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建在办公室不停写着“铁木社”三个字,字是行楷,电脑时代能写出如此好
字的人不多。放在别人,会认为他是无聊至极,乱写乱画,借以打发寂寞的时间,
只有何建才知道他面对“铁木社”三字是多么的紧张。放下笔看材料介绍,铁木社
是铁匠、木匠的合作社,成立于50年代,倒闭、解体于80年代中期。材料只有这些
概括的说明,没有其他的介绍。留下的职工登记册,字迹模糊且纸张发黄。何建上
任不久还要钻进故纸堆,研究这些破纸烂字,仿佛他这一生都要与历史、档案之类
的东西打交道。他想,很多事随着时间的流逝让人淡忘,又有很多事物随着时代的
脚步如雨后春笋般蹿了出来且日渐火爆,时间怎么啦?总会把红极一时的事物沉下
去,又让一些悄无声息的事浮起来。
销声匿迹的铁木社,随着800 多名铁木社老职工上访到市里、省里,突然之间
名声大振,并在全县上下引起了震荡。
县长很窝火,因为铁木社老职工上访,他被省、市点了名。稳定压倒一切,稳
定的失衡,使发展的成绩蒙上了阴影。县长让分管副县长找何建,把铁木社的来龙
去脉搞清楚。
分管段副县长知道铁木社是地雷,是马蜂窝,招惹不得。段副跟县长说,他只
记得过去集镇上一摊火,一个风箱,几把叮当的锤,还有几个黑乎乎的人,怎么也
是大集体职工呢?县长大几岁,依稀记得铁木社的光荣历史,说,别小看那些打铁
的,硬骨头,不好对付。全县铁木社性质的大集体职工有一万多人,处理不好,别
想安稳。
段副找到轻纺协会会长何建。何建反复阐述铁木社属于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
70年代后期由手工业局直接移交给乡镇和区公所管理,业务上属于指导关系。改革
开放后,手工业局改为二轻局又变成轻纺协会,铁木社在这过程中早偃旗息鼓,没
有声息。铁木社红火时,社队企业管理局也插手管理过,二轻局弱化时,业务基本
属于乡镇企业局管理,其人员档案在历史长河中不知被淹没在何处。
段副对何建本来就有看法,感到何建花拳绣腿,何建说了半天,目的就是要推
卸责任,没有他轻纺协会的事。段副火了,大声问,那大册上一千六百多名工人人
间蒸发了?大部分人都健在,档案能淹没在哪里?
何建有点怕段副,段副过去是县委办主任,一直分管方志,因为工作,过去没
少批评何建,时间久了,何建就有点远离段副。段副转任县委常委、副县长后,分
管工交口,何建又在他的管辖范围。面对段副的发火,何建不敢争辩,只好点头答
应回单位详细了解有关情况。
段副没有因为何建态度转变而放松紧逼,他有点蛮不讲理地说,铁木社的事解
决得好,你没有功劳,解决得不好,全是你的责任。
这样的逻辑、这样的说法,何建没有办法接受,但也不敢辩解,只好大汗淋漓
地点头。何建知道自己资历浅,加上最近离了婚,人前矮三分,没有火的县领导都
能批评他几句,何况段副?
回到轻纺协会跟几位助手一说,差点炸了锅,大家说,那是烫手山芋,谁都不
敢接手,凭什么轻纺协会负责?何建说了县长及段副的意见。几位说,老会长在位
时根本不吃县里那一套。你何会长接手的,好坏你一个人兜着。有人接着说老会长
看见铁木社的,要么绕道而走,要么关门走人。县里也拿老会长没办法,县长找会
长,人家老了,不在乎什么了,会长说,好事怎么想不到轻纺协会?都成了古董的
棘手事,找我轻纺协会?老会长敢跟县里叫板,县里一直没有把铁木社包保任务套
在轻纺协会身上。
单位没有经费,连发工资都困难,几位助手早对何建到任后没有作为有微词,
加上何建刚上任就后院失火,更瞧不起他。现在倒好,还把铁木社的烂事揽了过来,
几位助手私下发牢骚说,单位本来就是没人管没人问的二娘孩子,原本指望来一位
能干的会长,没想到来了一个方志办主任。一个写志说史的人,能干什么?混日子
就混日子吧,还捡了个乱葬岗的哭活,让人没有办法。
何建知道大家瞧不起他,有些话只能听着。别人喝茶看报,说东道西,他只好
把自己放进故纸堆,翻找历史资料。好在自己是搞方志的,有的是耐心,但面对花
名册上的人员名单,能看到的就是什么时候参加工作,年龄,以及是不是商品粮户
口等。其他什么也发现不了。问轻纺协会老职工,大家都说,那是烂事,能拖就拖,
问他干吗?他问急了,人家就说,不知道,也没有心情说。自己都下岗了,问题还
没有解决,轮也轮不到他铁木社?
