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徐副官从吴家坟回来了。不是人模狗样从吴家坟回来的,是由宪兵押着,两只
手被小绳儿绑在背后送回来的。没戴军帽,肩章也被撕下来了,没系风纪扣,丁零
当啷地被押回来了。
“我敲了你!”吴奇功大怒,冲着徐副官大声喊叫。
我有罪,我有罪。
你还知道有罪?
司令饶命,我有罪,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吴奇功怒不可遏,摇着手枪,冲着蹲在墙角的徐副官喊着。
军长太太,你向司令求个人情,我有罪,我有罪。只要司令饶我一条狗命,我
立即把军需拉回来。
你拉回个屁!吴奇功还是恶声地喊着。
百姓抢粮食,米面铺里空空如也,砸破门窗,闯进去,里面什么也没有。找不
到粮食的百姓真是疯了,也不知怎么一下子,百姓们发现了大陆货栈,砸开砖墙闯
进货栈,里面满都是米面粮食,百姓疯了,一会儿时间就将粮食抢光了。抢光了粮
食,百姓还不解气,一哄而上,把货栈掌柜拉出来,上千人围过来拳打脚踢,货栈
掌柜跪地上求饶,正好遇见巡逻的宪兵,宪兵怕出人命,轰开百姓,将货栈掌柜带
到警备司令部来了。
于掌柜胆小,送往警备司令部的路上,就把徐副官在他那儿存军需的经过,原
原本本地全“秃噜”出来了。
将于掌柜送到警备司令部,宪兵请示,不法奸商勾结内奸盗卖军需,是就地正
法,还是交法庭?
军事法庭早没了。
吴奇功叫通吴家坟电话,余军长,余军长。
余军长也正在向司令部要电话,吴司令,吴司令,我奉你的命令进驻吴家坟,
你也太不厚道了,对我说吴家坟存着三个月的军需。到军需处一看,空空的库房,
什么也没有,粮食早调光了,今天晚上弟兄们就要挨饿。百姓都跑光了,抢粮都来
不及呀。军需,军需,你马上给我调粮食,饿肚子打不了仗。
你还找我要粮食,问问你的徐副官,他把粮食藏到哪儿去了?
徐副官蹲在墙角里全身哆嗦,我如实禀报,粮食是我偷偷运出去的,藏在大陆
货栈,我想打完仗,开个米面铺,司令饶我一条狗命,我全说,全说,我不光偷出
了吴家坟的军需,我还还……一口气,徐副官把他偷出去的军需全都“秃噜”出来
了。
本来么,徐副官这样的人,知道干什么事要挨枪毙,事情一天没暴露,一天正
人君子,人五人六;事情暴露,当即全部承认,主动坦白,连你不知道的事情都如
实交代,先争取个好态度。再举报别人,立功表现,至少不至于挨枪毙。
古往今来,做坏事,耍的都是这套拳脚。
你说什么也没用了,这场战争就输在你手里了,今天晚上吴家坟怎么办?弟兄
们吃不上饭,怎么打仗?饿肚子反击呀,斯大林格勒,苏俄弟兄们是吃饱了面包上
阵的。
我毙了你。
军长太太。
吴奇功向军长太太解释,我知道徐副官追随余军长多年,是余军长的心腹,打
狗看主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他误了我的大事,吴家坟战区保不住了,我吴奇功一
番心血白费了。不杀这个畜牲不解我的心头之恨。
铃,铃,电话声响,
电话,吴家坟要军需,要粮食,弟兄们一天没吃饭了。
铃铃……
铃铃……
吴奇功操起电话喊叫,立即调吴家坟军粮,火速调运,不要粮食,要大饼,听
见没有,半小时之内,大饼不能送到吴家坟,你提脑袋瓜子来见我。
是是是
路炸断了,军车过不去。
立即,立即,吴奇功满头大汗,粗脖子红脸,不像是警备司令,像个卖白菜的,
大白菜咧咧!
隆,隆!炮弹落到警备司令部大院里,嗒嗒嗒,机关枪。
怎么,机关枪枪声都传过来了?
