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杨柳青临时战犯收容所,洪必胜的经历带有幽默色彩,一起俘虏的军事要员
们,众口一词,洪必胜不是军人,他就是一个临时拉来抄公文的学生,没有任何背
景,不是军统中统,不是国民党,没有军籍,没有官职。绝对一个穷得没有饭吃的
穷学生,卖工挖战壕修炮楼,从工地上拉来抄公文,一个清白好青年。
但是,共产党的智商是你们几个反革命糊弄得了的吗?
越是众口一词,越要问一个为什么。而且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越要拥护,凡
是敌人拥护的,我们越要反对。战犯们众口一词说洪必胜是好人,这就更证明洪必
胜是个大大的坏蛋。
到底这个洪必胜是什么人呢?
调查来调查去,后来调查到学校,得到进步青年证明,最后才认定洪必胜不是
战犯。
不是战犯就放人家走吧。
当然,一天也不留,洪必胜说里面的饭菜很不错,洪必胜说再等几天,也许还
能调查来新材料。调查来新材料你也不是战犯,回学校吧,你也早该减肥了,瞧,
杨柳青住了一个月,小肚子都起来了。
临走时,解放军发了洪必胜一套棉军装,一顶兔皮帽子,穿戴齐了,特英俊,
配上洪必胜的憨厚容貌,喊一声“缴枪不杀”,我肯定把书包扔给他。
临离开收容所前一天,洪必胜被请进了所长办公室。你呀,你呀,小青年,你
真会和共产党开玩笑,合算你是和共产党逗着玩哩。走吧,回学校读书去吧,这里
的情形不要对外面说,有人问战犯的情况,不要说出去,在外面看见当年警备司令
部的人,要到有关部门检举。到现在,原来的警备司令吴奇功还没有下落,活不见
人,死不见尸,找不到吴奇功,解放天津的使命就没有完成。
最后一个晚上,洪必胜在干部食堂吃了一顿小米饭,豆腐土豆白菜,和战犯们
的饭菜差多了,但解放军战士吃得高兴,没一个人羡慕战犯们的饭菜。革命饭,和
给反革命们吃的饭菜是不一样的,洪必胜觉悟低,就知道肉香。
第二天早晨,洪必胜穿好棉军装,戴着兔皮帽子,正等吉普车送他回学校,突
然收容所干部把洪必胜请到了办公室,今天再帮忙做点事,一会儿审查一个战犯,
你做记录。他们说,你记录快,可以把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洪必胜和干部一起坐下,门外战士喊了一声“报告”,房门拉开,战士押着一
个倒霉蛋走了进来。
洪必胜抬头一看,噗哧一下,险些笑出了声。
吴奇功。
这份德性了,穿一身破棉袄,洪必胜认出来了,就是徐副官带着自己去大陆货
栈买来的那套破棉衣,怎么穿到他身上去了?自己被解放军押走的时候,也忘了去
拿那套棉衣,倒穿在吴奇功身上了。
吴奇功畏畏缩缩地站在解放军干部和洪必胜对面,紧张得全身哆嗦,稳定半天,
才缓过气来,稍一抬头,吴奇功又打了一个哆嗦。
洪必胜先生,我早就看出你是共产党,幸会,幸会,兄弟向你投降来了。
洪必胜没出声,拿着钢笔,等着记录吴奇功的交代。
你叫什么名字。解放军干部向吴奇功问着。
吴奇功,天津警备区司令,就是你们要活捉的一号战犯,冥顽不化,死有余辜。
天津解放已经半个月了,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交代,我交代。
这位解放军官长可以证明,那时候贵党的洪必胜先生就在地下室里。吴奇功指
着洪必胜说。
于士儒正为徐副官求情,徐副官站起来凑到吴奇功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话,头
一句大家听到了,徐副官说:“吴司令,你饶我一条命吧,我我我……”下面还要
说什么,一颗炮弹落在警备区大院里,人们一起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然后就看见
吴奇功拉着徐副官向地下室外面走去了。
吴奇功才走出地下室,还要向徐副官发威,回头一看,警备司令部大院里所有
的地堡都伸出了白旗,有人下令投降了。吴奇功几乎跌倒在大院里。
军队的潜规则,总司令下令血战到底,下面不执行命令,举白旗,就是兵变,
