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天吃完晚饭,章问寒开车送安颦回家,路上堵车,安颦开了车上的音响听
音乐。章问寒把音响关了,说,安颦,我们结婚吧。说完,用一只手把放在车里的
一个盒子交到安颦手里。前面的车开动了,章问寒赶紧跟上去。安颦打开盒子,看
见一枚戒指躺在里面。安颦没想到章问寒会这样向她求婚,没有玫瑰,戒指也不是
她喜欢的样式,连时机都是不可靠的,她甚至没看清楚章问寒求婚的时候,汽车是
停在什么地方的。安颦差一点儿流出泪来,赶紧把目光转向车窗一边,街灯迅速从
安颦的眼里闪过。安颦抑制住眼泪,转过头来,把戒指戴在了手指上。安颦说,戒
指很合适。章问寒说,同意结婚了?安颦说,同意了。章问寒开着车,没有回头,
否则,他会看到安颦满脸的寂寞。
财产公证是章问寒提出来的。安颦尽管心里觉得不舒服,还是答应了。安颦不
是为财产结婚的,要为财产她也不找章问寒了。
登记之后,两个人出去度了一个假期。假期是在海南的三亚度的,住在五星饭
店里,每天不是泡在床上就是泡在水里,章问寒偶尔也突破了热情的界线,演变成
火光四射的激情。章问寒的表现让安颦对婚后的生活生出了许多美好的想象。
安颦没想到,假期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从机场出来,章问寒打车
把安颦送到楼下,帮安颦把行李搬下车,章问寒重新坐回出租车里。安颦望着章问
寒,满脸的委屈。章问寒说,赶紧上去休息吧,明天都要上班了。章问寒不管安颦
什么感受,放心地回自己的家里去了。他第二天要上班,住安颦这儿不方便。安颦
的房子在东边,离安颦上班的地方比较近,章问寒的房子在西边,离章问寒上班的
地方比较近。
安颦回到家,家里到处飞着灰尘。安颦的心情就跟房间里的家具一样,蒙了厚
厚的灰。安颦坐在沙发上,用手蒙住眼睛,心情发酸,却没有眼泪。安颦坐了一会
儿,也不敢放纵自己胡思乱想,赶紧站起来,深吸几口气,然后把卫生做了,累出
一身汗,洗完澡,心情也平静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安颦和章问寒再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再次见面是在章问寒的住处。
两个人见了面,照例先上床。做完爱,安颦躺在章问寒的臂弯里,说,我们怎么办?
章问寒好像没听明白一样,问,什么怎么办?安颦说,我们总不能老是这样吧?这
一次,章问寒听明白了,他说,搬到一起不现实,你有工作,我也有工作,住你那
儿我上班太远,住我这儿你上班又远。安颦坐起来,说,原来你想做半糖?半糖是
近年来新出现的婚姻形式,又叫周末夫妻。章问寒依然躺着,说,半糖不好吗?安
颦看着章问寒,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半糖好不好,她只知道自己很怕一个人吃晚
饭。章问寒说,我觉得半糖是对人的最大尊重,我们都不用为了结婚改变什么。传
统的婚姻对人的改变太大了,而且两个人整天在一起,缺点看得比优点清楚,都是
凡人,谁也经不起看。当然了,很多人没有条件,结了婚只能搬到一起。而我们都
有自己的住房,都有自己的事业,半糖最适合我们了。
章问寒说得很有道理,安颦说不过他。章问寒是个律师,他在任何事情上都很
会讲道理。安颦不擅长讲道理,安颦有很多感性,女人的心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安颦鼻子发酸,她害怕在章问寒的面前哭起来,就穿了衣服去洗手间洗脸。洗
完脸,章问寒已经穿上衣服了。章问寒站在门厅里说,好了吗?我们下楼吃饭吧。
安颦在门厅里搂住章问寒的腰说,要不,我辞职,到你这边找工作?章问寒拍了拍
安颦的肩膀说,别傻了,你奋斗了十几年才有了那个位置。都奔四的人了,想从头
开始也没机会了。
章问寒说的是实话,真的让安颦辞职,安颦不一定下得了决心。奋斗了十几年
不说,真离开现在的工作,每个月的月供和消费马上就会发生问题。安颦不可能叫
章问寒为她的消费买单,她和章问寒的财产是独立的。一个奔四的女人,在职场上
的机会比嫁人更少。安颦其实是想让章问寒换个事务所,又不好明说,只能用牺牲
自己这招。章问寒不接招,既不让她牺牲也不准备自我牺牲。
安颦松开手,跟着章问寒出了门。安颦和章问寒对婚姻的期待是如此不同,可
是,又能怎么样?总不能马上去离婚吧?
安颦和章问寒的婚姻状态就这么固定下来。两个人不忙的时候,晚上就约着一
起在外面吃饭,吃完饭,感觉好就回到安颦的住处或者章问寒的住处上床,感觉不
好就各自回家。一般都是到安颦的住处,章问寒怕安颦晚上开车回家不安全。忙起
来,一两个月见不到面也是正常的。
公司的好多年轻女孩来问安颦做半糖的感觉,在她们春水一样明亮的眼睛里,
安颦是时尚的引领者。安颦笑着说,感觉好极了。安颦笑得很夸张,她不得不用夸
张的笑容,竭力掩藏脸上的寂寞与无奈。
没等安颦把一本时尚杂质翻到封底,章问寒来了短信:飞机延误,今晚到了直
接回去,不到你处了,有空再联系。安颦从时尚杂志上抬起头来,眼睛里面装满了
嫩绿与鹅黄。读短信的时候,眼睛里面的嫩绿与鹅黄落在手机的屏幕上。这个春季
的流行色,比真正的青春更嫩。安颦叹息一声站起来,锅里的汤煲好了,安颦关了
火。
浓汤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安颦突然没有了食欲,胸口空荡荡的,胃里胀满
了寒冷的气体。刚才还热气腾腾的厨房,突然变得清冷无比。
安颦打开厨房的窗户,站在窗户边上。安颦张着嘴巴哈气,她要把胃里的寒气
吐出来。胃里的寒气从嘴里冒出来,像一股一股的白烟。安颦的样子,像一只极度
缺氧的鱼。
安颦的眼睛里面起了一层雾。对面那家的男人靠在窗户上,眼睛有意无意地看
着安颦。对面那家的男人有一张热气腾腾的胖脸,安颦看不清他的五官。
冷风一吹,安颦眼睛里面的雾消失了。安颦突然看清楚了对面那个男人脸上的
表情,男人胖大的脸上闪烁着油汪汪的光芒。暮色中,男人脸上的热气和油光让安
颦的胃感到一阵暖意。
你能陪我吃晚饭吗?安颦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的胸口飞了出去,安颦不能确定
那是自己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听见过自己的声音那么尖利。那个声音不仅尖利,速
度也很快,像射出去的箭,嗖的一下击在男人胖大的脸上。对面的男人摇晃了几下,
迅速地从厨房的窗口消失了。
对面的厨房关了灯,安颦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安颦关了厨房的窗户。她
回到客厅里,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好几次,她都以为听到了门铃的声音,跑到门
背后,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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