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电话铃响,徐副官拿起电话,才听到电话里面的声音,“刷”地立正,面色严
肃,将电话靠近耳边,唯恐听不清楚误了大事。
洪必胜知道,必是余军长打来的电话。
是,是,是。
一连三声,徐副官答应了三个“是”。放下电话,徐副官冲着洪必胜大声地喊
了一个“走!”
洪必胜吓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抄错了那份公文,吴奇功下令,拉出去枪毙。
不敢违抗,匆匆披上衣服,等着听徐副官命令。
徐副官没宣布枪毙的命令,一步冲过来,抓住洪必胜的胳膊,急匆匆地跑出了
副官室。
或许,共产党攻进来了,徐副官拉自己逃命。不对,共产党真打进来,余军长
不会给他打电话,到那时余军长早颠儿了,还给副官打电话,等着共产党毙他吧。
不容洪必胜想个明白,徐副官已经拉着他跑下大楼,大院台阶下面停着一辆军
用吉普,徐副官一步跳上去,也把洪必胜拉了上去。洪必胜坐进吉普车一看,余军
长早坐在司机副驾座位上,什么话也没说,“噌”地一下,吉普车开动起来,飞快
开出了司令部大院,洪必胜没有思想准备,被飞快的吉普车颠得东倒西歪。
这是干什么去呀?
洪必胜知道军事上的事情不许乱问,只老老实实坐在吉普车里,等着到地方让
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反正不至于枪毙,没干挨枪毙的事儿。
吉普车飞快地在城里跑着,洪必胜隔窗望出去,大街上处处是碉堡,持枪荷弹
的大兵匆匆地跑着。远处大炮轰响,火光把天空照得一片通红,八路军来了,谁也
挡不住了,什么铜墙铁壁,什么固若金汤,完了,完子,谁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街道,洪必胜认识,租界地,高级居住区。又拐了一个弯儿,
驶进了一幢大楼,院子好宽敞,好像有人等在院里,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在五十岁
左右,一个年轻,看样子就是一个中学生,两个人提着皮箱,正焦急地东张西望。
吉普车“嘎”地一声停下,余军长不等车子停稳,就从车上跳下来。年轻的女
子迎上去,唤了一声“爸”,余军长也没有应声,向年岁大的女人问道,“东西呢?”
女人回答一声,在楼上,太重。
余军长向徐副官努了一下嘴,徐副官心领神会,拉着洪必胜跑上楼房。楼里好
阔气,洪必胜抓着楼梯扶手,跟着徐副官往楼上跑。一面跑,洪必胜一面心想,若
是太平岁月,住在这里该是多舒服呀,住得好好的,共产党来了,滚蛋了,你说,
改朝换代有什么好处?
到这时,洪必胜才明白,徐副官拉自己来余军长家,是帮助军长搬东西的,一
定是要迁到新地方去,家里有点重东西,拉洪必胜来往吉普车里搬。
果然洪必胜心眼灵,就是那么一回事。徐副官抓着洪必胜跑进一个房间,房间
地上一个小皮箱,徐副官吩咐洪必胜把它搬到吉普车上去。洪必胜没有准备,弯腰
就搬箱子,没搬动,我的天,少说七八十斤,扭了一下腰,再直起腰来,憋足了气,
使出吃奶的劲儿,箱子搬起来,好重好重,洪必胜明白了,一定是黄金。
洪必胜扛着箱子,一步一步往楼下走,院里余军长大声喊叫,“快点,飞机不
等人呀!”