接通于士儒的电话。
吴奇功灵机一动,想起了一个名字,于士儒。
于士儒什么人,天津市长,当初举着小白旗出城和共产党谈判,首席谈判代表
就是于士儒,谈判中共产党没提什么太刁、太苛刻的条件,非常简单,就是无条件
投降。于士儒和吴奇功通话,吴奇功大怒,共产党太不给面子了。吴奇功说,一辈
子行武,最后在共产党面前做败将,死不瞑目。共产党听于士儒的条件,于士儒拿
出吴奇功预先交代的条件,一,放开通往海口的通道,让守军主要人员撤出;二,
不得攻打机场,允许飞机起飞。反正就是一句话,放他们几个人跑。
谈判失败,于士儒回来,吴奇功向于士儒保证,共产党打不进来,还是那贴狗
皮膏药,坚守四十天,打一场斯大林格勒。
于士儒如何说的?
前面说过了,于士儒说,妄自尊大和刚愎自用构筑起来的固若金汤,最后必将
毁于妄自尊大和刚愎自用。
士儒,士儒,市座,市座,吴家坟吃紧,断了军需,无论如何,一千斤大饼要
送到前线,马上,一个小时之内,过一会儿天黑下来,共产党又要发动强攻了。
总司令,你找错人了,于士儒确实是我,只是我已经不是市座了,识时务者为
俊杰,一小时前,我已经将市长一职交给了一位副手,城市不能没有市长,无论谁
来了也得有个市长。于士儒被解放军定为战犯,换一个人将来向共产党办交接手续,
枪炮无情,我不能再留在市政府了。共产党厚道,市政府大楼没落炮弹,只是我不
能留在这儿了,留在这儿,市政府就是军事目标,我到你那里去吧。大饼我带去,
一千斤没有,我只带自己的干粮,我知道,你那里也没有几天的军粮了。
吴家坟!吴家坟!
吴家坟电话叫不通了。
吴奇功手里的电话耷拉下来,蹲在墙角的徐副官喘了一口气,司令,司令,吴
家坟丢了,丢了。
哇!天呀。
军长太太顾不得尊贵风度,放声哭了起来。
九成,九成,你投降吧,你可不能殉国呀。这个国,咱不要了。九成,九成,
你在哪儿呀!
爸爸,余小铃也哭出了声音。
吴司令听见军长太太哭声,轻轻走过来,安抚地对军长太太说道:“嫂夫人,
请放心,请保持冷静,余军长身经百战,此时此刻如何面对战局,他是知道的。电
话里吴家坟没有声音,可能是电话线断了,现在派不出人去检查,警备区司令部绝
对固若金汤,即使共产党攻进来,就在这地下室里,我们也能坚守几十天,战局一
定会出现转机的。”
吴奇功,你别骗人了,什么转机,战局已经转机完了,转到共产党手里了,谁
还相信你的鬼话?你们作的孽,却要我们去卖命,你自己怎么不去吴家坟?你派我
们九成去吴家坟,就是让他去替你送命,你好狠毒呀。如今我也不怕你了,你手里
不是有手枪吗,是男子汉,你冲着我打吧,吴奇功,我不怕你!
