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后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芊子被吓一大跳,蛤蟆似的往路旁一蹦,一辆汽车
的车头缓缓超越了她的身体,却又并不继续超越,保持着与她的步子差不多的速度,
与之并行。而那汉子和小玥已然坐在车上。司机那边的车窗完全摇下,司机对她说
:“小姐,请上车吧。”
见汉子和小玥又坐上车了,芊子心里也就又起疑了———看来他们三个真是一
伙儿的?
如果并非一伙的,刚才那汉子还持刀追那司机,怎么又会相安无事了?那小玥,
和他们二人不是一伙的居然敢又坐上车?
车里有烟冒出来。芊子看得清清楚楚,烟头一红一红的,是那汉子在若无其事
地吸烟。
小玥也将车窗摇下,也冲她嚷:“聋啦?”
芊子就真装聋了,眼望前方,只管大步腾腾地走。
司机又说:“你想要走回成都啊?要回雅安你可是走反了。”
芊子一听这话,明智地站住了。
车也随之停住了。那汉子叼着烟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后车门,哪管芊子愿
意不愿意,不由分说,将犹豫不决的芊子推上了车。不待芊子坐稳,司机将车一掉
头,车加快速度又开了。
此时的芊子已不辨东西南北,更加搞不清雅安究竟在哪一边了。但人既已在车
上了,只有紧搂着自己的包,一声不吭地以不变应万变了,只要三人中还没有谁动
手抢夺她的包,那就唯有凭着智谋和他们周旋呗!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
司机说:“给我也来一支。”
汉子就扭动身子掏兜。掏出烟盒,抽一支对着火,朝司机嘴角一塞。司机叼着
吸了一口之后,将烟夹在指间了。
“你熏我眼睛了!”
“那你不用手接,大老爷似的让我侍候你!”
“你说你刚才还拿着刀下车干什么?”
“万一有人把包捡着了,不肯还,用刀吓唬他!”
“高速路上那会走着个人吗?”
“那可不一定!咱们刚才不就在高速路上走来着吗?”
“把你那刀放我这边台面上。”
“为啥?”
“在你那边我心里总有点儿不安。”
“你以为我真会对你动刀子呀?”
“那谁知道。”
“我再放袋子里行不?”
“不怕从袋子里戳出来伤你脚了?”
“为你着想啊,你不是看着害怕吗?”
“我没说害怕。我说的是有点儿不安。”
“还不一个意思?”
汉子抓起刀,又扭动一阵身子,将刀放入了袋中。
而芊子也便又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了分明是演戏的成分。尤其那汉子,一会儿手
持尖刀威胁着要捅司机几刀,一会儿又往对方嘴角塞烟,这就叫喜怒无常啊,演戏
演得未免太拙劣了呀!
小玥则手拿一面小镜照着自己,用纸巾擦自己那哭花了的脸。如果她认为自己
也身处险境,还顾脸干吗呢?就算这一点不怎么值得起疑,那么接下来的举动太不
正常了,因为她又不知从那儿掏出一个小化妆盒,用唇膏反复涂嘴唇,用眉笔细细
地描眉!倘若她和两个心怀叵测的男人不是一伙的,或起码达成了一种什么默契的
话,她怎么会有那种心思?
此刻的芊子,巴不得自己是个缚了一身炸药的人,那她不是更具有了一种反威
慑力了吗?她是太需要一点儿反威慑力了,可却半点儿也没有。如果确实缚了一身
炸药,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她想她是做得出来同归于尽的惨烈之事的。
汉子忽然提醒司机:“看路牌!标着前边有个出口是吧?我在那儿下车。”
司机却宣布:“快没油了……”
听他的语调,他很奇怪似的。其怪真假莫变。
“什么?你……你拉客之前,为什么不加满油?你猪脑子啊你!……”
小玥的话听来怒火中烧。究竟是否在帮衬着演戏,芊子一时无法断定。
司机也厉害起来了:“别冲我嚷嚷啊!再嚷嚷,我停了车把你拖下去!我当然
加满了油的,我怎么能料到忽然就没油了?……”
小玥不依不饶:“就你这破车,你他妈还上路载客呀?你不是坑人吗你?!…
…”
司机猛地刹住了车:“你他妈的!再嚷嚷一句?……”
汉子息事宁人起来:“别吵别吵,既然都在车上了,那就得同舟共济是不是?
