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何建想了一宿,他决定先到民政局问低保政策。
接待他的是分管局长,分管局长很客气,让何建心中有点温暖。何建把相关情
况说了,说工人逼得紧,县里压得紧,自己没有办法,闹不好要出人命。分管局长
说他说的都理解,但低保有低保政策,不是一种待遇。如果老工人家庭生活确实困
难,可以通过所在地街道申报,由乡镇民政助理员调查,而后公示。局里给一些指
标,求实解决。总之,低保是根据动态管理、属地管理的原则,没有系统内申报的
道理。分管局长说得很清楚,就是解决低保也没有他轻纺协会的事。
何建在笑脸面前败下阵来,他只能走人。但他不甘心,他到民政局时,看到局
长签到了,他不相信局长不会接待他。
出了分管的门,到了局长办公室。局长在打电话,示意何建坐下。何建坐下后,
局长电话也打完了。局长放下电话要给何建倒水,何建说不渴。局长见何建就诉苦,
说,那么多下岗职工都要求解决低保,上级给的低保人员指标有限。何建说明来意,
局长笑了,说,你怎么接手这活?你怎么解决?县里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还自己跳
了?何建不说话,心里确实有委屈,但也不好说什么,反复说,那批老工人也确实
可怜,能解决就先给他们解决。局长说,可怜的人多呢?等待救济的人也很多,民
政部门没有办法一下把问题解决完。民政局长大何建几岁,很精干,也是县里的红
人,什么事怎么办人家一眼就看明白了。铁木社的事是社会系统解决的,不是一个
部门能处理好的,何建较真,不撞满鼻子灰才叫见鬼呢。为了缓解气氛,他跟何建
开玩笑说,你何会长也是个知识分子,属于文人骚客之流,你难道看不出来铁木社
问题的复杂性?
何建不知道局长说这话是挖苦他还是跟他开玩笑,干笑着,然后很较真解释
“骚客”的含义,说大家怎么把骚客赋予了那种含义,实际上“骚”是忧国忧民之
意。局长就那么一说,何建认真解释,就失去了玩笑的味道。局长变了一副面孔,
说,你说的事,没有办法解决,县里如果统筹安排,另当别论,就目前按常规方法
肯定不能解决。
何建知道再说还是没有解决办法,就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太阳升得老高了,天也热了,何建感到口渴,刚才只顾说话,忘记喝水了。现
在渴了也不好意思再回头找水喝了。何建想,政策暂时不允许解决,自己也知道,
但这些人的事如果不解决,后果会怎样呢?他决定打个电话请示段副。
段副听何建说这事,就发火,说,你怎么能答应一个星期内解决呢?谁给你的
权力?
何建不敢发火,但何建想了一夜,他想明白了,县里让解决铁木社问题,不敢
触及深层次的矛盾,怎么解决?他甚至还想,不就一个官帽子吗?大不了撸了算了,
他没有必要怕张怕李的。于是他回答段副,谁也没有给我权力,我自己答应的,我
不答应他们,有人要在县政府门口自杀,你说怎么办?
段副没有想到何建敢于顶嘴,就叭地挂了电话。何建也很生气,这是什么态度?
何建到了政府办,问段副在什么地方,有人说在政府会议室开会,何建跑到政
府会议室后,打段副电话。段副不接,何建发信息,说在会议室门口等着,段副闹
得没有心情,一会儿出来了,问,你要干吗?
何建说,我向你汇报工作。
段副没有想到何建变成另外一个人,让他有点陌生。他想这个人是不是离婚离
的,脑子有了毛病?他说,我在开会。
何建说,你先开会,我在外面等着。
段副又进会议室。何建站在会议室外面,来来往往很多熟人,问他干吗?他说
等段副。
太阳老高了,何建到现在还没有喝上一口水,口紧干。看着树影子一点点变短,
由树影子看到树,再看树上的蚂蚁搬家。太阳当顶了,还没有散会,何建感到很烦
躁,但跟谁发火呢?只有等。
总算散会了,段副最后一个出来。段副脸色凝重,看到何建,他没有说话,往
办公室走,何建跟着。
段副进了办公室,何建也进去了。何建说老工人动真格的,说不解决问题,要
上京,要自杀。段副认真听着,然后说,何建,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了?我知道他
们的事是大事,但眼下怎么解决?让你负责就是让你想办法拖住他们,不是让你到
处喊他们要上京、要自杀的。何建不知道段副想什么,拖住他们?怎么拖住他们?
段副看见何建还不明白要义,于是换了表情,说,你工作很认真,态度积极,
值得表扬,但是停产多年的大集体企业职工低保等问题,短时间没有办法解决。
何建说,我研究了材料,其他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但低保问题是可以考虑的,
我上午跑了民政,他们说是社会系统工程,靠轻纺系统解决不了的,所以才找你段
县长的。
段副很烦,但又不能发作,就说,你说的事,我知道了,我会尽快考虑的。
何建说,我答应人家一个星期,这个星期怎么也要有所交代。
段副不说话,站起来要走人,何建只好跟着出门。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何建看着段副坐车走了,有点难受,想段副是个尽责尽
力的好领导,怎么说起铁木社就这么个态度呢?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隐情?叫我负
责,我怎么负责?让我拖住,我怎么拖住?我只有一双手呢?