洪必胜终于把一箱金子搬到吉普车里,徐副官一步跳上来,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吉普车开起来,嗖地一下,就开到大街上了。
洪必胜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没有心情看清楚余军长太太和女儿是什么模样,
只听见车里的余太太向徐副官嘱咐说:“徐副官,军长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可要看
好他,别让他做为国捐躯的傻事,这个国,完了,捐多少躯也没用了。”
“徐副官,你要看好我老爸。”随着是余军长女儿的声音。
唉哟,这声音太熟悉了,刚才走进院子,自己怎么就忘记仔细看看站在院里的
两个女人呢?太慌失了,心里曾经猜想过余军长也许和自己熟悉的那位女同学有什
么关系,一乱,就忘记看了。
洪必胜一回头。
“洪必胜!”果然是余小铃
洪必胜打了一个冷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本来已经绝望,两个人也告别过,
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见面了,突然间那个人出现在自己背后,洪必胜有些害怕,怕
是什么怪异。渐渐地,心里有些暖暖的感觉,竟然又看见了,而且距离这样近。一
股暖暖的呼吸喷过来,洪必胜眼窝湿湿的,激动得嘴唇发干。
“你给我老爸当传令兵,我怎么不知道?”余小铃在后面奇怪地问着。
“你就别乱问了。”大声喝斥女儿的是余军长。
“洪必胜,也没有时间多说话了。”余小铃还是抢着说话。“班里我就跟你一
个人好。你一定看好我老爸,只要保住我老爸,等反攻回来,刚才扛下来的那一箱
硬货,有你一半。”
“闭上你的嘴!”余军长恶凶凶地骂着,“反攻个屁,完了,完了,没救了,”
余军长沮丧地说着。趁着吉普车没有太颠,余军长最后嘱咐女儿说:“好好念书,
记住解放军攻进天津的日子,每年这天,给你老爸烧炷高香。”
“唔唔唔。”车里,余太太放声哭了起来。
余太太捂着脸放声痛哭,余军长坐在副驾位置上,一双眼睛直盯着道路,趁机,
余小铃一只手悄悄从座位侧面伸过来,摸到了洪必胜的手。洪必胜先是呆呆地没有
感觉,突然一用力,洪必胜握紧了余小铃软软的小手,用力太猛,险些把余小铃的
小手攥成小泥团儿。
后面,传来余小铃抽抽的哭声。
太棒了!小说写到这里,才写出来一点味道,太感人,也太悲壮了,一个王朝
的灭亡真是一桩悲壮的事。悲壮得让人窒息,让人同情。
后来,洪必胜向他的同学们诉说当时的情形,非常同情地感慨了好一阵。
“我操!”准高才生,后来名震遐迩的国家一级作家,还没有改名字叫林希的
不良少年侯红鹅,感慨之余,补充了一个关键词。
通往机场的道路,早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坑坑洼洼。吉普车跑得飞快,颠得
车里的人弹起来,脑袋瓜子碰在车顶上,余军长太太、女儿没坐过这样的车子,一
声一声地尖叫,气氛变得更加凄惨。
“到了机场,你们两个人只管往飞机上跑,东西由副官和学生送上去,这可是
最后一班飞机了,别拉拉扯扯的难舍难分。听见没有?”余军长嘱咐他的太太、女
儿说。
余军长话声未落,突然一颗炮弹落在前面道路上,司机技术到底不一般,猛然
把车子掉过头来,向相反的方向开回去。开出没多远,惊天动地一直巨响,炮弹爆
炸,一片浓烟腾起,哗哗的炮弹皮飞起来。余军长下意识地蹲到车座下面,后面座
位上的军长太太、女儿也往车座下面躲,徐副官抱着脑袋瓜子蹲下身子。唯一保持
英雄本色的,倒是洪必胜,依然傻兮兮地坐在车里,视死如归。
万幸万幸,吉普车安然无恙。司机透过烟雾又看见了道路,猛然掉过车头,往
机场飞快地开了起来。
远远地看见机场了,不是原来的东局子机场,东局子机场早落到解放军手里了,
