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昏,徐副官带着洪必胜回到司令部,洪必胜将三套旧衣服都套在身上,滚圆
滚圆。徐副官说,不能带出买旧衣服的神色,要大摇大摆地走,神色要镇定。
噔噔,走进余军长办公室门外,喊声报告,里面没有回应,徐副官拉开办公室
房门,径直走进去,办公室里空荡荡,余军长不在。
“徐副官回来了。”说话的是军长太太。
“咦,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徐副官吃惊地问着。
“吴司令说外面已经炮火连天,让我们到司令部避几天。”
“军长呢?”徐副官问着。
“军长到吴家坟战区去了。”
唉呀,那儿有人坚守呀。
,军长太太叹息地对徐副官说。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去吴家坟,我劝他别去,
他说和吴奇功相处这许多年,这个时候不为他卖点力气,也太不够朋友了,九成就
是这样一个人,别人对他一点情义,他拿自己的命去报答。
他对咱有什么情义?余小铃冷言冷语地一旁插话。
你爸爸调到他手下的时候,才是个中校。
谁稀罕他提升,现在中将,战犯了。
别胡说。军长太太申斥女儿说。
吴家坟战事吃紧,原来坚守那里的队伍支持不住,派谁去吴奇功都不放心,余
九成临危受命,要为朋友卖一把力气。
唉呀,都什么时候了,还调防!徐副官着急地说。
“军长说,让你往吴家坟战区挂电话,军长等你呢。”
余军长临危受命,调防吴家坟战区,共军集中兵力向吴家坟战区发动强攻,原
来吴家坟战区的军长受伤了,天知道这枪是从什么地方打过来的,从右上方斜着在
小腿上穿了一个眼,伤口斜5 度,勃郎宁小号子弹。抬下去,保往了一条命。吴司
令紧急调兵遣将,把最强兵力调到689 战区,吴奇功忌讳这个吴家坟。余军长受吴
司令厚爱,飞机只有四个座位,吴司令没告诉任何人,只告诉余军长。只怪余军长
运气不好,路上被炮弹耽误了时间,没赶上,到底也是一片情义。
别人守不住吴家坟,余军长责无旁贷,自告奋勇,拉着队伍到吴家坟去了。临
走时吴司令向余军长说,守住689 战区,就能转变战机,就能进入反攻,就能改变
中国命运,就能保住党国天下,就有享不完的福,就有荣华富贵。
司令放心,有我余九成在,就有689 战区。
咱们打一场“斯大林格勒”。
出发!
临走前,吴司令关照,家属在外面不平安,司令部有地下室,把太太、女儿接
来,委屈些住在地下室,绝对平安。
余军长去镇守吴家坟,绝对是报答吴奇功对他的一片情义,队伍上不讲情义,
老蒋对他的哥们儿,也是翻脸不认人,只是,危难时刻见真情,总裁命令,最后一
班飞机留四个位子,吴奇功自己家属两个,另两个留给了余军长。就为了这番情义,
危难之时,共军向吴家坟发起猛烈进攻,几个军长吓得屁滚尿流,只有余军长挺身
而出,自告奋勇地要求镇守吴家坟。打完仗之后,吴司令能不报答余军长的救城之
恩吗?
徐副官到吴家坟战区去了,临行前军长太太千嘱咐万嘱咐到时候一定照看好余
军长,别让他玩什么以身殉国的游戏,老天保佑吧,我们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警备司令部地下室坚如磐石,什么炮弹也穿不透,只听外面隆隆的炮声,地下
室里一点感觉没有。战争打到个份上,也没有公文好抄了,想把洪必胜放走,他也
没有地方好去了。军长太太积德行善,把洪必胜留在地下室,危难之时,身边不能
没有个男人。等着吧,等着战局扭转,大家再一起出去。
军长太太胃口不好,抱着个暖水袋龇牙咧嘴,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坐在大沙
发上祷告老天爷保佑他的丈夫平安。余小铃心里慌慌乱乱,外面响一声大炮,她打
一个哆嗦,样子很是可怜。洪必胜命不值钱,只闭目养神,一副自在神色。
喂,洪必胜。
余小铃轻轻地凑到洪必胜身边,小声地和他说话。
洪必胜睁开眼睛,看了余小铃一眼。
“你说,你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余小铃还是她那一段事。
“一个穷学生。谈的什么共产党呀?”
穷,才共产党了。
明说了吧,我真的不是共产党,我明白你和军长怀疑我是共产党的原因,因为
我的名字犯忌,洪必胜,红的,必定胜利。小铃,你追问我是不是共产党做什么?