何建垂头丧气,也不想走访了,回到办公室找档案,扒来扒去的,还是找不到
档案,陈年旧事,查不出所以然,正懊恼,听到办公室的门被拍得散了架似的响。
何建不知道谁有那么大火气,就算自己再落难,也不至于受到如此礼遇?他终
于忍无可忍,快速地开门,刚想发火,一看就傻了,院子里站着的全是黑乎乎的人,
有弯腰躬背的,有带着被子准备打持久战的。这些平均60多岁的老人都一脸愤怒站
在院子里。
牵头的叫杨二锤,是前妻的二叔,自己离婚时杨二锤差点给了何建一木棍。不
是何建跑得快,早被杨二锤砸进了医院。杨二锤原来属于北岗镇铁木社的。
打铁有一锤、二锤,一锤是师傅,不用力气,在重点位置上敲一下,二锤接着
锻打。二锤要的是力气,是干练。杨二锤因为力气大,又讲义气,在全县铁匠中名
声大振。50年代打镰刀比赛,杨二锤一个小时打出72把镰刀,使他成了全专区的劳
动模范,披红挂彩,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因为有了那种经历,所以他在铁木社人员
中有一定的影响力。
杨二锤见到何建就骂,狗日的,把自己关进办公室干吗?不想见我们吗?不把
铁木社低保、养老保险办好,就别想过安静日子。何建领教过杨二锤的躁性子,连
忙好言相邀,叔,你屋里坐,有什么问题好商量。
杨二锤说,谁是你叔?你跟二兰离婚的事不在这种场合算。
轻纺协会的人都缩进屋里,不出来替何建解围,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他何建
怎么脱身。办公室女主任吕爽探了一下头,又赶紧缩了回去,何建心里很气,不知
道跟谁发火,面对老工人,只好干赔笑脸,请大家选几个代表到会议室谈。老工人
闹哄哄的不听,一起涌进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上访代表历数铁木社在建国初期及人民公社时期对社会主义经济
建设所作的贡献,以及他们近四十年上缴的社会福利统筹费等等,还把国务院、省、
市、县几级政府过去关于如何解决铁木社生产、生活问题的历史文件都拿了出来。
何建没有办法看完所有的文件,正为没有材料说清楚铁木社的来龙去脉发愁时,
工人们倒把资料准备好了,宝贝似的把材料拿给吕爽复印。吕爽一点也不爽快,磨
磨蹭蹭答应了下来。何建回到会议室时,工人们情绪有点失控地骂娘。何建说大家
不要骂娘,有问题慢慢来,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儿。他肯定铁木
社的贡献,肯定是大集体企业,至于低保和最低生活保障待遇他不敢表态,他知道
那牵涉到很多问题,各个部门、各个系统都有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问题,人家都没
有要求解决低保和最低生活保障待遇问题,就你铁木社能?
老工人都是经历了一辈子风霜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何建的藏头露尾?他们说,
我们知道跟你说没有用,你除掉离婚,会黏糊,还会什么?老工人话声大了起来,
说,县委怎么把你这么一个人弄来当轻纺协会领导?看来轻纺系统就是没人管没人
疼的孩子,闹这么大动静县里还是推,不来点横的不行。几个年纪大的附和,说,
我们一把年纪了,不怕死,不行我们就在县政府门口自杀,看他们怎么办?
