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舅说:“她是她爹抱回家的女娃。如果是个小子,她爹还能领回一个媳妇。
后来她爹出了远门,把她留在了奶奶家,像是一个没人稀罕、不干不净的东西。可
她喝凉水也能长大,一天比一天水灵。”
她的确有些……有些什么呢?
她总是在野外找吃的。新嫩菱角剥了皮就塞进嘴里。
她能双手不停地翻牌子(翻菱叶),不一会儿,满手都是菱角。而我的手上总
是菱角刺。
突然,我们的小船一阵抖动。抬头看,芦苇荡里钻出一个汉子,跳到我们船上。
他头发中分,脚上蹬着黑布鞋,腰上挎个大布兜子,一股子挡不住的鱼腥味,像是
倒卖鱼虾的贩子。
鱼贩子阴阳怪气地说:“嘿嘿,藏到这里来了?”
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不说。
鱼贩子嬉皮笑脸,一个劲地从挎包里往外掏着什么。“瞧瞧,瞧瞧俺给你带来
个啥?”他上船就拽住她,往芦苇地里拽,就跟没有我这么个人似的。
“哎!干吗?干吗?没事找茬打架?”我拿出一副天津小流氓的样子。
“呦!你谁家的!”汉子打量着我,还抓着她,问:“这谁家的杂种?”
我气死了,抄起撑船的篙。鱼贩子步步逼近我……他突然一个踉跄,栽进水里。
是她手持鱼叉,正在身后狠刺鱼贩子。
鱼贩子一边朝苇地扑通,一边骂着“你个贱货,还有那个小杂种!”她满脸通
红,蹦跳地要到苇地上追着刺他。我拉住她,急忙撑船,“快!快走!”她用鱼叉
一边挡住水里的鱼贩子,也一边撑船。我们野鸭子似的逃出水壕子。鱼贩子远远地
骂着:“你她娘的贱货……你她娘的……”
那一天,她没说一句话,狠狠咬住下嘴唇,没头没脑地忙着。脸色一会儿涨得
通红,一会儿憋得紫青……
晚上回家,二舅有意无意地哼歌::
“绕过沟,绕过湾,
绕过一片烂泥滩。
丢了船,出了淀,
女儿身上少盘缠。
只要一天三碗饭,
哎呦呦,
一时恩爱间。“
走着走着,前面的胡同里传来了人声。二舅一猫腰,拉我溜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只有一家大门,明明上着锁,可是二舅却敲打起来。没有动静,可二舅
却从自己腰里拽出那串钥匙,打开锁,推门进院。院里收拾得很干净。正屋没有上
锁,我好奇地推门,门反锁着。这时二舅已经架好一个梯子,推搡着我上了房。
上了房顶我问:“那是谁家的院子?”
二舅说:“俺的,现在俺们搬过去和姥姥住在一起。”
“哈!那我可以来玩了。”我兴奋起来。
“哪一个说的!”二舅好像挺烦的样子。
沿着横梯,走过两三个房顶,我和二舅竟然转到了姥姥家的院子。
“那我们以后可以在房顶上回家。”我不死心地说。
“哪一个说的!”二舅还是挺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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