孩子,等着
吧,中国一定会有好年头的,省立中学出人才呀,天津市长于士儒不就是省立中学
出来的吗?于老头儿人不错,不贪污,不受礼,无论哪家商号请吃饭也不去。
洪必胜挣到钱,买了二斤大饼,嘿嘿,还买了一本书,打仗了,什么都抢,就
是书没人要,一部韦伯氏大辞典,才两千块钱。一只烧饼钱。
喂饱肚子,洪必胜回到学校,抱着刚买的韦伯氏大辞典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装大尾巴鹰。教室门吱扭一声被人拉开,轻轻地走进来一个人,女同学,余小铃,
径直走进教室,眼皮也不撩,匆匆走到自己课桌前,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拿了
出来,抱着她的东西回身往外走,一抬头,看见后排椅子上坐着的洪必胜。
洪必胜好自在,椅子背靠在墙壁上,一双臭脚扬起来,搭在前面的课桌上,活
像行政院长。发现余小铃进来,他也没吭声,余小铃同学发现了他,他也没说话。
“我要走了。”余小铃停下脚步,远远地隔着几排课桌和洪必胜说话。
“等复课再回来吧。”洪必胜说着。
“复课也不回来了,走了,走了,永远走了。”余小铃的声音有些哽咽,洪必
胜听不出来。“爸爸本来要我们早些走的,妈妈不放心爸爸,一直等到今天,说还
有一条船去香港,只怕塘沽海口封了,船进不来。”
“乘飞机呀。”
“飞机哪里有我们的份儿呀,光姨太太们就走了三天。”
“姨太太是中国最宝贵的财富,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什么都不值钱,只
有姨太太物以稀贵,姨太太决定中国之命运。”(林希老爷子注释:“姨太太”,
五十年后正名为“二奶”,承包前称为“小蜜”,散户称为“小姐”。)
“什么时候了,还贫。喂,你找到事情做了吗?”
“还没挨饿。”
“我给你留点钱吧。”说着,余小铃就掏口袋。
腾地一下,洪必胜从椅子上蹦起来,立马就往外跑。
“你别跑,我不掏了。”余小铃怕洪必胜跑开,忙着将手从口袋里缩回来。
洪必胜这才又坐下,只是没有将双腿架到课桌上,准备随时逃脱。
“你说,人,有下辈子吗?”余小铃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有下辈子,我也不来了。来了,还是穷人富人,还是艾斯米拉得,还是卡西
莫多。”洪必胜眼睛看着地面,回答着。
前年,总裁调四个集团军进入东三省,将林彪部队逼到苏联边境,消息说林彪
已经潜入苏联国境,全国一片欢呼,请来法国紫罗兰歌剧团演出法国音乐剧《钟楼
怪人》,引起一片哄动。
余小铃自然第一个看了演出,第二天向洪必胜“牛”。
昨天我看《钟楼怪人》了。
你又不懂。洪必胜在鼻腔里哼了一声。
所以才来问你。余小铃倒皮实,没有回敬洪必胜,还好言好语和他说话。
我又没看。洪必胜更是怏怏地说。
第二天,余小铃塞给洪必胜一张票,《钟楼怪人》,洪必胜一把抓过来,跑大
街上吃了一碗馄饨,上剧院去了。
这是洪必胜一生唯一一次手心朝天接受他人的恩赐,乡巴佬,把从别人手里接
东西看作是奇耻大辱。
洪必胜看过《钟楼怪人》,余小铃理直气壮地缠着他,让他讲关于歌剧的事。
洪必胜告诉余小铃,关于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就不必说了,法国剧作家普
拉蒙多将雨果的小说改成歌剧,法国作曲家卡斯可里作曲,扮演艾斯米拉得的女歌
唱家是黛丝摩尔,扮演卡西莫多的男歌唱家是葛林果,他沙哑的嗓音正适合这个角
色。最大的缺点,是他相貌太漂亮了,尽管在舞台上弓着腿,弯着腰,还贴着连腮
胡子,可是鼻子眼睛还是美男子。
你演卡西莫多最合适,不用化妆,丑八怪,嘻嘻。
余小铃,千金小姐,锦衣玉食,日子过得太美了,拿穷小子找乐。
丫的。
……
我,走了。车子在外面等我呢。
余小铃和洪必胜在教室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呆了好半天,终于余小铃从教
室走出去了。
余小铃已经走出教室,突然又回身冲着教室里的洪必胜说:我真走了。
洪必胜没说话,余小铃看见的,洪必胜紧紧地咬着嘴唇。
猛地一下,余小铃走出教室,一转身,伏在墙上,放声地哭了起来。
小姐,谁欺侮你了?开车的司机进来接余小铃,看见余小铃伏着墙哭,一步闯
进教室,正看见洪必胜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脑袋瓜子运气。
你小子,不想活啦!司机过来就要揪洪必胜。
外面,余小铃狠狠地喊了一声:你滚出来!