下午上班,何建召开机关会议,何建把自己跑民政,跑段副的事说了,大家都
不发言。何建想发火,看来发火也就是发火,没有人当真,也肯定没有效果。他忍
住气解释,说,这些人也曾经为轻纺系统作过贡献,也是社会的功臣,现在人家老
弱病残了成了社会弱势群体,我们不问,人家不寒心吗?就是不能解决问题,我们
帮人家呼吁了,也能暖暖人心。大家还是没有态度。会议在走过场中结束了。
散了会,何建决定到杨二锤家看看,说实在的,他不想到杨二锤家,因为那是
二兰的二叔。
跟二兰离婚也有杨二锤的功劳,二兰听到何建跟洪敏的事,坚决要离婚。洪敏
是劳动局的档案员,因为编写方志,跟何建多接触了几次。还有洪敏也喜欢写几句,
还在报上发表了几篇不疼不痒的文章。大家说文解字,有了话题。外面有风声时,
何建和洪敏还蒙在鼓里。二兰是大湾乡的广播员,离家较远,一个星期回家一趟。
二兰普通话不行,但工作认真,过去何建到乡里,有人跟二兰开玩笑,说,二兰没
有把播放器关了,早上何建找短裤,问二兰,我的裤头呢?结果二兰说,大湾乡人
民广播站,刚说到这,赶上何建问裤头在哪儿?于是二兰说,大湾乡人民广播站,
你的裤头在床里边。这是笑谈,是玩笑,也是没有的事,二兰因为这事,在乡里抬
不起头。二兰听说何建跟洪敏的事,很恼火,就问何建真相。何建如实解释,但越
解释越复杂,加上洪敏三天两头还跟何建通电话,二兰坚信不移,痛苦不堪。光是
两个人的事还好办,上升到家族的事就难办了,杨二锤听到何建那些破事,哪能忍
受?大叫,跟他离婚,他就是一个宝贝疙瘩,也跟他掰了。二兰受到鼓舞,坚决离
婚,夜夜猫在大湾乡不回。何建心里苦呀,在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夜晚,跑到大湾,
本想跟二兰和解的,谁料想,他把二兰跟分管副乡长堵在屋里。何建把这事隐瞒了
下来,以至于别人拿他开心,说他喜新厌旧时,他从不解释。
现在要到杨二锤家,他心里梗,但还是打起精神,进了杨二锤家的门。
杨二锤住县城南头,城里有句顺口溜:往南看住的都是小商贩,往北看住的都
是大高干,往西看漂的都是小鱼贩,往东看有钱人把别墅占。杨二锤住南头,属于
小商贩之列。说是小商贩住地,实际还做打铁营生,在门口支个炉子,有一锤无一
锤敲着,养家糊口成了问题。房子很破旧,主房也是石棉瓦棚的,有个院落,里面
放着乱七八糟的旧铁器,有一点干净的地方,就是那口井附近。杨二婶瘫在床上,
孩子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就老两口。
何建过去知道杨二锤家窘困,很少跟二兰一起到二叔家吃饭。逢年过节,都是
到岳父家多,那时候见到杨二锤,他总是撑着面子说日子过得可以,后来二婶瘫了,
就没有见过杨二锤。自己离婚时,杨二锤举棍打向何建,何建因为跑得快,才没有
挨上一棍。
杨二锤没有想到何建会来,何建来了,他面子有点磨不开,把何建让进屋里,
客气相待。
何建没有坐,说,我来看看你。
杨二锤说,看什么?就差饿死人了。
何建说,没有想到二叔家这么艰难。
杨二锤倒水,让何建喝水。何建没有喝,杨二锤又找烟,等找出烟时,才想起
何建不吸。自个儿把烟点了,然后说,过去大家都是大集体,供销系统职工的养老
保险都解决了,二轻系统的没有动静。何建解释,说供销系统过去留有存量资产,
把土地、门面卖了,够职工买养老保险的了,所以供销系统的事妥了。铁木社因为
没有遗留固定资产,现在政策又没有涉及到这部分人,事情难办呢!