是临时草草压出来的一个军用机场,只能起降军用飞机,也没有指挥系统,就是军
人拿着红旗绿旗指挥飞机起降,狼狈极了。
“快快!”余军长几乎发疯一般地喊叫着。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大声响,一颗炮弹飞过来,就在吉普车前面炸开了,一
团烟雾腾起,呛得车里的人一起咳嗽起来。司机还是不敢停车,硬是钻进烟雾更快
地跑了起来。
才穿过烟雾,炮弹声散去,刺耳的轰鸣声传进吉普车,余军长下意识地向外一
看,正看见一架飞机从头上飞掠而过。
晚了。
完了。
余军长气馁地向后倒在座位上,倒霉的两颗炮弹,飞机不能再等了,再等,炮
弹就打中飞机了。
司机也把车速慢了下来,回去吧。吉普车掉过头来,绕开炮弹坑,往回开去。
吉普车才开了一段路,后面一辆吉普车追了过来。
吴奇功的吉普。
坐在车里的吴奇功挥了一下手,余军长的吉普车停下,余军长从车里走下来,
向坐在车里的吴奇功举手敬了一个军礼。
“晚了。”吴司令万分惋惜地说着。
“晚了。”余军长答应着,不觉眼泪已经涌出来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实在憋
不住,弹,就弹吧。
“吴司令,我们怎么办呀?”余军长太太哭着向吴奇功问道。
“他妈的,空军太没有规矩,不服从命令,我拿手枪逼着机长,不许起飞。他
说共军的炮弹一颗比一颗近,下一颗就要落到飞机上了。他们愣把我从飞机上架下
来,我还没有站稳,嗖地一下,飞机就起飞了。”
“就算没赶上飞机,我们全家也感谢司令的关照。”余军长感动地向吴奇功说
着。
“感谢总裁吧,总裁特批了四个座位,我太太和儿子,另两个位置,我没对任
何人说,那几个军长知道了,一定要生气的,没想到路上耽误了。走吧。”
说罢,吴司令登上自己的吉普车,回司令部去了。吉普车启动前,吴奇功又探
出身子,向正在登车的余军长一家人说,“没赶上也好,免得来来去去奔波劳累,
放心吧,四十天后,咱们就在这个机场,和我一起迎接他们回来!”说罢,一溜烟
儿,吴司令的吉普车跑得没有影儿了。
垂头丧气,余军长带着太太、女儿回到了城里,回到原来住的小洋楼。小洋楼
里一片狼藉,徐副官、洪必胜一起帮助收拾半天,好歹能住下人了,徐副官这才带
着洪必胜要回司令部。
徐副官正和洪必胜收拾房间,军长太太轻轻走过来,看了洪必胜一眼,向徐副
官说道:“徐副官,你看孩子衣服穿得这样少,怪可怜的,有时间你带孩子上街买
件棉衣吧。”
“我有棉衣。”洪必胜忙着向军长太太说。
“军长太太可怜你,你还不鞠躬感谢。”徐副官在一旁提醒洪必胜说。
“谢谢军长太太,其实,我有棉衣。”洪必胜还是傻兮兮地说着。
“你就别客气了,快谢谢军长太太吧。”说着,徐副官从军长太太手里接过来
一些钱,当然是银元,金圆券没人要了。
军长太太走出房间,余小铃随之走了进来,她凑到洪必胜身边,神秘兮兮地小
声向洪必胜说:“到底,你还是混进来了,你们共产党真有办法。”
“你胡说什么呀,谁是共产党?”洪必胜着急地回答着说。
“你放心,就算你是共产党,现在我老爸也不会把你办了,他正想找个内线和
共产党通气呢。别看表面上人人都高喊为国捐躯,其实,心里都想早一时解脱,跳
出苦海。洪必胜,咱们两人从初一同学到高三,我对你的感情就不必说了,我就看
你好。你对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余小铃一双眼睛盯着洪必胜,一种
说不清的目光,盯得洪必胜直哆嗦。
“我真不是共产党,就是找饭辙卖苦力,他们要找个抄公文的人,就把我拉到
司令部来了。”洪必胜用力地解释着,脑门上已经涌出了汗珠儿,亮亮晶晶,余小
铃噗哧一下,笑了。
“洪必胜,我明对你说了吧,国民党的天下完了,他们人人都知道回天无力了,
可是谁也不肯第一个捅破这层窗户纸,大家只等着大炮响,大炮一响,罪孽就有头
了。你看见了,总司令吴奇功把老婆孩子送走了,他现在扳着不疼的牙,誓死为国
捐躯。他也知道,不捐躯、共产党来了也饶不了他,这把骨头摔个响儿,也算英雄