报告,奉小姐命令,三等兵李狗子滚出来了。
若不是军长命令,打仗了,不许惹老百姓,我非拧掉他脑袋瓜子不可。妈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当兵的怕老百姓了!
洪必胜正抱着脑袋瓜子发呆,余小铃又反身走进教室,倚着教室门,万般严肃
地对洪必胜说:我早想明白了,我们的未来要靠我们自己去创造,什么穷人富人,
什么达官贵人普通百姓,我们不是相信生而平等吗?这个社会是应该变变了。洪必
胜,别垂头丧气,世界上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那时,抗日战争刚刚爆发,妈妈和
爸爸好,外公是老学究,不允许女儿嫁给军人,爸爸偷偷将母亲接出来,两个人准
备去教堂请神甫为他们主持婚礼。两个人才走到教堂,一辆大卡车追上来,向父亲
宣布命令,立即返回军营,集合开拔。就这样,妈妈眼看着爸爸跳上卡车,一阵烟
尘,爸爸消失了。八年呀,爸爸回来,外公原来的房子没有了,爸爸在南京寻找妈
妈,爸爸想,只要妈妈还在南京,她一定到教堂来为爸爸祈祷。终于一天,爸爸看
见教堂最里面圣像下边跪着一个女子。爸爸走过去,从后面轻轻地唤了一声妈妈的
名字,那个女子一下就瘫倒了……
你走吧,司机等急了。
唉,这时候,洪必胜若是一步跑过去,将余小铃紧紧地抱在怀里,贴上脸颊,
两个人再热烈地“kiss”十分钟,这篇小说该是何等的“来赛”。偏偏洪必胜是个
“木乃伊”“阿木林”,只挥手让余小铃快走,我这篇小说也“呀呀唔”了。
余小铃走了,永远走了,从学校停课,再没有余小铃的消息,洪必胜每天都到
海河边去看,一直没有商船进来,也没有商船行驶,水路交通断绝,听说海口被八
路军大炮封死了。
战争,战争,本来洪必胜以为这场战争和自己没有关系,被拉进警备区司令部,
看到了余军长,想起一副熟悉的面孔,洪必胜忽然觉得这场战争和自己拉近了距离,
远方的炮声,每一声都震得他心疼。洪必胜和这场战争纠结到一起了。
……
倚坐在软床上,双手垫在脑袋瓜子后边。洪必胜胡思乱想,生活虽然舒服,只
是太寂寞,没有报纸,没有书看,没有收音机,四面墙壁糊着花壁纸,一点看头也
没有。看得出来,徐副官对于从挖工事的民夫中拉来一个写字民夫,来不及调查,
不怕他是共产党奸细,反正没有自由,就算你得到军事情报,你也传不出去,任何
人不得接近你,身边更没有通讯设备,算你神通广大,算你三头六臂,孙猴子,收
到老君炉里,你也没辙。
心想着不相干的乱事,不觉间一滴眼泪涌出来,呸,太拿自己当人了,关你的
屁事。洪必胜摇摇脑袋瓜子,安静下来。
正百无聊赖地躺着,房门推开,徐副官走了进来。
学生,说说话去。
洪必胜随徐副官走出房间,三拐两拐,走进地下室,地下室好大,可以踢足球,
四周的几扇门,里面肯定是紧要机关。
迎面一股烟雾呛得洪必胜喘不上气来,走进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副官
模样的人,正围着桌子喝酒。
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瓶,洪必胜看也没有看到过,反正知道是名酒,全是洋
文,英文,洪必胜认识,威士忌,苏格兰,再有法文,不认识了,那上面的人头像,
认识,拿破仑,全是倒霉蛋,惺惺相惜了。
徐副官拉着洪必胜坐在自己身边,取过一只香蕉剥了皮交到洪必胜手里,笑了
笑说道:“别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和大家坐坐,问你一件事。斯大林格勒是
怎么一回事?”