兵变的第一件事,先杀指挥官。
徐副官一把拉住吴奇功。吴奇功抬眼看去,解放军已经出现在大院门外了。
徐副官拉着吴奇功说:司令,完了。
……
刚才,在地下室里,徐副官对吴奇功说的第二句话,只有吴奇功一个人听到了。
徐副官说:“吴司令,你饶我一条狗命,我救你一条命。”
第二句话被爆炸声湮没了。
吴奇功看了徐副官一眼,走。他故意恶凶凶地喊着,怕人们看出他和徐副官之
间的交易。
我带你逃命吧。
徐副官对吴奇功说着,当初警备区大院筑工事时,我留了一条地下通道,直通
下水管道,从警备区下去,几百米,一直通到护城河,护城河出口地方有一堆乱石
头,不会被人发现。地下管道狭窄,直径半米的水泥圆筒,要弯着腰走,抬起头来,
碰着上边的水泥顶,撅起屁股,碰屁股,就得弯腰走,好在不远,几百米,半小时
就过去了,没有办法,就算你是总司令,今天也得从这条路逃命。
吴奇功什么话也没说,也没下命令,跟着徐副官跑到警备区后院,后院里一个
大煤堆,锅炉早就停了,煤没有烧完,煤堆后面几块大石头,徐副官用力搬开一块
石头,石头后面出现一个黑洞。徐副官对吴司令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取点东
西。
都这时候了,你还取什么东西呀。
枪声已经稀疏了,听得出来,解放军已经进入警备区司令部,战事结束了。
徐副官说,逃命总得带些东西,穿这身老虎皮,逃到哪里也要被抓回来。说着,
徐副官跑得没了影。吴奇功说,我还以为他把我骗到后院,等解放军来抓我,几分
钟时间,徐副官回来了,也不知道他抱了些什么东西,看着很重,呼哧呼哧地喘大
气,拉着我一起钻到黑洞里面去了。
黑洞下面一个滑坡,先下的腿,屁股坐在滑坡上,一哧溜,滑下去落在没脚踝
的脏水里,知道了,下水道。
下水道,圆圆的,要弯下腰向前跑,趟着脏水,也顾不得臭了,逃命要紧。稍
稍抬头,“当”的一下,撞上下水道水泥顶,一低头,屁股撅起来,险些绊倒。唉,
落到这般地步,什么党呀,什么国呀,就知道逃命了。
吴奇功在前,徐副官在后,吴奇功防备徐副官在后面陷害他,手里还提着手枪,
不时回头,恶狠狠地对徐副官说,你小子有一点歪心,当心我手里提着枪呢。
金汤
徐副官说,司令,这时候我也别叫你司令了,奇功吧,到了这般时刻,谁还陷
害谁呀?只要出口没堵上,咱两人就算逃出去了。逃出去怎么办?那就个人顾个人
吧,告诉你,我徐某人厚道,救人救到底,给你点硬货,换点吃的,买条活路,往
南走,走出天津,也许还能找到一条活路。往西走,买通渔家,也许从水路可以逃
出去。至于我,你别管,我有的是办法。
说着,徐副官递过来一件棉衣,给你,换上吧,这是那天上街从大陆货栈伙计
手里买来的,凑合着穿吧,命比什么都值钱。你看,余军长太太放在地下室里的首
饰黄金盒,在我这儿了,一条黄金,出去能换一块饼子,就认便宜了。我徐某人不
贪财,出去分你点,你带上,逃命吧。
吴奇功前面匆匆走着,换上老棉袄,脚下趟着污水,冷得上牙磕下牙。此时此
刻吴奇功再不把自己当司令了,落到这般地步,一条狗钻进下水道,也是这个德性。
吴奇功继续交代他逃命的经过。我手里有枪,徐副官让我在前面走,他嘱咐我,
即使解放军在护城河那里发现了下水道,单个人,可以自卫,人多了,就缴枪,交
出手枪,放弃抵抗,总不至于在下水道里被解放军打死。
现在就是一个心思,不死,只要活着,怎么都行。
弯着身子走在下水道里,活受罪,好在希望就在前面,几百米,半小时就到了。
路上,徐副官在后面对我说,前面出现亮光了,洞口到了,注意,一定注意,距离
下水道一米远的地方,他埋下了地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埋了一圈的地雷,踏
上地雷,自然不可想象,身子歪一下,无论是侧面,还是顶部,都有地雷,当初,
就是防备解放军从护城河摸过来的。好在地雷圈很狭,一步就迈过去了,只要小心,
迈过地雷圈,就是出口了。
小心翼翼,吴奇功在前面走,徐副官抱着个重重的首饰盒跟在后面,不是贪财
呀,这时候金山银山都没有用了,只是想着出去能买条活路。走呀走呀,还说什么
走呀,就是爬了,爬呀爬呀,终于看见一丝微微的亮光,出口就在眼前了。
注意!