唉呀,连这么点道理你还看不清吗?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到了找退路的时
候了,妈妈让我告诉你,我老爸可是一生没做过一件坏事。他虽然也是黄埔出身,
可是没杀过人,没和共产党作过对,让他带兵,那是命令,黄埔出身都得带兵。我
们没贪过不义之财,上飞机时让你抱的那个重箱子,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外公是
前清的大臣,家里金银财宝无数,我老爸没私吞一分钱公款。民国腐败,大官小官
一起贪,我老爸是一个干净人,共产党来了,就算你不是共产党,共产党相信你是
穷学生,你得向共产党说清楚我老爸的情形。他和那帮王八蛋不一样。
唉呀,你说这些干什么,军长去镇守吴家坟,不是就要扭转战局,反攻突围了
吗?
鬼才相信这套鬼话,我老爸早就说过,在共产党围城之前就说过,完了,没指
望了,国家毁在这帮王八蛋手里了。国民党不亡没有天理。只是,老爸是个军人,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老蒋不说完,谁敢说完呀?围城之前,共产党邀请吴奇功派
人出城谈判,谈判带回来共产党的条件,无条件投降。吴奇功把共产党的条件向军
长们宣布,询问大家意见,其实人人都盼着投降,可是谁也不敢说出来。你明白吗,
这就是军队。
那,余军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挺身而出?
傻小子洪必胜不懂军事,真以为余军长一片忠心,尽忠保国了。
,你不懂,我老爸挺身而出去吴家坟坚守阵地,报答吴司令知遇之恩,说得好
听吧。妈妈告诉我了,老爸困在地下室里,已经快疯了。战事到了这般地步,老蒋
都放弃天津了,谁还有本领扭转战局?老爸就是想早早有个结局,吴家坟离前线最
近,说不定明天早晨老爸就逃出这一场劫难了。
明白,明白,傻小子也有明白的时候,莫看一个个英雄虎胆地挺身而出,其实
是想早早地有个结局,死也比死在地下室里好活,八路军攻下阵地,当俘虏,再不
担心炮弹落到头上了。
唉。傻小子洪必胜杞人忧天地叹息了一声。
连吴奇功也不相信还会有什么转机,他将老婆孩子都送走了,只他一个人,老
骨头也不值钱了,落个殉国的美名,给老婆孩子留一碗烈士饭,他也死得过了。
唉,洪必胜又叹息了一声。
我说,除了唉声叹息之外,你还会说人话吗?
唉,洪必胜第三次叹息了一声。
你说,咱怎么办呢?你还记得咱们威尼斯合唱团唱的那首歌吗。山那边呀好地
方,一片稻田忙又忙,大家唱歌来种地呀,高粱谷子堆满仓。真有那样的地方吗?
大家唱歌来种地,种地就这样快乐吗?还有读书呢,学校还开门吗?还让咱们读书
吗?你数学这样好,还能考大学吗?我倒无所谓,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到时候我
去做工,我才不当国民党战俘的家属呢,我和国民党没有关系,一群草包、流氓、
坏蛋。
余小铃展望未来生活,心中一片茫然。
小铃,我对你说真心话吧,我不是共产党,也不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我只是
觉得国民党的天下再不完蛋就没有天理了。你听炮声已经越来越近了,我们准备迎
接新时代吧。
傻小子不忧国忧民,大炮越来越近,他倒来精神儿了。
电话铃响,军长太太接过电话,情深地唤了一声“九成”,分明是从吴家坟打
来的电话。
电话里,军长太太不便和丈夫说知心话,只关心地询问那里的情况。
余军长告诉太太说,共军向这里已经发动了几次强攻,已经都被挡住了。原来
坚守这里的队伍,早就被打散了,吴司令没有办法,才调他最相信的队伍上去,唉,
一群王八蛋。还是那些专业军事词语,什么队伍呀,一半的空额,一听炮响就拉裤,
整个一个团,拉上去,不是端着枪拉上去的,是横举着枪上去的,知道横着举枪是
什么意思吗?自己想去吧。
放下电话,军长太太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端着热热的咖啡杯,军长太太在地
下室踱来踱去,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是暗自叹息。
“复习复习功课吧。”军长太太对女儿说。