军长太太疯了,余小铃立即抱住母亲,连声地唤着“妈,妈”。
吴奇功气馁地站在军长太太面前,既不敢动怒,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解劝,只是
站在军长太太面前,像只泄了气的气球,比洪必胜还不带劲。
“事到如今,大家都不要怪罪什么了。我吴奇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上对
得起国父,下对得起总裁,身边对得起朋友,更对得起追随我多年的弟兄,我对得
起,对得起……”说着,吴奇功突然抡起拳头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嗵嗵嗵。真
够“瓷实”的,活像是敲铁板,一点也不带空音。
余小铃懂事,看吴奇功悲痛的样子,放开母亲走到吴奇功面前,抱住吴奇功捶
打自己的拳头,连声说着:“吴伯伯,您别介意母亲气头儿上说的话,我们一家对
吴伯伯一直是敬重的。”
哗。吴奇功眼泪山洪一般淌了下来。
悲夫也哉。
林老爷子就别使用那个关键词了。
军长夫人,吴司令对余军长的真诚友谊我是看到了的,吴家坟失守,更不是余
军长的过失,共军打仗,我是看到过的,洪水一般冲过来,什么枪林弹雨,抵挡不
住呀。
说话的是徐副官,蹲在墙角,托着下巴,眼睛向上瞧着吴奇功,向吴奇功讨好。
“闭上你的嘴!”吴奇功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冲着徐副官骂了起来,“等我
料理完这儿的事,把你拉出去,毙了你,我一辈子没下过手,今天我就在你身上放
下屠刀了,姓徐的,你坏了我的大事!”吴奇功骂着,还狠劲地跺着双脚,他是气
急了。
轰轰,两颗炮弹,似是落在警备司令部大院里了,地下室剧烈地晃了一下,电
灯突然眨了一下眼,“刷”地一下,一片黑暗吞噬了地下室,断电了。
警备司令部单独有发电机,就是准备在市区断电的时候自己发电的,一定是共
产党的大炮打中了警备区的发电机变电室,发电机停止运行,司令部陷入一片黑暗。
啊。
地下室里一片惊慌。
镇静,镇静。
吴奇功大声喊着,依然挺身站着,手里提着手枪,黑暗中只看见吴奇功的一双
眼睛炯炯发光,活像是鬼火。
司令,我去看看。
抢着说话的又是徐副官,
老实蹲那儿,动一动,就在这儿我敲了你,别以为黑,我看不清你,我受过专
门训练,再黑,也能看清地上的蚂蚁。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呼啦啦,楼上的副官们涌进了地下室。
院里落炮弹了,变电室没了。
别喊,别喊,肃静!肃静!
报告司令。
别报告了,有话你就说吧。
我听见机关枪的声音了,共军最远不会远在一里之外了。
报告司令,所有战区的电话都断了。
行了行了,就闭上你们的狗嘴吧。
地下室里挤着上百人,全是警备区司令部的高级军事人员,军事专家。什么军
事人才,如今,都是庸才了,一个个缩成一团,上牙磕下牙,咯咯咯地打哆嗦。
大家把武器交出来,这时候带武器没有用了。
吴奇功向他的下属发出最后的命令,他知道,这时候武器只可能导致恶性事件,
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不成功便成仁的,正是殉国的时机。过一会儿共产党攻
进来,带着武器就是反抗到底的罪证,吴奇功到底受过专业训练,他知道军人的武
器到什么时候就是累赘了。
黑暗中,一个个把手枪拿出来,走到吴奇功面前,放在一张大案子上。只有洪
必胜没有武器,他还依墙站着,突然觉得有人挤过来,贴在了自己身边,不必转头
细看,洪必胜知道一定是余小铃。
我怕,一只冷冷的手握住了洪必胜的大手。
我怕。
余小铃说话的声音已经被泪水浸湿了,拉过洪必胜的胳膊搂住自己,一阵一阵
地哆嗦。
小铃,别怕,没有我们的事。
洪必胜紧紧地搂着余小铃的肩膀,小声安慰着说:“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
到了结束的时候了,我们未来的日子还长,不要怕,只要炮弹不落在头上,就有我
们的未来。”
洪必胜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想,倒霉事算让我遇到了,年纪轻轻就做了这帮王
八蛋的陪葬品,解放军一阵大炮,把这些人都“捂”在地下室里,多少年之后挖出
来,一堆骨头,谁分辨得出哪个是学生,哪个是王八蛋呀。
地下室的大门,吱扭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通红的炮火映照出门外站着一
个人影,地下室里面的副官们以为解放军攻进来了,有人已经举起了双手,作出最
后英烈模样,再一看,不像是解放军,一个老头,颤颤巍巍,扶着门框,奇功,奇
功,奇功在这里吗?
唉哟,于士儒,市座。
吴奇功一步迎过去,士儒,你怎么来了?