一世了。可是我们犯得着和他一起殉葬吗,国民党作恶多端,爸爸早就说,天下毁
在他们手里了,虽说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是也要有一个传话的人呀。咱们同学中
不是有很多赤化学生吗,你能出去联系上一位吗?爸爸说,我们就想早一天放下屠
刀,成佛不成佛,这些人是没有这份妄想了。”余小铃极是认真地说着。
“小铃,你也太把我看得一回事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共产党呀,真共产党早在
解放军围城之前就走了。现在正在训练,准备打下天津之后接管呢。他们走之前问
过我,我就想,还有半年高中毕业了,误了学业,回去怎么见我老爹呀?”洪必胜
严肃地对余小铃说着。
余小铃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洪必胜又接着说:
“我也,也不放心你,我想,也许什么时候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洪必胜小
声地说着。
“那天教室里告别的时候,我真想把心里的话对你说明了,可是没有用了,我
们再也见不到面了。妈妈等了爸爸八年,我就是等你一辈子,你也不知道。”
“别说了,小铃,我们一起等明天吧。”
说着,余小铃向洪必胜靠近过来,趁着徐副官在房子深处整理东西,余小铃闪
电般地在洪必胜脸上贴了一下。
没有被飞机载走,又回到家里,余小铃心里一种莫名的轻松,不管什么严峻局
势,更不是拿穷小子开心,她也许发现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咕咚一下,洪必胜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徐副官在远处问着。
他自己滑倒了。余小铃调皮地回答着。
利索点,警备区还有事呢。
停了一会儿,余小铃更是知心地对洪必胜说道:
“妈妈说,拜托你一件事情,徐副官带你上街买衣服的时候,顺便给我老爸买
一套,不要西装,更不要好衣服,就买老百姓穿的破衣服,越破越好,你明白有什
么用处吗?妈妈还嘱咐说,几时共产党进来,你一定要帮助爸爸换上这身衣服,混
在老百姓当中,别让共产党捉住。完了,妈妈说,没指望了。别听吴奇功吹牛,他
把老婆孩子黄金珠宝送走,光棍一个人豁出命死在这儿了,他跑都没有退路,光杆
司令一个人,跑到南方老蒋也不拿他当人看,说不定,安上个不服从军令,失守丢
城的罪名,把他枪毙了呢。”
洪必胜没有答腔,也没有任何表示,都是党国高层的事,一个没饭吃的穷学生
闹不明白,也没有必要闹明白。
“妈妈说,别听吴奇功拣好听的说,什么总裁特批了四个座位,明明只有两个
座位,他故意买好,打电话给爸爸,通知爸爸把我们送到机场,吴奇功故意把飞机
起飞的时间说晚了一个小时,就是我们赶到,也登不上飞机。同是从城里出来,炮
弹怎么没把他拦住呢?放屁去吧,鬼才相信他的胡说八道。”
洪必胜还是不说话,都是他们一伙的事,老百姓才没有时间评判谁对谁不对,
一群王八蛋。
余小铃没有再说什么,拿胳膊肘拱了一下洪必胜,小声问着:“记住我说的话
了吗?”没等洪必胜回答,她也出去了。
……
回到城防司令部,又是另一种气氛了,吴奇功总司令气宇轩昂,挺着胸膛在地
下室里发布命令,声嘶力竭地一声声喊叫,打得好,打得好。一会儿操起电话恶声
咒骂,娘个B ,我毙了你。喂喂,你怎么不回话?
哒哒哒……
电话里传来清晰的枪声,吴奇功正在大骂,突然一声大喊,缴枪不杀!电话从
吴奇功手里掉下来,丁零当啷地打晃,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只听见西北口音在喊,
举起手来。
吴奇功气急败坏地瘫坐在大沙发上,抹抹额上的汗,自言自语地唠念,完了,
完了,干脆,通通快完蛋吧!