徐副官在后面提醒着,一寸一寸地向前摸,徐副官说,当初他埋地雷时,有记
号,管道上画了一条白线,看见了吗?仔细看,就是经过这么长时间,也留下了痕
迹。吴奇功瞪圆一双眼睛,黑暗中仔细辨认,发现了,下水道上有一道白线,对,
那就是地雷线,不要怕,只要一步就迈过去了,注意别扶下水道内壁,别抬头,只
要哪儿也别蹭着,就平安过去了,这条命,就逃出去了。
慢慢爬到地雷线,吴奇功站起来,小心翼翼,头不能顶着下水道顶端,身子不
能挨着任何地方,抬腿,向前迈一大步,轻轻落脚,脚下没有动静,迈过来了。吴
奇功出了一头大汗,祖上积下的阴德,吴奇功想起祖宗来了。
又向前走了几步,这次可以伸伸腰了,后面徐副官也迈了过来,抹着额上的大
汗长长出了一口气。徐副官小声嘱咐吴奇功说,听听外面有声音没有。
护城河堤上没有声音,大部队已经攻进城里了,枪声也稀疏了,警备司令部没
有了,几十天来难得的安静,好像世界不存在了。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下水道外面
的乱石,一道强光投射进来,吓得吴奇功退了一步,天似是就要亮了,脑袋瓜子探
出地面,没有人影,阿弥陀佛,逃出命来了。
奇功。徐副官在后面唤了一声。
吴奇功回过头去。
徐副官一身污泥,大花脸,只有一双小眼睛干干净净,一个活鬼。
吴奇功想,我也是这份德性吧,俯身捧起一捧水,冲在脸上,感觉轻松多了。
奇功,奇功,你手里的手枪还不扔掉。
哦,到底徐副官想得周到,这时候,手枪没有用了,只能是累赘,是证据,别
看穿百姓破棉袄,百姓提着手枪做什么?
滚他的蛋去吧。
吴奇功抡起胳膊,呼地一声,把手枪扔到护城河里了。
徐副官还是不敢从下水道爬出来,两个人坐在下水道出口稍稍休息。想着下一
步怎么办。
分手吧。
吴奇功等着徐副官打开首饰匣,徐副官把首饰匣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徐副官提示吴奇功快逃命。
吴奇功提示徐副官分给自己几件硬货。
你等我分你几件首饰,是不是?哈,你还想要首饰,滚你的蛋去吧,倒卖军需。
一大半好处都孝敬你了,现在你还向我要东西?刚才你手里有枪,我不敢说什么,
一回头,你敲了我,现在手枪扔河里,我不怕你了,姓吴的,我救你一条命,你来
日报恩吧,我操你奶奶。
徐副官露出本来面目了。
我不贪财,只是想要点买路钱,首饰都是你的,你只要给我一两件,咱们就分
手。
吴奇功几乎是央求地说着。
呸,你还想要首饰!这么多年,我忍气吞声,到了今天我还怕你呀?滚你的蛋
吧。
突然徐副官挣扎着站起来,用力地向吴奇功扑了过来,吴奇功没有防备,只看
见徐副官举着首饰盒向他砸下来,身子向旁边一闪,徐副官扑了个空。呼地一声,
首饰盒掉地上了。
吴奇功知道此时此刻徐副官不会分给他首饰了,好吧,后会有期。
有个屁期!