洪必胜明白副官们把他拉来的原因了,晚上吴奇功训话,副官们有的地方不明
白,把洪必胜拉来,问个明白。
斯大林是苏俄国的元首,知道吧。格勒,俄国人管城市叫格勒。
哟,你听听,俄国人管城市叫格勒,打完仗,咱也叫格勒好了,北平格勒,上
海格勒,天津格勒,俺老家四川巴县,那就叫巴县格勒好了。
徐副官玩笑话,把满屋副官们都逗笑了。
洪必胜开始向副官们介绍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故事。
副官们听直了眼儿,一个个都佩服洪必胜的学问。
“吃吃。”说着,一个副官把一份奶油蛋糕送到洪必胜面前。
洪必胜没看见过这种蛋糕,上面一层奶油花边儿,中间还有水果,下面才是蛋
糕,看着明明就是工艺品,洪必胜舍不得破坏如此漂亮的摆设,只呆呆地看着,不
敢吃。
“咱也开开洋荤吧。”副官们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人人糊了一嘴奶油。
“我上街给军长买点心,妈的,点心铺都关门了,大炮还远着呢,生意就不做
了。好不容易转到老英租界,还有一家西洋点心铺亮着灯,走进去一看,真好,我
说买。掌柜说不收金圆券。国军还没走,钞票没人要了。好,你不是不要钞票吗,
我战时征用,亮出盒子,你给不给?哈哈。”一个副官得意地说着。
“你呀,土匪!”徐副官笑着骂道。
“咋叫土匪?咱们舍着性命保护百姓,百姓还不得孝敬咱们一点?咱们若是为
了自己,南下走了,把空城留给八路军,省得担惊受怕,妈的。”那个副官又骂了
一句。
学生,学生,晚上吴司令说的精神之紧张和精神之振奋是怎么一回事?这紧张
和振奋不是一回事吗?
副官们还问。
副官,应该说就是军长的秘书了。副官也罢,秘书也罢,都是文职,既然是文
职,怎么连这么点基本知识都不知道呢?洪必胜多少知道些队伍上的事情,这些副
官原来都是军长手下的马弁,追随军长南征北战,端茶送水,替军长抽老百姓耳光,
到地方给军长征用鸡鸭鱼肉,晚上给军长拉皮条。跟随军长多年,军长也得提拔提
拔呀。放到营房去吧,没带过兵,也吃不了立正出操的苦;下边带兵的也不服。我
们干了这许多年才少校,他提了几年夜壶,下来就中校!没办法,就副官了。
洪必胜看了看副官们一眼,果然一群草包,消磨时间,他们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好了。
副官们想知道的事情也不多,三言两语也就糊弄过去了,下面的事,就是喝酒,
吃水果、蛋糕。
“这些酒,是我从中央银行地下室找来的,查军情,中央银行留守员工不给我
开地下室大铁门。妈的,战事紧张,我查有没有共产党情报奸细,我们发现有人在
这一带发电报。敢不开吗?唉哟,里面都是黄金,黄金不敢拿,顺手捎出两瓶酒,
吓得地下室职员直给我作揖,万万不能呀,打完仗没法交代呀。带回去检查,是不
是烈性炸药。哈哈。”一个副官更得意地说着。
“这么好的酒,你怎么不去孝敬吴司令?”