吴奇功的喊叫声,把外面的炮声都压下去了。
……
战事一分钟一分钟地逼近市区,吴奇功努力振作精神儿,双手不离开电话机,
似是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奇迹。吴奇功吩咐他的副官接通所有电话,大声地向前线
发出命令,守住阵地,一定要守住,只要坚持四十天,共军就要被我们打退,内战
战场就会发生奇迹,补给马上发到,好好好。我向总裁给你们请功。
洪必胜听着,看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犯糊涂,昨天就是吴奇功和余军长两个人,
在机场,垂头丧气,明明天下没有指望了,回到司令部,精神又来了,又“必胜”
了。
第二天下午,炮声渐稀,徐副官向余军长请假,说带洪必胜上街买棉衣,“太
太看学生穿得单薄可怜,吩咐我带学生去买件棉衣。”
余军长在出勤证上签过字,交给了徐副官。
战争时期,兵士,士官不得擅自行动,离开战壕,离开机关,要有执勤证,宪
兵在阵地上布岗,不打共产党,只打逃兵。城里大街上,宪兵的吉普车四处乱窜,
一防败兵抢劫,第二,就是捉逃兵。
徐副官接过执勤证,向余军长立正敬礼。表示一定不会逃跑。
余军长说,速去速回,战事紧张,瞬息万变,不可在外久留。
是!
徐副官又是立正敬礼,带着洪必胜走出了城防司令部。
外面,大街上一片萧条,看不见人影,只看见军车在路上飞跑,带着惊慌失措
的神色。一点也不像局面扭转的样子,倒似是支撑不住的德性。徐副官出来的时候
没有要吉普车,只和洪必胜在大街上走着,买什么东西呀,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
不光是关门,门窗都用砖头砌上了。十字路口筑着碉堡,枪眼里伸出来枪口,走一
个路口,站岗的弟兄问一声“口令”。其实大家都认识,副官念咒一般地回答一个
暗语,对上口令,再妈妈姐姐地说粗话。
你小子司令部里泡美了,没找个妞儿玩玩。
还妞呢,那玩意儿通人性,打不起精神来。
等着,共军撤退之后,放三天假。
共军撤退,共军撤退,共军不认识东西南北,越撤退离城里越近。
轰,一颗炮弹落下来,几个人都抱着脑袋瓜子趴下了。
大街上商店都关了门,洪必胜跟着徐副官匆匆往前走,突然发现大街上人们排
成一条长龙,似是等着买东西。这时候还买什么东西呀?洪必胜抬头一看,原来是
米面铺,米面铺大门紧闭,门上挂着牌子,“无粮”。人们还是不肯散去,人们大
声地叫喊:“再不开门就砸啦!”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排队等着买粮食的人们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呼啦一下向徐副官跑了过
来,人们把徐副官围在中间,央求地诉说,长官,管管这些奸商吧,已经断粮三天
了,他们囤积粮食,就是不肯卖,饿疯了,百姓就造反啦。
徐副官没有心思理睬急着买粮的百姓,只匆匆带着洪必胜向前跑。
好不容易,徐副官带着洪必胜拐进了胡同,胡同里更冷清,没有人影,家家大
门紧闭。徐副官走到一户人家门外,当当地敲响大门。
大门里没人应声。
徐副官更加用力地敲门。
里面还是没人应声。
徐副官向紧闭的大门里喊叫,乡亲们,我们是向你们买东西的,付你们大头,
不抢民宅。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洪必胜说,老百姓不开门,走吧。
想向老百姓买衣服,老百姓多爱你们呀。
一条胡同,几十户人家,徐副官整整敲了大半天门,没有一家应声。别在这儿
浪费时间了,徐副官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洪必胜走出了胡同。
三拐两拐,徐副官带着洪必胜走到大马路上。临街的一处商号,大门用砖头砌
死,抬头向上望去,墙壁上面挂着一块招牌,大陆货栈。徐副官似是对于这里非常