徐副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心头怒火未消,姓吴的,这么多年你骑在我脖子上
发号施令,今天也得让我出出这口气了。
吴奇功防备徐副官下狠手,两腿站稳,一对拳头护住山门,准备和徐副官玩一
把空手道。
不料,徐副官突然抬腿向吴奇功踢了过来,这一脚踢得吴奇功从下水道滚了出
去,扑通一声,滚到了护城河里,河水一下子将吴奇功淹没了。吴奇功挣扎着才站
起来,只看见徐副官那里似是踢人的时候用力过猛,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地雷,
吴奇功喊了一声,才要过去把徐副官扶住,轰,一声巨响,徐副官跌倒在下水道里,
地雷爆炸,下水道塌了下来,一团烟雾。吴奇功再睁开眼,眼前的下水道已经坍塌
下来,一堆乱石埋住了下水道的出口。
吴奇功没敢再看,一头钻到冰冷的护城河水里,顺着护城河逃出来了。
老天保佑,吴奇功躲在一处地窖里,地窖里有白菜,土豆,玉米,农民来地窖
取粮食白菜,吴奇功躲到远处,农民出了地窖,吴奇功就啃生玉米。躲在地窖深处,
吴奇功听地面上的农民们说,村里的一条狗,昨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叼来一条人的
胳膊,解放军战士牵着狗找到护城河,乱石后面。扒出来一个下水道出口,已经塌
了,扒开洞口,里面一个炸开花的尸体,穿的百姓衣服,分辨不清面貌了。
看到解放军严明的纪律,看到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吴奇功无路可走,终
于选择投案自首的道路,诚心接受共产党的惩处。
完了,完了,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
只是还有些事情要作些交代,洪必胜高中毕业,以绝对优异成绩考上了北京名
校,四年毕业后,被遣送回原籍,在街道存车处看自行车。
荒唐了,诬蔑吧,北京大学毕业,怎么会分配回原籍看自行车呢?
有一个关键词,你们忽略了,不是分配回原籍,是遣送回原籍。
就在洪必胜毕业那年,转来一份材料,清理南京军事档案,原天津警备区军人
名单,总司令吴奇功,军长余九成,少校副官,洪必胜。
我的天,立即对洪必胜隔离审查,百多人每天帮助两次,每次两个小时,“坦
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洪必胜就是不低头认罪。最后外调,吴
奇功和余九成还在战犯管理所,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反革命罪行,再不坚持反动立
场了。吴奇功不失军人风度,诚实向调查人员说,确有此事,怪不得孩子,是我吃
的空额,孩子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按少校待遇领军饷,孩子一分钱也没得到。
水落石出,一场虚惊,虚惊也不行,查无实据的事情,不能只相信吴奇功和余
九成的旁证,万一洪必胜真是少校副官呢?事关红色江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
无,取消学籍,不分配工作,回到原籍,街道给出路,去看自行车,每月35元生活
费,和我一样。那时候我在农场,每月也是35元生活费。
余小铃呢?
别问了,惨了。
余九成被送到沈阳战犯管理所,她母亲送回街道群众管制,没有经济来源,怎
么继续读书呀?还要感谢共产党,允许她参加录工考试,早在1950年她就进了纺纱
厂,做了一名挡车工,工资比我们都高,等到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四级工了。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最终,余小铃和洪必胜结婚,组成了一穷二白的幸福家庭。
怎么一穷二白?洪必胜穷,余小铃皮肤白。
从此,洪必胜看自行车,余小铃在纱厂做工,两个人养活一个老母亲。余小铃
的母亲信奉天主教,永远为现有的一切感谢圣母马利亚。每次我到她家去,她就对
我说,感谢圣母对她的厚爱,赐给她一个好女婿,更给了她一个好女儿。
一切一切都是天意,抗日战争不胜利,我们一家不会到天津来,共产党不强大,
我们永远在黑暗中生活,解放军不围城,洪必胜不会饿得去修炮楼,洪必胜写字不
好,余九成不会拉他进警备司令部。那天没赶上飞机,神让我们留下来走进光明新
时代,大炮响吓得于士儒魂不附体,洪必胜才鼓动他说“放下武器”。吴奇功吃洪
必胜的空额,洪必胜大学毕业才被送回原籍看自行车。至于余九成,她相信他会改
造成新人的,圣母马利亚不会放弃他。天意,天意,圣母对人间的恩赐,我们终生
终世也报答不尽。
她还虔诚地在胸前画十字。
更为可喜可贺,第二年余小铃生下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宝宝,这孩子继承他爹的
基因,爱写字。家里穷,买不起奶粉,母乳喂养,吃奶的时候,小嘴巴叼着他老妈
的奶头,一只手在老妈另一只乳房上练习写字。余小铃说的,原以为小手指就是瞎
抓挠,后来感觉出来了,三个月时写出来的两个字,就是林希老爷子爱用的那个关
键词。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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