“找死呀,自从大炮一响,吴司令不吃肉,隔三岔五,吴司令到阵地和弟兄们
一起吃饭,你给他送酒,哪儿来的?中央银行地下室搜来的,毙了你,土匪呀!”
学生,学生,唱一段吧。
洪必胜要唱意大利民歌,副官们不爱听,唱《夜来香》。
军长们也是腻呀,想听个歌,我去维格多利舞厅接歌女,不来。你猜那些骚娘
儿们怎么说,她们对我说,又是大炮,又是机关枪的,多热闹呀,还听歌干什么?
够开心的了。平日军长可没少在她们身上花钱,就是不来。我说,你不怕日后军长
找你算账?你猜那些娘儿们说什么,什么日后,大炮都快炸到大街上来了。唉,霸
王别姬,还有个虞姬抹脖子呢,如今世道也太无情了,唉。
一片叹息,副官中有人掉了眼泪儿。
完了,完了,没有指望,改朝换代的日子到了。
完不了!徐副官鼓着劲向大家说:就是共军打进来,咱们在指挥部里也能坚持
四十天,警备司令部外面,三道防线。头一道防线,在中原公司,第二道防线在海
光寺,第三道防线在警备区门外一百米,全是地堡。八路军攻上来,到处是枪眼,
他都不知道枪口是从哪儿探出来的,上面跑汽车的大马路,支起下水道铁盖,就是
地堡。吴司令说,只要坚持四十天,后援部队一定赶到,停在海上的美国军舰,也
要参战,到时候,一反攻,把八路军赶跑,每人连升三级。
哈哈哈,那我就少将啦!
想得美吧,都升,你也升不了,瞧你那份长相,怎么看也是耗子。
你像狗熊。
副官们打起来了。
放肆!徐副官大喊一声,地下室安静下来了。
副官们当中,徐副官是副官长。
……
夜半三更,洪必胜被唤醒过来,穿好衣服,随徐副官匆匆来到吴奇功办公室。
市长于士儒率领一干人等穿过封锁线去和解放军前线指挥部谈判。谈判失败,
市长于士儒回来了。
不幸,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随市长于士儒一起去和解放军谈判的随员,追
随警备区总司令吴奇功多年的秘书,留在解放军那边不肯回来,吴奇功手下的笔杆
子,走了。
吴奇功赫赫总司令,一时也离不开笔杆子,如今于士儒回来还要向吴奇功报告
谈判经过,汇报之后,还要发表《告市民书》,还要向南京方面报告,等等等等。
吴奇功必须立即物色一个高级文书,中国人说急来抱佛脚,吴奇功如今是急来抱洪
必胜了。
回来向吴奇功汇报谈判经过的于士儒已经坐到吴奇功办公室的大沙发上了,急
中生智,吴奇功一个电话,把余军长办公室那个小秀才叫了上来。
徐副官答应一声,是。
跟我来,洪必胜就像只小兔儿一般,随着徐副官走进了吴奇功办公室。
坐下。
洪必胜没敢站着。
我们说的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行吗?吴奇功向洪必胜问着。
试着吧。洪必胜回答。
好了,开始吧。
市长于士儒,读书人,年纪已近七十,一脸的儒雅风度,在和吴奇功说正事之
前,先看了一眼洪必胜。
哪个学校的?
省立中学。
几年级?
三年级。
初中?
高中。
哦,我也是省立中学出来的,省立中学高中毕业,知道吗,得有三手绝技,一
要写得一手好字,二要精通古文,三,英语要好。你行吗?
