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期天的下午,安颦在厨房里煲烫。
上午还没有起床,章问寒就从上海打来电话,说是下午的飞机,下了飞机直接
过来吃晚饭。安颦的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了,放了电话赶紧起床。她差不多两个月
没有见到章问寒了。如果章问寒不来电话,安颦会一直在床上赖到中午才起来。章
问寒的电话让安颦忙碌起来,她很快就把自己收拾好了,然后开车去超市,买了新
鲜的蔬菜和炖汤的料。
砂锅里的水开了,热气从砂锅盖子的周围冒出来,白雾一样飘在安颦的眼前。
安颦拿一块厚厚的白毛巾浸过冷水,捂在砂锅的盖子上,然后把砂锅的盖子揭下来,
放在大理石的台面上,锅里的热气扑到安颦的脸上,混合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安颦
打捞干净水里的浮沫,锅里的水变得清亮了。安颦把洗好的百合、莲子和红枣放进
锅里,锅里的水平静了一会儿,又重新翻滚起来,猪骨和莲子沉在锅底,百合和红
枣在滚动的开水里面翻腾着,干百合被水泡开了,变得汁液饱满,洁白地绽开在水
里,红枣泡得圆鼓鼓胖乎乎的,颜色也鲜艳起来……
安颦弯着腰,蓝莹莹的火苗在砂锅的底部乱冲乱撞,像要把砂锅掀起来,她把
火一点点捻小。煲汤一定要用文火。安颦是南方人,从小就喜欢看她妈妈煲汤。在
安颦的调节下,锅底的火苗细得几乎看不见了,安颦用手挡着光线,满意地看了一
眼若有若无的火苗,然后直起腰,看了看锅里的反应。砂锅上的热气小了许多,砂
锅里面翻腾不已的局面,平静了下来,锅里刚才还汹涌奔腾的波浪,变成了浅浅的
涟漪,一层层往外散开。鲜润的百合和饱满的红枣,懒洋洋地在水里飘来荡去。
安颦把锅盖盖好。不需要再为锅里的东西操什么心了,煲上一个小时,就是一
锅鲜美的浓汤了。
从砂锅里面飘出来的热气,弥漫在厨房里,安颦把厨房的窗户开了一半,大团
的热气从窗户飘了出去。
安颦住的房子是塔楼,厨房窗户对着的,是另一家人的厨房窗户。那家人的厨
房窗户也开了一半。
天很阴,像要下雪的样子。对面那家的厨房开着灯,一个胖大的男人正忙碌着。
安颦只要在厨房,总能看见对面那家的男人在厨房里面忙碌。一个喜欢做饭的男人,
不知道他的晚餐桌上会摆出什么样的美食,也不知道谁会和他一起吃晚餐。安颦从
来没有在他家的厨房里面见过别的人,女人和孩子都没有。他一定也没有在安颦的
厨房里面看见过别的人,章问寒是从来不进厨房的,他舍不得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
安颦也很少在厨房里出现,一个人的时候,她懒得进厨房。热气腾腾地忙碌半天,
餐桌上却只有一个人,冷清得连胃口都没有了。
安颦叹了一口气,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拧开阅读灯,随手翻着一本
时尚杂志。灯光柔和地照着时尚杂志上的帅哥和美女。杂志上那个霓裳艳影幻化出
来的世界,安颦是喜欢的,那个时尚世界的华丽与诱惑,正是安颦年轻时候拼命追
寻的东西。那个时候,安颦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厨房里面飘荡着浓汤的味道
而觉得温暖,会因为等待一顿两个人的晚餐而感到幸福。
安颦坐在厨房里翻看时尚杂志,就像在怀念自己的青春。青春多么像一串晶莹
的风铃,曾经在风中发出清脆快乐的声音,后来被淘汰了,扔在杂物箱里,落满了
灰尘。想起来,就令人伤感。
安颦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八岁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混到了三十八岁还
没有结婚。二十几岁的时候,身边有一大群朋友,大家都是拼命工作,前途要紧。
工作压力大了,就拼命玩,绝对不肯亏待自己,青春就是过了今天没有明天。
安颦是个漂亮女孩,又有名牌大学毕业的背景。这样的女孩,有着怎样绚丽的
青春都不过分。安颦从来不缺男朋友,恋爱一次接一次,就像接力赛,她没有时间
失恋,两次恋爱之间根本没有间隔。最辉煌的一个情人节,安颦收到的鲜花堆满了
办公室。安颦从来不担心嫁不出去,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掌握主动,收放自如,玩
到想结婚的时候,一定会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男人来结婚。在安颦的心里,一直