杨二锤听到何建说事情难办,脸就挂不住了,说,你干吗来的?想说服我?你
妄想,你真心给我们办事,我欢迎你,你如果劝说我们放弃合理要求,请你出去。
态度变化就在瞬间,何建知道杨二锤的脾气,就说,你能告诉我原城关镇的铁
木社人员的住址吗?我想看看他们。
杨二锤说,你这么说行,我带你去。
从南头弯弯拐拐往西走,就到了洪拐子的住处,洪拐子因为铁水烫了脚,就瘸
了,人称洪拐子。洪拐子曾经当过城关镇铁木社主任,在铁木社工人中有点影响力。
洪拐子住得更差,基本住在水窝窝里,那是西边最低矮之处,过去属于渔民的住处。
因为洪拐子的老伴是渔民,分了两间房子,当时是好房子,现在城市北移,渔民住
处成了没有人管的地方,发水了,房子就泡在水里。现在快到汛期,水到墙根,屋
里潮湿得很。何建进屋闻到一股霉烂味。洪拐子没有想到何建会到家里,多少年了,
没有一个领导到自己住处,他看到何建很激动,说,没有想到。何建也激动,眼睛
湿湿的。
杨二锤说,姓何的来看看大家,我带他先到你家,看看我们这些老工人过的什
么日子。
洪拐子说,快请坐。屋里没有板凳,只有一张破烂床,洪拐子老伴到船上逮鱼
去了,家里就洪拐子一个。何建想多大年纪了,还到河里逮鱼?想是这么想,不敢
多问,洪拐子说,你看看我们怎么活?大家干了一辈子,就落这样下场。
何建眼泪快要流出来了,他说,我给大家跑了,看来还有点问题,我来看看大
家,就是了解第一手资料的。
何建不敢把话说过头,他知道问题的复杂性,先把问题搞明白了,才好为大家
讨说法。
洪拐子说,要什么资料?过去大家都是大集体企业的职工,供销系统都解决养
老保险了,连老兽医都享受低保补助了,就是这块没有人问。
何建说,话不能这么说,县委、县政府很关心大家的,不是不想解决,是没有
文件规定,怎么给大家解决?
杨二锤说,没有文件规定你来干吗?你如果来劝说大家不要上访的,就别废话
了。
何建说,我不了解大家的生活状况,怎么给大家说话。
洪拐子说,都说来了个腻歪歪的会长,没有想到还是一个有心人。
杨二锤没有好声气,说,说得再好也白搭,看他做的。
何建不敢多说什么,提出要走。
洪拐子要留何建吃鱼,说船上肯定有新鲜鱼,杀几条,大家好好喝几杯,家里
几年没有来人了,也没有喝酒了,就等贵人咧!
何建没有心思在洪拐子家吃饭,说实在话,自己回去,晚上还是在地摊上买碗
面吃,但他不忍心在洪拐子家吃一口饭,那样境地让他吃不下去。
离开了洪拐子家,杨二锤让何建到他家吃饭,何建没有应下。杨二锤叽叽歪歪
骂,说狗日的,好日子不得好过,二兰是多好的姑娘,你倒好,还没有一点出息,
就有了花花肠子。
何建不想往深里说,说对不起,他也不想那样。
杨二锤还很生气,说他最看不惯吃几天饱饭就忘本的人。
何建只能点头称是,想赶快离开杨二锤。最后杨二锤说,你说把大家的事当亲
爹老子的事办,就看你怎么办。办得好,工人们听你的,办不好,就先把你掀进河
里。
何建离开了杨二锤,才深深喘了口气,原本想多看几家的,看了两家的情况,
他不想看了,他知道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心里酸酸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
能给大家办成事?但他想了,县里既然让他干这事,他就得真心实意给大家说说话。
太阳偏西了,城里热气小了些,走在护城河边,何建焦急的心情缓解了下来,
他想,今天就这样了,起码自己知道明天怎么说了。
何建走累了,准备打的回住处。接到洪敏电话,洪敏问他在哪儿。自从离婚后,
他就离洪敏远远的,他不想跟洪敏多联系,原本没有影子的事,不要因为自己离婚
后与她多接触,授人口实。洪敏不管那些,有事没事还找何建。
洪敏是老姑娘,据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结婚,什么原因,何建不知道,何
建知道洪敏比较有才气,也是有自己思想和观点的人。洪敏喜欢说,这年头有观点
的人就难以找到归属。何建说,那叫曲高和寡。洪敏说,没有到那样境界,但找不
到知音倒是真的。洪敏把何建当知音,何建没有想到。像洪敏那么有气质的人,按
说很容易找到知音,但洪敏只说何建是他的知音,何建知道都是因为自己喜欢写几
笔弄的,要不然洪敏也不会拿他当知音的。洪敏说,晚上她没事,想请何建喝一杯。
何建不想答应,何建知道跟洪敏接触多了肯定容易引起非议。洪敏对此显然不高兴,
说,一离婚就离蔫巴了?没有出息。何建不回答洪敏玩笑的话,说晚上有事,没有
办法应约。洪敏不知道哪根神经有了毛病,居然说,你能有什么事?是不是跟办公
室主任有约?
何建说,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话不像你说的。
洪敏笑了,说,你说有什么事?不然说明我猜对了。
何建说了铁木社上访的事,洪敏说,那是县委、县政府都没有办法解决的事,
指望你?你就拖着、哄着,过一天少一天。
何建很不喜欢洪敏也这么说,有点生气,说,你不知道老工人家日子怎么过的?
看后让人心酸。
洪敏说,得得得,你收起文人的酸味,晚上在独有一处见面。说完挂了电话。
独有一处是很安静的地方,在县城的南面,县城南面有钱人少,独有一处抓住大家
的消费心理,盖得讲究且安静,环境好,价格低廉,所以去的人很多。
不去看来不行,何建知道洪敏的性格,想想见到洪敏还能问问她档案情况,就
决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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