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晚上,正得意地画水彩,有人敲窗。我慌忙钻进床下,按妈妈教给我的,
一个劲地叫爸爸。窗上的人影不见了。等了半天,我才跳到窗外。四下黑灯瞎火,
什么也没看见。
一只大手从身后捂住了我的嘴,一个汉子蹲在耳边:“俺是你二舅,不认识啦。
你娘叫俺,接你回老家。”
“老家?老家有热饭热菜么?”
二舅说:“有,要啥有啥。咱们现在就走,不能回去告诉你爹,他知道了,咱
就走不成了。”
我说:“哈!爸爸根本不在家。”
二舅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这个鬼头。”
我高兴了,老家有吃有喝,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外号“傻子”。
二舅从腰里拽出一串钥匙,打开屋门,帮我收拾包袱。一双球鞋,两件衣服,
还有水彩盒。
说是二舅,他不过大我十来岁。他光着头、撸着袖,粗大关节的手拉着我,高
一脚、低一脚地走进黑夜。
二舅说:“你娘跑了,跑到啥地方去了?跑到天边去了,跑到水底去了,跑到
只有俺一个人知道的地方去了。啥个妈呀妈的,那是你娘,不是妈。你娘知道俺的
本事忒大,叫俺接你回老家,老家就是你娘的家,老家也是你爹的家。咱们的老家
在白洋淀里,村子的东旮旯,你爹的老家也在白洋淀里,村子的西旮旯……”
我们在河边找到一只小船,是二舅的。把包袱扔上船,把我架上船,二舅开始
摇橹。我扒住船帮,睁大眼睛。茫茫晨雾,就像舞台换景的幕布,遮去了灯光下的
大字报,又展现出丛丛芦苇。小船轻摇慢荡,荡进了“九河下梢”,荡进了白洋淀。
你在地图上,找到北京,再沿西南画个等边三角形,那就是白洋淀。
白洋淀的水,光洁如绸,缥缈无际。远处总有几缕清烟飘摇不散,小船慢慢摇
近,竟是村庄,不摆不晃的村庄里总有好几处的灶火。
我问:“为什么我爸爸家的人,不来摇船接我?”
摇橹声吱呀吱呀,二舅也油腔滑调起来:“你爹的家,只有你这一个孙子。咱
家福分大,孙子孙女全有啦。可咱家也是不好惹,孙子也不是白给的。也仗二舅俺
本事忒大,偷偷把你抢回家。回了家,要听话,不兴四处撒鸭子。要是叫别人抢了
去,进门就叫你当孙子。叫你当孙子,那可就全完啦。”
天黑时我们又摇近一个村子,高大的树丛连同水中的倒影,黑乎乎的越来越大。
这一次我们的小船没有绕开,一猛子钻了进去。
黑咕隆咚地一声吆喝:“哪一个呦……”怪声怪调地吓了我一跳。身后的二舅
也跟着怪声吆喝:“是俺呦……”
岸边立着一个黑影,接住了绳子,拴了船。二舅推我上岸说:“叫妗子。”我
叫了。黑影笑出了白牙。
妗子也是粗手粗脚地拉我钻胡同,像是大老鼠带着小老鼠溜洞。白洋淀水多地
少,村上人家挤着人家,院墙夹着院墙,夹出了比胡同还像胡同的高墙过道。每一
家的房顶都是平的,为了晒粮食,编苇席什么的,当院子用。房顶和房顶都横架木
梯,户户相连,整个一片空中栈道,比地面街道还热闹。串门的熟人走上边,赶路
的生人走下边。
姥姥的家就在水边儿。没拐两个胡同,我们就迈进了一家高墙大院。二舅喝道
:“跪下!磕头!叫姥姥!”我冲着黑屋,依次做了。
姥姥哈哈笑,扶着门框扭搭出来,拍打我的脑袋,冲着房顶叫喊:“快呦!快
下来,点上灯,看看俺这乖巧的孙子呦!”