完了,完了,解放军打进来了。
你来得好,来得好,战事吃紧,前线一个电话连着一个电话,我连方便的时间
都没有,你是战时副指挥,代我听一会儿电话。
我不行,我不行,于士儒哆嗦着对吴奇功说。
于士儒依着地下室的墙壁,几乎要站不住了,吴奇功示意洪必胜将于士儒扶进
地下室,黑暗中拉过一把椅子,请于士儒坐下。
奇功,奇功,识时务都为俊杰,完了,完了,放下武器,放下武器,一切的抵
抗已经毫无意义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交出图章,就得搬出市府大楼呀,解放军将我列为战犯,市政府就是进攻目
标。职员们怕大炮打过来,逼我离开市政府,还有人喊“于士儒滚出去”。唉,此
一时彼一时,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完了,完了。解放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越过了吴
家坟,前几次余军长打退解放军的强攻,人家那是火力侦察,侦察清楚了,是吴家
坟老百姓带着解放军绕过防线从背后包抄过来的,没发动正面进攻,没有运动战,
可能就是几百人,余军长精锐部队就全军覆没了。奇功,奇功,兵败如山倒呀,这
就是军事真理。
士儒,士儒,是我连累了你。没想到,天津固若金汤的工事没发挥一点作用。
这一仗打得不规矩,规规矩矩打运动战,共产党不是我的对手,当然,我们内部有
草包,有败类,战事就失败在这些草包败类的身上。
我,我我对不起吴司令呀!
蹲在墙角的徐副官又喊了起来。
你也配说对不起!别以为共产党马上就要攻进来了,在我被共产党活捉之前,
我先把你送走。
吴奇功还是恶凶凶地向徐副官骂着。
怎么一回事?于士儒不知道此中原因。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吴奇功把徐副官做下的恶事,简简单单向于士儒述说了
一遍。战事就是被他出卖了,我在吴家坟储备的军用物资绝对可以坚守三个月,可
是军队拉上去,打开军需库,里面一无所有,东西早被他偷光了。弟兄们吃不上饭,
饿得在战壕里爬不出来。共军喊话,国民党军队弟兄们,你们别替帝国主义走狗卖
命当炮灰了。呼啦啦馒头大饼扔过来,弟兄们抢馒头,抢大饼,共军就攻上来了,
还用得着放枪吗?这样的败类,我岂能容他。
唉,算了吧,事到如今就不结这个怨了。
于士儒劝解地说着。
轰轰轰,嗒嗒嗒,炮声枪声越来越近了。
我不是替党国摘除这个败类,党国的败类太多了,我是替中国摘除这个败类。
无论谁来了,一番甜言蜜语,摇身一变,这类小混混又能混上个小差事,一朝权到
手,他就不干好事。误了党国的大事,无所谓了,来日误了中国,我就更对不起家
乡父老了。
吴奇功气得狠狠地跺脚,他真的要在最后时刻做点缺德事了。
吴司令!
突然,徐副官几乎是跳了起来,凑向吴奇功身边大声地要说什么话,你,你,
你,你饶了我一条命,我我我……
轰轰轰,一颗炮弹落在警备司令部大院里,一声爆炸,地下室东摇西晃,黑暗
的地下室闯进来一片火光。吴奇功,于士儒被摇到墙角里,军长太太趴在地上,余
小铃拉着洪必胜倒在地上,身子钻到洪必胜身子下面。洪必胜捂着耳朵,在死到临
头之时,希望最后保住一双完整的耳朵。
炮声戛然而止,一阵耳鸣,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火光中人们就看见吴奇功一
把揪住徐副官,大声叫了一声,走。声音未落,吴奇功拉着徐副官闯出地下室,又
一颗炮弹落下,一片火光中,人们看见两个人影消失了。
嗒嗒嗒,一阵密集的机关枪声,地下室房门吱扭吱扭地摆来摆去,枪声似是骤
然停住了。
报告,报告,共军进入市区。
电话里传来“前线”消息,电话丁零当啷地挂在墙上,吴奇功拉着徐副官出去
了,没有人回答。
报告,报告!