何建说,你们不要激动,我会及时把大家的诉求报告县委、县政府的,也会尽
快到相关部门为大家解释的。大家上访是解决问题的,用过激方式只能使问题更加
复杂。
何建的说话声被大家情绪激动的叫嚷声所淹没,何建急了,用手拍桌子说,大
家安静,听我说。结果大家没有安静,倒有一个自称聋子的人,把何建骂上了:小
狗日的,你说你拍谁?你不解决问题还拍桌子,你说拍谁?
何建很委屈,委屈也没人替他说话,眼看局面就要失控,没有办法,他只好弯
腰打躬,说,大家不要吵,我不是不管大家的事,既然县里让我到轻纺协会来,你
们的事就是我的事,问题是现在很多事还没有解决的文件和办法,大家急不得。
何建眼泪也下来了。老工人看何建的样子,心似乎软了些,火气也小了,情绪
也开始好转了。杨二锤看见何建的熊样,腮帮上的肉急速抖动,骂,看你这点出息,
你把腰挺直了,别丢二兰的人,臊我的脸面。
何建知道杨二锤的骂起码还有点关爱因素,怎么说自己也是给人家当十几年侄
女婿的人。他感激地看着杨二锤,说,二叔,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你们的事当
亲爹老子的事办的,你说行吗?
杨二锤不搭理何建,何建看情势好转,知道不抓住机会,可能又要失控,于是
他发誓说,如果不把铁木社的事当亲爹老子事办,就不是人。何建这次发誓大家听
清楚了,大家见何建说话是真诚的,态度好转了起来,还有工人说,这个会长总还
知道他跟我们是一家人。杨二锤这时发话,对大家说,这个姓何的,说了几句人话,
大家就相信他一次。有的老工人说,你不会看他过去是你侄女婿份上想放他一马吧?
杨二锤说,我是那样的人吗?人家说了狠话,就相信他一回,看他是不是把我们当
亲爹老子!
工人沉默了,何建感激地看着杨二锤,然后对工人们说,大家放心,我会把大
家的事,当成我自己的事。
上访的工人没有想到黏黏糊糊的何建,居然说出这么硬朗的话,不知道该说什
么好,一下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有人喊,那我们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否则,
我们到北京上访。
何建看着喊话的工人说,行,就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你们再来这里。
工人们半信半疑,看着杨二锤,杨二锤骂,都他娘的看什么?一个唾沫一颗钉,
他姓何的把话说到这份上,就等他一个星期。
工人们陆陆续续退了去,何建这才望着杨二锤,想,毕竟是自己曾经的叔丈人,
对自己还是多了一份关心。
看着渐渐走散的工人,何建想,自己这么发誓说话,如果办不成怎么办呢?可
不这么说,工人们会离开吗?闹出极端的事又怎么办呢?自己铤而走险,究竟算几
两肉呢?
工人们退了去,再到局办公室,见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吕爽还在装订工人留
下的文件和资料,见何建进去,吕爽也不吭声,等装订好了,把东西递给何建,才
说,其实,你接手铁木社,肯定有苦头吃,轻纺协会有那么多破产企业,你从处置
闲置资产入手,既能干出政绩,又能解决经费不足问题,你干吗接手这种出力不讨
好的事情?
何建看着吕爽,见吕爽说话实在,就没有多说什么。吕爽也不多说啥,埋下头。
何建知道自己不离开不合适了。吕爽的丈夫因为一场车祸走了,她带着一个孩子住
在婆婆家,自己如果不离婚还能多关怀人家点,自己刚把手续办了,不离人家远点,
怕人误会,所以平时上班,都保持距离地说话做事。
何建拿回资料,到了自己办公室,从所有资料中,他发现铁木社是大集体企业
不假,过去确实上缴手工业局很多社会统筹,但怎么解决这些工人要求的参加养老
保险问题呢?没有任何文件规定解决停产多年且没有交养老保险金的大集体企业职
工的养老问题的办法。何建叹了口气,想,就是闹翻天,也只能从解决低保入手,
一个星期内给工人答复,自己又给自己下了套,到时候怎么答复呢?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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