洪必胜点点头。
哦,我好像见过你,去年你们学校六十年校庆,我去了,会后和优秀学生恳谈,
好像有你。
洪必胜又点了点头。
唉,国难当头,读书人不幸呀。
开始汇报了,共军方面提出了什么条件,按照吴司令事先交代,我方提出了什
么条件,见到了共军方面军事要人,共军方面对时局的估计,我方对时局的估计,
差之千里矣。
请他们攻吧。吴奇功大言不惭地说着。
不过,不过,于士儒嗫嗫嚅嚅地似是要说什么。
愚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东北三省已经落入共军手中,徐蚌大战(淮海战役)
也是凶多吉少,依士儒之见,共军方面既然保证军政首脑生命,为天津几十万民众
生命财产安全,士儒以为本军只能委曲求全,接受共军和平解放条件。
和为贵。
什么“和”?明明就是降。
降,也只能降了。
我吴奇功追随总裁多年,总裁遣我来固守北方,意在扭转战局,为准备这一场
血战,我筑的工事固若金汤。
不不不。以妄自尊大和刚愎自用构筑而成的固若金汤,最后必将毁于妄自尊大
和刚愎自用。
高见高见。吴奇功压着怒火,脸上的肌肉皱成一团,如果换了别人,吴奇功早
拔出手枪,把他毙了。
放肆,放肆。于士儒只得连声恳请吴奇功息怒。
报告。一位秘书走进来。
南京电话,总裁请总司令说话。
是。吴奇功嚓地一个立正,似是蒋大人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随之挺直胸膛,
迈开正步,向电报房走去。
于士儒随之站起身来,追在吴奇功身后,点头哈腰地轻声说着:请代士儒恭颂
总裁大安。
稍候,稍候。
吴奇功嘱咐于士儒等他一会儿,咯咯咯,一阵皮靴响,吴奇功走出去了。洪必
胜看见,跟在后面的于士儒摇了摇头,深深地叹息一声,停住了。
于士儒在办公室等候吴奇功,没事干,抬头看了一眼洪必胜。孩子,这时候了,
你怎么还往这里面钻呢?
没饭吃,跟着挖战壕,他们看我写字好,就把我拉到这儿来了。
好孩子,走投无路,只知道劳动糊口,市面上许多困在城里的学生聚众闹事,
没饭吃呀。我对警察局说了,不得动粗。唉,读书人也要吃饭呀。孩子,老老实实
在这儿混几天饭吃,快了,快了,将来离开这里,把看到,听到的事情好好写一写,
写一本书,告诉后人,一个貌似强大的政权是怎么衰亡的。唉,天下落到这般地步,
不是没有人提过忠告,不听,他们听不进去。固若金汤啊,他们就信这个固若金汤,
靠谎言堆起来的固若金汤。孩子,你可别把我说的话告诉吴奇功,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还“混”着呢。
缘分缘分,八百年的缘分同船渡,咱们也是缘分了,后会有期。孩子,解放军
进来,我还回咱们学校教书,你该毕业了吧,多好的文采呀,我看看你写的字。
于士儒取过洪必胜的记录稿,啊,大吃一惊,洪必胜这小子最拿手的本事就是
作记录。别人作记录,虾米小鱼,事后,连自己都认不出来;洪必胜作记录,硬笔
小楷,稍作整理,立马就是文章,这小子,神了。
唉,乱世不读书呀。读书人生在这时代真是可悲也夫了。
于士儒感叹地对洪必胜说着。
吴奇功一介武夫,他们不懂得社会,不懂得历史,他们只知道手里有枪,还有
他们自信的固若金汤。我到“那边”去过,大势所趋了,解放军为什么节节胜利?