有一个很固执的想法,那就是男朋友可以将就一点,只要有某一方面的优点就可以
了,高兴了就多相处一段时间,不高兴了随时可以分手。而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情,
丈夫总要找个称心如意的。安颦曾经有过一句关于结婚的名言,下一个,才是最好
的。那是她二十四岁的时候说的。二十四岁的漂亮女孩,手里攥着大把的青春,有
的是未来。
三十几岁的时候,职位固然升了,从职员做到了部门主管,薪水也涨了。仅此
而已,前途根本谈不上,能够做到公司上层的女人凤毛麟角,不要说升职,拼了全
力,能够保住现有的位置就不错了。拼命工作,不过是为了工资卡上有供每个月消
费的钱。工作的意义越来越模糊,成就感抵不过疲惫感。身边的朋友一天天减少,
女朋友嫁人,男朋友结婚。两次恋爱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空出好几个月
没有着落,以至于情人节担心收不到鲜花,要提前几天到店里给自己订上一束,免
得到时候尴尬。
过了三十岁,安颦开始明白年龄不饶人的道理,再不能像年轻时候那么熬夜,
年轻时候怎么熬夜都没关系,熬到凌晨,只要睡上两三个小时,起来后照样精神百
倍。过了三十就不行了,熬过十二点注定会失眠,早上起来头晕眼花,一个上午都
集中不起精神。合租女伴是典型的夜猫子,半夜回来弄出的声音总是让安颦失眠,
安颦越来越不能容忍公寓里的合租女伴。年轻的女伴也不能容忍她,言语之间,颇
有伤安颦自尊心的话。年轻就是优势,同样是单身,年轻的合租女伴理直气壮,安
颦却心虚气短。
换了几个合租女伴,结果都是不欢而散。年龄越大,毛病越多。安颦清醒地意
识到,三十多岁的女人,即使单身,也要有自己的房子。安颦工作了十几年,却没
有积蓄,是标准的月光一族。关键时候,父母伸出援手,帮安颦付了首付款,按揭
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
安颦三十五岁的时候从合租公寓里搬了出来。大学毕业十多年,第一次有了自
己的完整空间。洗了澡,再不用担心被人撞见,裸着身体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
不时停下来,踮起脚尖做一个舞蹈动作,安颦有一种晕乎乎的醉感。周末的时候,
安颦睡到中午才起来,喝了牛奶吃了面包,然后到超市买了鱼肉和新鲜的菜、煲汤
的料。回来之后,哼着歌在厨房忙碌,洗好菜,用砂锅煲了银耳绿豆汤。煲汤的时
候,安颦坐在厨房里翻看了当天的报纸和一些时尚杂志。安颦的房子有一个九平米
的厨房,安颦买房子的时候,一下子就看中了这个厨房,装修的时候,安颦在厨房
里用了心,装了一个吧台,放了一些时尚杂志。汤煲好了,安颦又烧了一条糖醋鱼,
炒了一个绿色的芥菜。安颦在做菜上很有天赋,只要吃过的菜,都能做出来。
饭菜的香味像会跳舞的小精灵,在安颦的鼻子里优美地跳舞,安颦的口腔里分
泌出大量的唾液,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升起来。安颦的心情很好,血管里面奔跑的,
全是快乐因子。饭菜摆上桌子,安颦除下围裙,打开音乐,放上一张《神秘园》,
然后去卫生间洗掉了脸上的油污,拍上爽肤水,脸上的皮肤顿时清爽干净了。
安颦坐到桌子前面。一切都符合安颦的想象,住在合租公寓的时候,安颦就想
着等有了自己的房子,每一个周末,都要在自己的厨房里面,给自己做营养可口的
晚餐,然后,边听音乐边吃饭。
安颦用精美的韩国小碗盛了一碗汤,绿豆汤里飘着花一样美丽的银耳,安颦端
着碗说,多好看的花呀。就在这个时候,音乐停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安颦端着银
耳汤的手颤抖了一下,汤洒了出来,洒到了安颦的胸口上。安颦放下碗,用纸巾擦
拭衣服上的烫汁,衣服越擦越脏,安颦只好进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进卧室换了一身
干净的衣服。
重新坐在桌子面前的时候,安颦一点都不觉得饿了,胃里充满了气体,胃里的
空洞一点点扩大,空洞的感觉终于把安颦笼罩起来了。
饭菜冷在桌子上。冷的饭菜散发出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
安颦突然想哭,那些刚才还奔跑在她血管里面的快乐因子,拼命往眼睛里面拥
挤,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流了安颦一脸。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