余小铃倒是个知道努力的孩子,从小洋楼搬到司令部,随身带来了课本。
灯下,余小铃打开课本,凑到灯下演习数学。
“妈,sin 怎么怎么……”余小铃向母亲询问一道几何题。
出乎意料,洪必胜看看军长太太,没想到,这位太太居然还可以指导女儿学习
解析几何。
军长太太凑到女儿身边,看看课本,一句一句地给女儿讲解几何难题。
我可不是外面传说的那种官太太,我本名叫苏宁儿,金陵女子大学,算不得是
高材生吧,也不是那种混日子的阔小姐。你以为官太太都是舞女,妓女,歌女,戏
子?至少我不是,我不会搓麻将,不喜欢跳舞,我丈夫也不喜欢那些下流游戏,他
是个正派人,一心研究军事,追随总裁想做一番强国富民的大事业。你以为当官的
都是贪污受贿的坏人吗?坏人有,也不少,至少我们不是。天下沦落到这等地步,
罪责不在我们身上,平时她父亲说到当今世道腐败,真是咬牙切齿。唉,千不该,
万不该,我不该跟他到北方来。也怪我,喜欢溜冰,说北方冬天冰场开放两个月,
南京哪里有这样的好地方呀?来的时候,抗日战争刚胜利,那时候年轻人做着强国
美梦,以为一个强大的中国就要出现在世界上了。谁想到,没过多少日子,就一天
不如一天了,贪官搜刮,民不聊生,特务横行,政治腐败,坏人当道。唉,西汉之
所以兴,亲君子而远小人,东汉之所以亡,近小人远君子。我不懂政治,只知道君
子小人,老蒋被一帮王八蛋包围了。
听军长太太一席话,洪必胜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余小铃的母亲居然是南
京金陵女子大学的高材生,而且很有思想,很有见地,对于亡国亡党,惋惜不已。
至少她说她和她丈夫没有做下对不起党国的坏事。谁也没做坏事,天下怎么就完蛋
了呢?
轰地一声炮响,每到洪必胜想不通什么道理的时候,一定有一声炮声,打断他
的思绪,也算是画了个句号,把一个无法终结的思绪硬邦邦地中断了。
已经是入夜12点钟了,地下室里谁也没有入睡,余小铃抱着书本打盹儿,样子
十分好看。洪必胜精精神神地依着沙发闭目养神,只盘算打完仗去哪里找饭辙,别
管谁来了,总要填饱肚子呀,这个肚子实在太可恶了,人若是没有肚子,该是何等
的轻松。
远处密集的炮声似是变得稀疏了,地下室里更显安静。军长太太抱着一本书没
有心思看,不时看看电话,等丈夫的消息,电话无情,就是呆呆地躺在桌子上,没
有一点反应。
“当当当。”
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军长太太起身走向门去。
“嫂夫人,还没有休息吧?”是吴奇功的声音。
唉哟,吴司令,这么晚了,您还没有休息,战事再紧,也要睡一会儿呀。
军长太太拉开房门,请吴奇功进来。
好消息,好消息。
吴奇功一脚迈进地下室,另一只脚还在门外,便大声地向军长太太说了起来。
余军长真是智勇过人呀,才驻进689 战区,就一举拦阻了共军的强攻,共军向
689 战区发起进攻,至少上万人,还有坦克助攻,余军长沉着指挥,两个小时,就
把共军上万人打退了。好消息,好消息。
吴奇功说得眉飞色舞,高兴得手舞足蹈,自从共军围城以来,还从来没有打过
胜仗。
只要我们能坚持四十天,战局就会发生根本转变。
吴奇功还是相信他的估计。
军长太太给吴奇功泡了一杯咖啡,请吴奇功坐下,两个人说起了家常。
唉,吴奇功也是叹息了一声。
倒霉调,军人若是唉声叹气,天下就没有指望了。自从洪必胜来到警备区司令
部,他听到最多的声音,就是这个倒霉的“唉”。
我早就对蒋先生说过,天下不能这样毁,眼看着贪官横行,眼看着欺下瞒上,
眼看着阳奉阴违,各据一方天下,各拥一方兵马,谁也不听指挥,谁也不服领导,
没有人管民生,没有人问百姓死活,坏人当道,忠良受气,天下不亡也就实无天理
了。只是蒋先生听不进去,你不能光指望几个军人维持天下呀,只等着到时候几个
军人出来给你保天下,晚了,晚了,早明白一天,何至于沦落到这等地步。
吴奇功感叹地说着。突然转回头来,向坐在角落里的洪必胜看了一眼。
余军长还说你是共产党呢。
洪必胜吓得全身哆嗦了一下,慌忙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只呆呆地看
着吴奇功。
“九成开玩笑的,只因为他的名字……”军长太太向吴奇功解释说。“这孩子
忠诚老实,他还是我家小铃的同学呢,我说将来打完仗,你也常到我们家来。”
你老爸有学问呀,他怎么从多少年前就看出来红的必胜呢?