几个姑娘的尖叫声,顺着梯子滑落下来。我原地跪着,接着磕头,二舅一把拉
住,“别!别磕头。要磕头,该是她们给你磕。一群丫头片子。”
土炕上,油灯旁,家人围着我坐。
妗子摸着我的头,“瞧瞧!到底是城里人,白得夜里都发光。”几个表姐妹前
后左右地捅我,胳肢我,“接着给俺们磕头呦,可真是个稀罕,咋整也别叫别人抢
了去。”“抢了去可就没有咱们的份了。”
姥姥双手扒着下眼皮,露出许多眼白来,摇头晃脑地吓唬我:“瞎老婆子抓你
来喽……”
“哈哈哈……”大家哄笑。
二舅用手指顶住嘴唇:“嗤———”墙上的巨大黑影,在四周挡住了笑语欢声。
“白洋淀的芦苇,根根粗壮,一颗子弹打不透三根芦苇,所以当年的日本鬼子,
进得了村庄,却进不了芦苇荡。抗日的雁翎队,在苇子地里一呆,比呆在家里还美。”
二舅一边说着,一边踏平一圈芦苇。
表姐妹们都出去干活了,家里总挡不住串门的。姥姥心疼我,塞给我一把红薯
干,叫我在家后的芦苇荡里,嚼着解闷儿。
芦苇一片新绿,水滋滋的,比我高不了多少,在它们中间转来转去,脸上凉一
下,脖子后面凉一下,像是动手动脚的表姐妹。我扒开她们,偷看远处过往的船只。
白洋淀的男女老少,人人都像鸭子,走路不多,一走一扭的。可到了水里,个
个又都是游水撑船的好手。他们捕鱼捉蟹,更是和芦苇打交道,养苇、割苇、晒苇、
压苇、劈苇、编苇,然后把编好的苇席运到外地换钱。
傍晚,干了一天活的二舅领我回家。他甩着胳膊,踩着鼓点,浪里浪荡地唱小
调:
“赚了钱,买条船,
娶个媳妇过个年。
新十年,旧十年,
修修补补又十年。
再过十年棺材板,
哎呦呦,
年年白洋淀。“
跨进姥姥家的高门槛,二舅反插了院门。
晚饭,我和姥姥一人一个玉米饼子,她泡粥吃,我啃着吃。院子的中间有一石
墩,石墩上摆着一碟咸菜。家人一人抱着一海碗粥,围着咸菜走圈,时不时地伸出
筷子夹几根咸菜,再呼噜呼噜地吸粥。
又是白天,又是我一人呆在苇丛里。
我带来了水彩盒,开始写生。远处很少有人,有也是动的,我画不了。我只能
画芦苇,一根,两根……后来我用白褂的下角塞住两只耳朵,不听芦苇梢的风声。
我是一只大耳朵象,在芦苇地里走来走去。
晚上回家,二舅又唱昨天的歌::
“赚了钱,买条船,
娶个媳妇过个年……“
全家喝粥时,我也唱:“赚了钱,买条船,娶个媳妇过个年……”昏暗中,好
像是三表姐瞪大眼睛看我,“哎呦!才来几天?你也学会娶媳妇过年啦?”别的姐
们开始笑闹,伸手捅我,胳肢我。
我追她们,抓她们的衣袖,抓着了就擦嘴抹鼻涕。擦了两次就觉得不对劲,那
衣袖上早就有不少鼻涕、汗渍什么的,擦也白擦。
吃完饭她们开始追我,叫声、笑声逃出东厢房,又窜进西杂屋……我经常鼻青
脸肿。这可不是我傻,是老家太黑了,太黑灯瞎火了。那盏恍惚的油灯,丁点光亮,
只呆在姥姥的屋里。再说屋外也不都是空气,面前说有一面影壁,就有一面影壁撞
你;脚下说是一摊鸡屎,就是一摊鸡屎滑你。
撞倒了,摔趴下了,表姐妹们的声调立刻就变了,温柔的气息向我聚拢,长头
发丝在我脸上滑来滑去。我趁她们在黑暗中搓呀揉呀的,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抱住
一个。别的姐妹们一如惊散的鸭子,四下跳开。
唯一的那个表妹最是不依不饶,总要回来一番扭打,尽力救走被抓住的,哪怕
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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