我看到了那里的情形,原来,我也是不明白,就是在那边谈判的日子里,我看明白
了,中国百姓拥护共产党,才是解放军所向披靡的根本原因。我亲眼所见,共产党
高级将领,自己背着粮食走贫访苦,解放军士兵服务人民,给老百姓担水打柴。国
民党为什么做不到?他们不拿百姓当人。他们认为,国家命运只操在握枪把子的人
手里,四万万同胞只能由他们摆布。战事起来,吴奇功不吃肉,下到前线和士兵同
吃,晚了,早一天你们还鱼肉百姓呢,突然下来一趟装慈爱,晚了,没有人相信你
们了。和我一起去那边的吴奇功最亲近的秘书,回来的那天,和我商量,我不想回
去了。我说,好,有志气,为什么还回去和他们一起殉这个国呢?留下吧,如此,
吴奇功才临时抱佛脚,把你拉来了。
咯咯咯,一阵皮靴声,吴奇功回来了。
出去了一会儿,听总裁一番训政,回来,吴奇功一脸兴奋,眼睛冒出亮光,步
子稳健,胸膛高挺,活像是刚刚打了一针吗啡,精气神十足。
写。警备区总司令吴奇功,市长于士儒就谈判破裂事告市民书。
不要写破裂,是谈判未果。于士儒纠正地说着。
什么未果?破裂就是破裂,总裁命令,血战到底。我吴奇功,不成功便成仁。
于先生,这次请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军人是什么样子的吧。
吴奇功一脸霸气,吓得于士儒一声不吭。
佩服,佩服。于士儒转身想往外走。
于市长留步。吴奇功唤回于士儒。
总裁口谕,为动员民众协同军方同守孤城,请当地政务首脑出任战时副总指挥。
啊?于士儒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上。
不敢当。不敢当。
总裁口谕,把于士儒吓坏了,他摇着双手,更是毕恭毕敬地回答:士儒不知军
事,遇事犹豫不决,感谢总裁错爱,这个副总指挥的高位,士儒是不敢愧就的。
唉呀,于市长也是太认真了,不就是一个虚职吗,兵权还在我的手里。用不着
于市长冲锋陷阵。
不敢不敢。话没说完,于士儒一溜烟跑走了。
……
回到公事房。待洪必胜整理好吴奇功和于士儒的谈话记录,并草拟好《告市民
书》,已经是深夜三点多钟了。徐副官没睡觉,打过电话知道吴奇功还在办公室里
等着《告市民书》的文稿,立即带洪必胜上楼,去见吴奇功。
走进指挥部,吴奇功拿着电话大声说话,倒是也没喊,当然不是请客吃饭。吴
奇功向徐副官和洪必胜点了点头,示意稍等一会儿。徐副官和洪必胜没敢坐,等吴
奇功打完电话,好向他报告。
终于,吴奇功放下电话,走近前来,吴奇功看徐副官一脸倦怠,便向徐副官说
:你回去休息吧,不早了,让学生留在这里。
徐副官奉命告退,指挥部里,只剩下吴奇功和洪必胜两个人。
草稿拟好了?
洪必胜也学军人模样,笔直地站着,给吴奇功读他起草的《告市民书》。
唉,刚才借总裁的龙威,气头上说了几句豪言,把于市长顶回去了。《告市民
书》,口气和缓一些,那个“匪”字,改了吧,写共军。
是。洪必胜立即在草稿上画了几笔。
一会儿的工夫,吴奇功的英雄气概减成色了。
洪必胜捧着草稿,一字一字地读给吴奇功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最后:于
此共军压城之际,盼我军民精诚团结,同舟共济,只待援军北上,友邦参战,战局
必发生根本转折。本司令暨于士儒市长吁请全体市民坚定信心,精神振奋,为实践
总理遗嘱,坚守三民主义共同奋斗。
好,很好。吴奇功连声地称赞。
这么好的文笔,封你个中校也委屈。
司令没有别的吩咐,学生该回去抄公文了。
洪必胜并不在意总司令的赏识,他想告辞回办事房,快把公文抄出来,趁着天
没亮,抓时间睡一会儿。
坐一会儿么,今天前线平静,炮声稀疏,我也累了,自从共军围城,一直没睡
好觉。
吴奇功挽留洪必胜说说话。
你也累了,吃点饼干吧。
吴奇功把一个大饼干铁盒推到洪必胜面前,洪必胜拿了一片,舍不得一口咽下
去,咬一点在嘴里慢慢享受。
唉,说起来不可思议,一个是国军中将,一个是学生,一个是守军司令,一个