情况发生了,吵也没用啊!……”
他按着打火机,探头看着油表又说:“这样吧,下了高速,我知道哪儿有加油
站,离我家住那小镇很近,剩下的油够你把车开到那儿,没问题,我保证!”
司机这才又将车开动了。在一阵不寻常的沉默中,汽车从前边的出口驶离了高
速路,拐上了一条沙土路。那路的路况很差,坑坑洼洼的。而且,一忽儿上坡,一
忽儿下坡。有的路段,几乎变成了一片施工现场,东一堆石块,西一堆沙土,司机
不得不左拐一下右拐一下,将辆破车扭秧歌一般勉强开过去……
司机反复问:“快到了没有?快到了没有?”
汉子反复回答:“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汽车驶离了高速公路,其实也就等于驶离了光明,驶入了黑暗。高速公路上的
雾已渐散,沙土路却仍被雾缭绕着,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雾太浓时,司机只得
将车停了,闷声不响地吸烟。司机吸时,汉子也吸,他俩的关系显然又有点儿紧张
了,并不相互让烟,各吸各的。于是车内的气氛不但异乎寻常地静,简直还有些诡
谲了。
小镇确乎是穿过一个的,岑寂悄悄的,不闻人声,甚至也不闻犬声。一半窗子
黑着,一半窗子亮着。也不知是一半房子空着,还是一半人家一向睡得早。
汉子竟又改口说,其实他家并不是住在小镇上,而是离小镇不远的一个村里。
司机就又猛地将车刹住,终于发作道:“你刚才明明说的是住在小镇上,你骗
我是不是?”
汉子却理直气壮:“你发的什么火啊?我住在小镇上和住在离小镇不远的村里,
对你有什么区别?你的目的不是加油吗?我让你加上油就是了嘛!完全是为你好,
你还发火,真不识好歹!”
小玥嘟哝:“都是王八蛋!”
她捂上了耳朵。
芊子有些困惑了,难以判断那二男一女之间,尤其两个男人之间究竟是不是在
演戏了。如果还是在演戏,那么演技可真的高明了不少。也许,他俩心里各怀各的
鬼胎,各起各的歹念,本非同伙?
怀疑也罢,困惑也罢,到了这般田地,她已无计可施,只有暗自祈祷,求神明
保佑化险为夷。
汉子家住的村子终于到了。确切地说,是那汉子的家终于到了———车停在一
幢二层小楼前的场地上,四个人都下了车。芊子才从周围稀稀落落的几处灯光望出
来,另外还散布着十几户农家。那么,真的是一个小村了。
“这就是我家,楼房是前年盖成的,应该算新的。我家四口,老婆儿子,还有
我小舅子也暂住我这儿。房间多……”
汉子高兴了。
司机打断他,冷冷地问:“加油站在哪儿?”
汉子耸肩道:“没有加油站,我骗你。”
他笑了。在芊子看来,笑得那么无赖。
“为什么把我骗到你家这儿?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司机愤怒极了,接着骂将起来。
这时汉子家门前的灯亮了,另外三口人同时出现了。
汉子的老婆双手往腰间一叉,瞪着司机嚷嚷:“别满嘴喷粪啊!有理讲理,骂
人可不行!敢在我家门口骂我老公,你找不自在呀?”
汉子那十二三岁和他一样五短身材且胖得有点儿不成体统的儿子,迈着相扑大
师般的步子走到车前,绕车一遭,之后不屑地大声说:“什么破车!开走开走,别
停我家门前!”———接着扭头对其父说:“爸,你不是说过完春节要买家来一辆
好车吗?”
汉子财大气粗地说:“买!买!老爸金口玉言,当然要买!”———他摸了儿
子的头一下,拉开车门,让儿子将装着猪头和猪下水的袋子拎入屋去了。
汉子的小舅子,双臂交抱胸前,晃着肩膀向司机凑将过去,同时口中连问:
“为什么骂我姐夫?为什么骂我姐夫?”
汉子挡住了小舅子,将他向屋里推,并说:“显不着你!显不着你!他们都是
我请来的客人,对客人不得无礼!”———又大声吩咐他老婆:“你快,那个,先
给他们烧锅洗脚水!……”
汉子家的三口人都进了屋以后,汉子对哑吧了似的司机又说:“别愣着了,带
头进屋吧!到了我家,你们可以都烫烫脚,解解乏。总之会有你们睡的房间,你想
想,不比你的车停在高速路上,进退不得好多了吗?”
哑吧了似的司机,也被汉子推入了屋。
汉子又对芊子和小玥说:“你俩也请啊,请啊!”