电话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吴奇功消失了,电话吊在墙上晃来晃去,没有人
拿电话。
报告报告,共军攻进警备区警戒线。
报告报告。
嗒嗒嗒,机枪声就响在身边。
报告,报告。
地下室里五六十人的眼睛向于士儒盯着,于士儒避开人们的目光,可怜巴巴地
瘫坐在椅子上。
刚才扶于士儒走下地下室的洪必胜紧紧地站在于士儒身后。余小铃听见机关枪
声吓得向洪必胜凑近过来,紧紧地抓着洪必胜的胳膊。
于老师,洪必胜不知道出于什么力量,俯身向于士儒说着,总司令不在,你说
句话吧。
我我我,我说什么?于士儒几乎没有声音地向洪必胜问着。
于老师,你看,大家都看着您呢。
于士儒被洪必胜搀扶着抬起头来,人们的目光一起聚焦在他的身上,几十双求
生的眼睛,几十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起凝望着于士儒。于士儒全身哆嗦着,不知
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于士儒自言自语地向洪必胜问着。
报告!报告!
电话里,嘶哑的喊叫声,已经就是生命最后的吼叫,惨烈,疯狂,撕裂着人们
的心。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
于士儒还是不敢去摸电话。
于老师,你问问大家应该说什么?洪必胜扶着于士儒向电话走过去,于士儒抬
眼向众人望去,眼前的景象吓得于士儒几乎连腿脚都抬不起来了。
就在于士儒向众人望去的时候,地下室里所有的人同时向于士儒半张着嘴巴,
爆发出一个没有声音的字,放,放,放。随之人们又一起向老一代做了一个手势,
几十个人的双手同时手心向下,做了一个放下的暗示。
于老师,您看见了吗?
洪必胜鼓动地向于士儒说着。
我明白,我明白。只是,这放下武器的话我不能说呀。吴奇功一会儿就要回来
的,大家再等他一会儿。
于士儒哆哆嗦嗦地说着。
于先生,吴司令不会回来了。
军长太太一步步向于士儒挪过去,小声对于士儒说着:“你以为他拉那个副官
出去是要杀他吗?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要欠人命债呢?他出去就是把下最后命令的责
任留给你,你不是警备副司令吗?你知道军队上的规矩,战场上指挥员、司令下投
降命令,任何人都可以打死他,那个打死他的人就是最高指挥,一旦战事发生变化,
将来就任命这个人是将军。而且,而且,你以为徐副官倒卖军需的事情,他吴司令
不知道吗?他送老婆孩子登飞机时带走的黄金,全是徐副官倒卖军需孝敬他的。他
拉徐副官出去,是去做一笔生意。于先生,你下命令吧,积德行善,给大家一条生
路,别让这些人殉葬了。”
军长太太恳求地对于士儒说着。
于士儒呆呆地站在众人面前,身边的电话里一声“报告”一声“报告”地喊叫
着。于士儒不知道如何是好,洪必胜拿过电话交到于士儒的手里,于士儒看着众人,
几乎是无声地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放下武器。
放下武器!
地下室里所有的人齐声喊了起来,声音压过电话里的嘶喊声。
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洪必胜从身后扶住了于士儒,余小铃倒在洪必胜的怀里,唔唔地哭出声来。
…………
记不清大家是如何从地下室走出来的,洪必胜只看见军长太太捂着脸,把余小
铃从洪必胜怀里拉过来,紧紧地抱着女儿,似是怕一阵风把女儿吹到天上去。洪必
胜搀扶着于士儒,艰难地从地下室走出来。
外面,天已经放亮,一缕阳光投射在人们的身上,所有的人都一起打了一个冷
战,一种生还人间的感觉,重新在人们的眼睛里燃起希望。
警备司令部大院里的情形,谁也顾不上看了,一片狼藉,不堪描述了,不像是
人间,像是乱葬岗。原来无论多吓人的地方,一旦落下炮弹,就都一个模样了。洪
必胜暗自笑了笑,唉呀,唉呀,这人间也太没意思了。
一杆大枪对着洪必胜。
什么名字?
洪必胜。
什么军职?
民夫。
已经投诚了,你还狡辩。解放军优待俘虏。
我也配当俘虏?
走,无论你如何狡辩,到战犯管理所,就不信你不老实。
跟着司令军长还有市长一干人等,洪必胜登上了大汽车,穿过团团尘雾,最后
到了杨柳青。洪必胜怎么认识杨柳青?杨柳青出年画,临街的墙壁上画着胖娃娃,
喜笑颜开,似是笑汽车上这帮老爷们儿的孙子相,前一天还人五人六的呢,一会儿
工夫就这份德性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