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
连这辆小型车也是“黑的”。而事实上,它是白色的。算司机,车里坐满了四
个人。
芊子是第一个坐进这辆“黑的”的,那时天将黑却并未完全黑下来,所以芊子
知道它是白色的。但芊子不知道它是辆什么牌的小汽车,尽管她已在深圳打工多年,
不再是从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女了。她能说出牌子的小汽车就几种,都是高
档的,比如“奔驰”“宝马”“保时捷”“奥迪”“陆地巡洋舰”什么的。几乎所
有去到大城市打工的农村小女子都这样———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眼睛
最初所见耳朵最初所闻的那些大城市里的奢华事物,不奢华反而不足以引起她们的
注意……
芊子是深圳一家大商场的首饰销售员。她到深圳第二年就做这一份职业了,与
一些同行姐妹相比,算老资格了,并且当上了组长。凡是自己认为的销售经验,她
都热忱地向组员们传授。故她与她们关系良好,她们也都服气她。去年的销售总额
一统计出来,她那个组的业绩又是最好的。全组自然人人都有奖金,她的奖金也最
高,2000元。加上她全年攒下的4000多元工资,总共携带6000多元回家过春节。只
不过另外4000元不是现金,存在卡上。
芊子是四川人,她家所在的农村距雅安市十几公里。而雅安与成都之间每日有
数班长途公共汽车往返,单程只须一个半小时,票价四十几元,票票有座,中途不
停。她这一次是乘飞机回到成都的,机票由商场免费为她提供,但作为条件,她得
为商场随身带到雅安一批“石头”。“石头”是行话,指各类钻石首饰。商场在雅
安开了一家分店,春节临近,急需添货。怎么说那条件都不算苛刻,她完全没有犹
豫的理由。原本两点半就可以到达成都的,五点之前赶到雅安,是相当从容之事。
不料飞机晚点,走出机场快六点了。乘开往雅安的公共汽车,要到石羊公共汽车站
去买票上车。芊子知道,开往雅安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那时已快到雅安了。怎么
办呢?身上带有2000元现金,一张存有4000多元的卡,还有商场的一批价值三十几
万元的“石头”,她不想住店。那就只能乘出租汽车了。出租汽车司机们却商议好
了似的,少于450 元绝对不往雅安开。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天已黑了,再从雅
安返回成都,肯定跑空车,还要交两次公路费,少于450 元他们犯不着跑长途,莫
如在机场与成都之间多拉几次短途。芊子怕回商场报销不了。
几乎可以说是万般无奈之下,她坐上了这一辆“黑的”。那车显然已开了多年。
也显然,主人对它一点儿都不爱护,外观多处剐蹭痕迹,前盖和一边的车门还凹了
两处。但司机索价却低多了,200 元就行。那是一辆挂有雅安车牌的车,司机拉的
是返程客,否则他岂不白跑空车么?……
然而此刻芊子因为坐上了这辆“黑的”简直后悔死了。和芊子并坐在后座的也
是家在雅安郊区的农村姑娘,比芊子小两岁,叫小玥. 小玥在成都一家小餐馆打工,
同样因为种种不顺利的事才坐进了这辆“黑的”里。她一上车就喋喋不休,所有的
话都表达同一种意思———这世道真他妈的可恨,人心真他妈的不良。如果不是她
主动向芊子介绍自己,芊子根本不想知道她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是芊子恨的
并不是世道,而是小玥. 因为司机将车开离原地才二十几分钟后就停在路边了。司
机接着用手机跟替他拉客的什么人联系,之后对芊子说还要再拉上一个人。芊子表
示强烈抗议,司机却冲她大声嚷嚷:“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自私?今天都二
十九了,明天三十了!后天初一了!就你自己急着与家人团圆吗?”
司机那话说得振振有词,噎得芊子一愣一愣的。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是:“不坐你这破车了!”
司机一反起初温良恭让的态度,也没好气地说:“请便!”
芊子开了车门,刚踏出一只脚,又收回去了。斯时天已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
店,带有2000元现金、存有4000余元的一张卡和价值三十几万元的“石头”,独自
在那种地方下车实在非是明智之举。半个多小时后,才有辆摩托载着小赶来。司机
给了骑摩托的人30元钱;小玥坐上车后,给了司机70元钱。
司机说:“不对!”
小玥说:“怎么不对?”
司机说:“你得给100.”
小玥说:“讲好的是70!”
司机说:“你没见我替你给了那个人30元吗?你白坐人家摩托啊?”
小玥说:“他是替你拉活的,那30元当然该你出,由我再多给他30元不合理!”
芊子忽然醒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才是吃了大亏的人。同是到雅安下车,为什么
自己却要付200 元呢?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芊子也参予了争论。三个人三方利
益,一争又争了二十几分钟。最终达成这样的协议———芊子和小玥各付95元。
司机接钱时,连说:“亏了亏了,亏大发啦!怎么会搞成这样子?我只拉她一
个人时,到手的该是200 元!现在又上来了一个你,我到手的钱倒少了10元!”
车又开走后,小玥悄悄对芊子说:“也不谢我?我多掏了25元,却让你少掏了
105 元!”
芊子没吭声,心说谢个屁,你还耽误了我时间呢!