不唯司机哑吧了似的,芊子和小玥也哑吧了似的。此刻的芊子,有种不但上了
黑车,而且被诓到了黑店的不祥预感。她瞥一眼小玥,头一昂,胸一挺,豁出去地
往屋里走去。那样子英勇悲壮,如同视死如归从容就义的烈士。
三人默默地轮番洗了洗脚。芊子是最后洗的,用一只手;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挎
包带子。
桌上已经菜了汤了的摆上了几个盘子几只碗。二十九,明天就三十儿了,农村
人家,早已把年饭丰富地预备下了,都是现成的,临时热热就可以往桌上端,所以
快。
然而三人看也不看,都没心思吃,都要求早点儿休息。
汉子也不勉强谁,开了瓶啤酒,自己坐下大吃大喝起来。
司机将汉子的老婆扯到一旁,嘀嘀咕咕。芊子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听不清他在
对她嘀咕什么。
忽见汉子的老婆朝司机呸了一口。
汉子循声朝他老婆望去,那女人又双手叉着腰大声说:“他说他要和两个女孩
子睡一个屋!”
汉子瞪着司机,不无鄙夷地说:“你想什么呢?当我这家是什么地方啦?”
司机显得无地自容起来,连道:“算我没说,算我没说……”
于是,司机被安排住在楼下。他睡那小房间旁,是汉子他小舅子的房间。芊子
和小玥,被安排住在楼上的一个大房间。那房间里有张双人床,一看便知是汉子和
他老婆的卧室。他夫妻俩睡哪个房间,芊子和小玥自然无从知道。
芊子将门插上后,见小玥已趴在床上了。她走到床边,小声而又严厉地说:
“起来!”
小玥一动不动地问:“干啥?”
“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小玥这才默默坐起。
“说!你跟他俩是不是一伙的?”
“我?……他俩?我怎么能跟他俩成了一伙的呢?……”
“真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再说他俩也不是一伙的呀!”
“那可不一定!我再问你,这一夜你能睡得踏实吗?”
小玥摇头,并流下泪来。
“那好,我暂时信你。你说吧,现在怎么办?”芊子的语气缓和了。
小玥说:“现在……现在我愿意和你是一伙的……”
“如果你真和他俩不是一伙的,那你最好和我是一伙的。只有咱俩是一伙的,
咱俩今晚才都安全,明白?”
芊子的语气不但缓和了,而且欣慰了。
“来,帮我把这个柜子推过去,顶住门。”
于是小玥帮芊子将一只半大不小的柜子推到门那儿,从里边顶住了门。觉得不
能顶牢,便又将两只金漆花大红底儿的箱子抬到了门那儿,摞起来,顶住了柜子。
她俩看着,仍不放心,一合计,干脆将双人大床也推了过去。接着,连三张沙发也
摞了过去。这么一来,从门到一面墙,几乎就无空隙了。
小玥看着箱子说:“俗。”
芊子说:“俗加上恶,就是俗恶。俗恶的人,不可不防。”
小玥又说:“我觉得司机倒还不像是个多么恶的人。”
芊子同意地说:“我也那么觉得。可问题是,这里不是他的家。”
二人都已累得腰酸腿软,脸上淌下汗来。
她俩望着窗子又不放心了。小玥从她那大编织袋里翻出了一条尼龙绳,说是给
家里买的晾衣绳。于是芊子将尼龙绳从窗把手间穿过,系在床腿,打了个死结。
她俩终于和衣躺在床上了。小玥抱怨说,如果半夜真发生了可怕的事,那么她
等于是受了芊子的连累了。一个没伴儿的小女子,怎么可以随身带着价值三十几万
元的贵重之物上路呢?而且使两个看起来心地不良的男人知道了!三十几万元啊!
这年头,三十几万元引起一个农村汉子和一个“黑的”司机的歹念,那不是很正常
吗。
芊子也满腹怨言地说,如果自己夜里真遭不幸,那么小玥其实逃不了干系。要
不是小玥把她的挎包带拽断了,两个狗男人根本也不会知道她包里有贵重的东西。
再往起头说,如果那司机拉上她一个人就走,不等小玥,那么后边一连串的事就都
不会发生了……
“你要是真遭杀害,那还能有我的好吗?我这个活口能被放过吗?……”
小玥说得害怕,又哭了。
芊子被她哭得心烦,一转身,背朝她,闭上了眼睛。虽然提心吊胆着,但眼皮
一合上,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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