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我蹦上小船,掏出一大把红薯干。我已经换了白洋淀的
土褂,就是一片长条粗布,中间掏个洞,钻出脑袋,再在左右各用三根布条锁住耷
拉在前后的布片。我把短衫缅在裤腰里,跑前跑后,偷草、运草、撑船。我拍了拍
船帮,巴结地问:“这船叫个什么名字?”
她奇怪地瞟了我一眼,回头又没事一样地回答:“水花。”过了一会儿,她背
对着我说:“你咋不问俺的名字了?”
“你叫个啥?”
“俺,俺没名字。”
她手腕上有两根土色橡皮筋。我用水彩帮她染色。试了几次,只能染成红色,
还不能沾水。我灰心丧气地嘟囔着:“天津的橡皮筋,买来就是各种颜色的。有时
在街上也可以捡到彩色的。”
她一脸羡慕的样子,“听说天津有特别多的人?”她那神情,简直就把天津当
成了整个世界。她问,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
我说:“那当然多,可我没数过。”
“俺知道。”她把手放在胸前,数着心跳,说:“俺正在一个一个地记着呢。
等到俺死了,俺就知道天津有多少人。”
我瞠目结舌,“那,那别人怎么知道呢?”我问。
“兴许,划船的数桨,撑船的数篙。”她不清楚却十分肯定。
有了小船水花,芦苇再不是牢狱栅栏,一丛又一丛地在眼前碍事。要是远处有
船经过,她会抢过篙竿,若无其事地吆喝着:“哪一个呦……”我呢,早就钻进水
里,躲在船后。
在远处的水中看她撑船,真是太美了:一大蓬水草堆在小船中间,把小船压到
水下。她站在船头,像是站在水皮上,和水草一齐滑行。她先把篙竿尽插水中,再
回头、弯腰,用肩膀顶住篙竿一步一步向船后撑去,走过草堆,走到船尾。眼看身
子就要趴在水面上,她用力一撑,水草向前一蹿,她也顺势站起,又转身在水面上
跳跃,轻盈地追过水草。
姥姥说过:月里的嫦娥姐姐梦游人间,不小心把一面镜子丢落在大地,“啪”
的一声,就大片小片地摔成了这片白洋淀……
今天的二舅好怪,流里流气地自编自唱:“别看俺老二长得黑,老二俺心里特
别地美。别人当官娶老婆,老二俺偏要当土匪。当土匪,做土匪,俺看你也是个小
土匪……”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二舅接着唱:“要问你为啥是个小土匪,你的脸蛋特别地黑。”
“那是太阳晒的。”我急忙回答。
“那么高的芦苇,咋会有太阳晒得着你?”二舅接着说:“鞋也不穿了,饭也
海吃了,地瓜干也越带越多了,像个野小子,你和谁在一起?”
我不理他。
二舅停下脚步,斜着眼睛,很讨厌地盯着我。
我凑上前,趴在二舅的耳朵上叽叽咕咕。
“她叫个啥名字?”二舅追问。
“水花,她小船的名字。”
二舅像老鹰抓兔子,拖起我就走。
我拼命往地上坐,乱蹬乱踹,“求你了!求你了!”二舅好像没听见,还是老
鹰抓兔子。
家门口就在眼前。我像一个快要断了气的癞皮狗,“求你了!我就这么一个能
说话的人了!”
二舅手软了。半晌,他咬着后槽牙,狠狠地说:“打死你也不要说出去!连姥
姥也不要告诉!听见了没!”
我连连点头,像鸡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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