但毕竟的,少花了105 元,她顺气多了。她用手机与雅安商场那边接货的人联
系,接货的人说不能再等她了,要求她明天上午准时将“石头”送到商场去。那,
到了雅安,即使还有出租车司机肯将她往十几公里以外的农村送,她又怎么敢独自
一人坐那么一辆出租车回家呢?这连想一想都令她提心吊胆。看来只有在雅安住一
夜了。价钱便宜的小店敢住吗?她一路自问。自己对自己的回答是———不敢。住
上点儿档次的饭店少说要花一百几十元,等于坐这辆“黑车”的钱一分也没少花,
怎么算也还是得多花几十元。这么一寻思,劝自己别生小玥的气也不可能。同时,
却又不得不承认小玥的话其实也有对的一面———人心确实真他妈的不良,比如那
王八蛋司机的心。虽然,他确实因为小玥也上了车反而少到手10元钱,但谁叫他起
初的心眼太贪呢?芊子的拉杆箱已放在车的后备箱里了,她的拎包带子一直没离开
她的肩,虽然已坐在车上了,却仍谨慎地将包抱于怀,价值三十几万元的“石头”
在包中。而小玥,人还没上车呢,一口肥猪似的编织袋却先就塞入车里了,占据了
后座三分之一还多的位置,这使芊子和小玥自己都坐得很逼仄。
芊子说:“你上车前应该把袋子放在后备箱”。
小玥说:“不愿意。”
芊子瞪她一眼,将脸一扭,决定不再理她。
小玥突然冲司机嚷:“哎,你这是开在一条什么路上呀?为什么不上高速?你
开上高速!”
司机恼火地说:“闭上你鸟嘴,要不把你甩这儿!”
司机一变凶,小玥顿时噤若寒蝉。
而芊子明白,司机是想绕过收费站,少交30元过路费。既明白,也就保持她那
份明智,懒得插言。
二十几分钟后,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排灯光,像黑幕上的一排白扣子。那是
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司机显然已绕过了收费站,“黑的”正在接近灯光……
在高速公路的一处入口,车猛地刹住了,一条胖大汉子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平伸左臂拦住了车。在车灯的光束中,芊子望到汉子右手拎着黑色的塑料袋。
芊子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小玥已然大叫:“不许让他上车!坐不下啦!”
司机也还没来得及表态,那汉子却几步跨到车旁,拉开车前门便上了车。车门
呼地一关上,汉子朝后座扭过头,凶巴巴地问:“刚才你俩谁喊的不许让我上?”
芊子将脸转向窗外,小玥又噤若寒蝉。
四十几岁的司机对同样四十几岁的汉子说:“犯不着跟她们两个女孩子一般见
识,拉不拉你我说了算。我这车虽是辆黑车,但我这人心不黑。想必你已经等了半
天了,不拉上你那是不对的!你去哪儿?”
汉子就说他回家,他的家在哪儿哪儿,总之即使上了高速路,那也要从第几个
出口再拐下去,然后开到离高速路十来里地远的一个小镇上……
芊子忍不住冷冷地问司机:“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到雅安?”
司机仿佛聋了,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于是两个男人之间也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
破旧的车终于上了高速公路。胖大汉子一坐车里,本就有限的空间显得更小了,
连空气也不够四个人呼出吸入的了。芊子想摇下自己这一边的车窗,但车窗坏了,
摇不下来。在她的请求之下,司机将自己身旁的车窗摇下了一半,结果湿冷的风不
停地吹在她脸上。是她自己说透不过气来的,便只得经受住那湿冷的风吹,不好再
让司机将车窗摇上了。
不知何时,外边下起了雨雪,所以风是湿的。
司机只得启动了刮雨器。刮雨器每刮一下,都发出令人的听觉极不舒服的声音,
芊子被刮雨器刮得心烦意乱。
小玥吸吸鼻子,自言自语:“哪儿来这么大的血腥味儿?”
那汉子笑道:“你鼻子倒挺灵,我袋子里是带血的猪头、猪心、猪肝猪肺猪肠
子……”
司机问:“买的?”
汉子说:“我天黑前刚替亲戚杀了一头猪,亲戚谢我的。本来我堂姐夫要用摩
托把我送回家,可他喝多了,一路骑得七扭八歪的。我不敢继续坐他的摩托,就把
他打发回去了……”
血腥味儿中,车厢里一阵寂静。
汉子在那一阵寂静中,俯身鼓捣他的袋子。他一鼓捣,车厢里血腥味儿更大了。
司机小声说:“你鼓捣个什么劲啊?”
汉子大声说:“我不鼓捣行吗?杀猪刀也在袋子里呢,不放好,戳破袋子,割
伤我脚谁的事儿?……”
司机又猛地刹住了车,随之将车靠向肩道,两个男人的脸一时相向着。
司机小声说:“咱俩商量商量,我只把你拉到你说的那处高速路的出口行不行?”
汉子大声说:“不行!”
司机小声说:“我把钱退你。”
汉子大声说:“那也不行。”
司机沉默几秒种,又小声说:“那,我提个请求……如果你认为我的请求没有
道理,那你也千万别生气。请求嘛,只不过就是请求……你把刀扔窗外去行不行?
……”
汉子生气地说:“更不行了!我那是把好刀,飞快!我干吗扔了它?……”
干巴瘦小的司机畏畏懦懦地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忌讳带刀的人上车……”
汉子吼道:“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快开你的车,你不开我可替你开了,嗦起来
没个完……他娘的,袋子还真破了,猪肠子漏我脚背上了!……”
他打了串响嗝,又俯身鼓捣袋子。鼓捣一阵,啪地将把一尺来长的杀猪刀放在
他那边的车台上。
司机朝杀猪刀瞥一眼,默默将车开向前去。车内不但弥漫着血腥味儿,还充满
着难闻的胃臭了。
不仅小玥噤若寒蝉,芊子也变得屏息敛气。
雨雪却越下越大。
司机说:“我把车窗摇上了啊。”
他的声音小得刚刚能使人听到。
芊子说:“不反对。”
她的声音比司机的声音还小。
汉子却大声说:“早该摇上了!”
车窗一摇上,芊子觉得,自己吸入肺里的每一口气,都是令她恶心欲呕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