吴奇功还是看着洪必胜,洪必胜不敢应声,心里暗自咒骂自己的倒霉名字,幸
亏这几位将军襟怀海量,真遇见较真儿的混球,自己的小命说不定早就保不住了呢。
学生,你是局外人,你来说说,这党国的天下还有指望吗?
洪必胜更不敢说话了,说党国盛世,明摆着骂人,说党国将亡,你动摇军心,
不说话,总不至于杀头吧,世上哪里有因为不说话杀头的先例。
你随便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我身上也没带手枪,童言无忌,你随便说。
司令让你说,你就随便说吧。
洪必胜还是不说话,他只盼现在有颗炮弹落下来,司令跑出去观察军情,他也
就解脱了。
偏偏这时候就是没有炮弹,外面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地下室里只有墙角里
的英式座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洪必胜站在墙角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吴奇功一眼。
你呀你呀,小滑头,你们学校里不是很多人唱“山那边好地方”吗?“山那边”
就要来了,民主也要来了,自由也要来了,平等也要来了,你们梦想的一切都要一
起来了。好吧,小滑头,你说说共产主义在中国行得通吗?
洪必胜被逼得无法躲避,只得嗫嗫嚅嚅地小声说着:“我不懂政治,不懂军事
……”
唉呀,谁要你懂政治,懂军事呀?懂政治的人多啦,还不全在那里昧着良心说
谎话,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一个,一个够用吗?就说吃饭,你
说应该吃馒头,我说应该吃米饭,为什么主张吃馒头的人就一定要把主张吃米饭的
人掐死呢?懂军事,我就懂军事,我在德国研究运动战两年,战后又去苏俄考察自
卫反击战,早在徐蚌大战打响之前(林希老爷子注释,国民党军方称淮海战役为徐
蚌大战),我就开始修筑工事,你看看我的工事,就说689 战区,纵深四百米,鹿
砦,铁丝网,护城河,地雷带,最后才是战壕,暗堡。地下藏着足够三个月的军需。
可是,可是呢,共军方面就是小米加步枪,前面一个师的队伍移动,后面十万小车
送军粮,送棉衣,大姑娘,小媳妇组成担架队,唱着歌跟在后面,连八十岁的乡下
老婆婆都坐在树阴下纳鞋底。战争有这样打的吗?
吴奇功说得好不激动,他时而挥臂,时而扬头,活像是他面前站着千军万马,
活像平时他向军长们训话,只可怜现在地下室里只有军长太太,只有余小铃,还有
一个不是共产党的“共产党”洪必胜。
景象真是悲惨,一个王朝的崩溃原来如此悲壮,看着吴奇功激动的神色,军长
太太眼圈儿都微微地红了。余小铃更是强抿着嘴唇不敢笑出声来,洪必胜倒是可怜
这些戎马一生的军人,他们在妄自尊大的虚妄中生存多年,相信只要手里的枪不丢,
就能天下太平,更坚信凭借个人力量可以扭转局势,他们相信奇迹,相信,相信,
直到什么也不值得相信了,他们还是相信。
“来,学生,咱们做个游戏,我做两个阄,一个阄里写个‘共’字,一个阄里
写‘国’字,你来抓,咱们…………”
唉哟,真应该落个炮弹了,再不落炮弹,洪必胜就尿裤了。
“报告!”突然,门外传来“报告”的喊声。什么紧急军事情报,找到这个地
方,吴奇功也是惊弓之鸟了,几乎是跳起来,向地下室的房门跑了过来。
吴奇功拉开房门,一位副官走了进来。
“报告。”副官立正敬礼,向吴奇功报告着。
城里百姓骚乱,几十家米面铺遭抢,局势无法控制,宪兵请示,要不要弹压?
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惹老百姓。传我的命令,宪兵只管巡逻,抓逃兵,百
姓闹事不得干涉,那些囤积粮食的奸商,由百姓处置,看着点,别出人命,什么奸
商不奸商呀,这时候,是个喘气的,就别惹!
说着,吴奇功向地下室外面走去,军长太太看着吴奇功的背影抽了下鼻子,信
手拿起一件棉衣,就是刚才洪必胜上街买来的旧衣服,追上去,给吴奇功披在身上,
“外面风大,暖气也停了。”
轰,一颗炮弹落下来,唉呀,这炮弹真是迟到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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