是修炮楼的民夫,两个人同在一盏灯下面对面坐着。一个多月了,我没说过一句家
常话,苦呀,天天是攻呀攻呀地喊,天天是血战到底血战到底的命令,人已经快疯
了,也该轻松轻松了。学生,你给我说说民间的事吧。
民间有什么事?洪必胜不解地问着。
这许多年,我身居高位,每天就是听报告,看公文,天上飞来飞去,参加各种
会议,听总裁训政,听下级报告,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看见了,只是,一面是
令人振奋的消息,一面是一天天败下来的战局。说起来呢,我应该是什么都知道的
党国要人了,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老百姓心里想什么,不知道老百姓想做什
么,更不知道老百姓是怎么活的。唉,苦呀,你以为身居高位舒服吗?出入有汽车,
身边有警卫,老百姓凑近一步,立即有人把他们轰开。公开场合,多少人围着我,
几十双眼睛监视动静,唯恐一眼看不到有人向我开枪,你以为这舒服吗?有时候我
也想脱下这张老虎皮,走进胡同和老百姓说说话,可是老百姓看见我,呼啦一下就
跑开了,在百姓的眼里,我是猛兽。今天外面没事,学生,耽误你休息时间,你把
外面的事,对我说说,一定要说真话。多少年了,我不说真话,我更听不到真话,
有时候我听到下边说的那些振奋消息,几乎都要笑出声来,明明知道他说谎,我还
要当真话听,我再当真话说给别人。学生,你说说,一个人这样活在世上,舒服吗?
吴奇功真的累了,信手拉开军服衣扣儿,敞着衣襟,脸上吓人的威风也没有了,
充满血丝的眼睛恍恍惚惚,头发蓬乱着,像一只被咬伤的困兽。
你说吧,你说吧,别拿我当司令,只当我是你们村里的大爷,我想知道点民间
的事。学生,你说国民政府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老百姓?
穷。洪必胜胆怯地说着。
知道,知道。
司令知道百姓穷,可是并不知道百姓穷到什么程度。在我们家乡,真有的人家
几个月见不到一颗粮食,再遇到荒年,人相食呀。
可怜呀,可怜。只是,只是,只怕谁来了也没有办法。吴奇功冷冷地说着。
往下说。
打人。洪必胜还是呆呆地回答。
怎么打人?
警察打人,大兵打人,是个官,穿上制服,就可以打人,收税的,打人,查卫
生的打人,摆渡口,打人,马路上,打人。学校里,训育主任也打人。
打人不好,打人不好。还有呢?
贪污。
这点,我比你清楚,就说抗日胜利大家回来,本来身无一文,几个月时间就腰
缠万贯了,你买房子,我讨小老婆,怎么就没有人问问他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钱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自然就不必问了。
唉哟,学生,你说得好呀。你怎么不写篇文章呢?
百姓没有说话的权利。
对对对,封杀言路,也是一个倒台的原因。还有呢?总司令还往下问。
说谎。
我刚才已经说了。你说最根本的。
太根本的,我不知道。数学上我知道1 加1 等于2 ,为什么不能大于2 ,我不
知道了。
你再吃块饼干。
就是把这一大盒饼干全吃了,我也不知道。
摇摇头,吴奇功笑了。
报告,四战区电话。
电话室一个士兵走出来,向吴奇功大声报告。
吴奇功系好衣服扣,匆匆地向电话室走去。一面走着一面回头对洪必胜说:你
回去休息吧,明天早晨将《告市民书》交给徐副官,让他拿去印刷张贴。那盒饼干
你带走吧。
看着吴奇功匆匆向电话室走去的样子,洪必胜觉得他太可怜了。再摸摸自己怀
里的饼干盒,又太得意了,不是美国军用饼干,是丹麦饼干,特香。
此时此刻,你说是当总司令美,还是吃丹麦饼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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