熟悉,找到一处地方,双手一推,砌成墙壁的砖头松动开,露出后面的一扇窗子,
徐副官敲了几下窗子,里面人影闪动,徐副官唤了一声“于掌柜”,玻璃窗后面出
现一个人影,一个小老头,精瘦精瘦,拉开窗子,徐副官带着洪必胜扒着窗子跳进
了屋里。
乱套了,门窗砌死,知道内情的人,扒开砖头,后面露出窗户,再叫对了人名,
里面出现人影,推开窗户,人从窗户跳进去。唉,党国到了这等份儿上,没有正门,
钻老鼠洞了。
徐副官带着洪必胜跳到屋里,还没站稳脚跟,于掌柜就迎上来,万分焦急地向
徐副官说道:“唉呀,副官,你怎么才来呀?你再不来,你放俺这儿的那批货,我
就扔到大街上去了,八路军一到,查出我这货栈窝藏军需……”
“嘘!”徐副官摆手打断于掌柜的话,示意他身边有人,说话要谨慎。
唉呀,到了这时刻,还有什么背人的事呀。
徐副官警觉高,回头对洪必胜说,这儿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回去不能说,
知道吗?军事秘密,说出去,先把你“敲”了。
副官,于掌柜慌慌地向徐副官说着,不是我不厚道,这几年副官对我有照顾,
我不能不帮忙。可是,副官放在我这儿的都是军需品,粮食,布匹,医药……
闭嘴吧,你,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些。
徐副官着急地喝斥着,暗示于掌柜身边这个小伙子不是自己人。
副官,我明白你的想法,等打完仗,脱下老虎皮,你做生意,开米面庄,这些
就是现货。当初我就知道,这些都是你从军需库倒腾出来的,咱们说好,至多二十
天。这若是被你们军长司令知道了,不光你私吞军需有罪,我也逃不脱私藏军需的
罪名,东西拉走了和我没有关系,没收了我的房产,没收了我的钱财,再拿我问罪,
我可是太冤了。
“你唠叨个什么呀,和你明说。我是买旧衣服来的。”徐副官凶凶地骂着。
不是我唠叨,徐副官,眼前的情形可是不同一般,就算你们队伍上发现不了,
可是饿疯了的百姓正四处抢粮,别以为你这些东西都是夜里偷偷运来的,没有不透
风的墙,警备司令部有告示,囤积粮食者,就地正法,到那时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了。
你放心,过不去三两天了,快去给我找旧衣服。
旧衣服,早被队伍上的人搜光了,闯进门来,端着大枪,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
要,就是搜旧衣服,破棉裤,破棉袄,连我从老家带来的一顶旧毡帽都抢走了。你
说,队伍上的人,有军装,要这些破烂有啥用呀?
我没时间和你废话,快拿衣服出来。
后面还有两个看货栈的伙计,我问问他们。你可别去,他们看见队伍上的人来
买旧衣服,狮子大开口,几十块银元呀。
徐副官向于掌柜说,要三套旧衣服。
“我有一套就够了。”洪必胜抢着说。
三套。
唉,于掌柜叹息一声,将徐副官留在前面,带着洪必胜向后面走去了。
路上于掌柜对洪必胜说,这个副官,可他娘不是东西了,几年前就倒腾军用物
资,放在我这儿。那时进得快,出得也快,倒腾几次,就是几万块大头,我也没少
赚。只是现在不行了,不是我不厚道,时局紧呀,眼看着八路军来了,我窝藏军需,
把我当俘虏带走,房子没收,生意没收,我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若说呢,谁也得给自己想想后路,过不了几天,八路军就要来了,到那时大家
一起当俘虏,放出来,不得做点生意吗?徐副官精明,趁天下大乱,把军需品藏起
来,到时候拉出来立马就是一家好商号。只是,只是,我对徐副官说了,你胆子也
太大了,万一调防,粮草先行,到时候军长一查,军需库空了,瞧不拿你问罪?只
是,这天底下的事,胆子小了就没有饭吃。徐副官说,都到这时候了,还调的什么
防呀?
嗖一声,一颗炮弹从头上飞过去。
吓死人了,下午我也该挪个平安地方去了。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