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知有谁知道白洋淀的大风大浪?反正我从没见过。这里那里,白天晚上,白
洋淀没有一丝皱褶。比如在一片水中,偶尔有一根水草露头,不过半寸长,却没有
一点水珠。水草上面经常歇着一只蜻蜓。蜻蜓无处落脚,赶它走,它三转两转,最
后又转回到草尖上。
今天她没来接我。
中午时下起了雨。姥姥说下雨没有串门的,叫我千万回家。可我没走。我像落
汤鸡似的蹲在苇荡边。果然,我在雨雾中看见了她的小船。
鱼儿浮到水面,喝天上落下来的甜水。她忽地高举手臂,又嗤地把鱼叉射进水
中。等到鱼叉浮上来时,那条倒霉的鱼便没命地在水面打着扑棱……她看也不看地
接着干活。我把鱼从鱼叉的倒刺上摘下,准备放进网兜里,挂在船尾水中。我也举
着鱼叉在船板上走东走西,四下找鱼。
冷不丁地,她说话了:“俺要盖一间土房,在去天津的半路上。”
我回过头问:“干吗不在村子里?”
“村子里的人,都是有爹有娘的。”
“那?干吗不在天津?”
“天津的人太多,俺害怕。”
“你害怕人多?”
“俺害怕人多嘴杂。”
“一个人也没有,那才害怕呢。”我又低头找我的鱼。
“一个人没有?你不是人?房子盖好你不来?”
“我来。”
“你来?你来干啥?”
“我来串门。”
我听到船底板咚咚地响,是她光脚朝我跑来。我正手举鱼叉,撅着屁股要叉鱼,
她一脚就把我踹进水里。
脑袋进了白洋淀,四周灌水,我好像明白了。我抓住船帮,探出笑脸,认真地
说:“我们一起和泥、脱坯、盖房子。我们住在一起。”
她抿着嘴,有些哭的样子,又眯着眼,有些笑的样子。她慢慢地坐在了船帮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安闲地坐下来。她把脚伸进水里,放在我的头上,肩上。她说
:“把你娘也接来。”
“我妈跑了。”
“咋能呢?没几天你就会见到你娘的。”她安慰着我,然后又轻轻踹开我,
“去,先去把撑竿捞回来。”
撑竿早已经漂得很远。我找回来,她正背对我,用水彩盒在脸上化妆。她回头
时遮住脸的手做出莲花指,慢慢地从脸上移开,一副古戏中小娘子的模样……
“月儿弯,月儿偏,
月儿落在苇塘边。
水流连,人流连,
情郎比我更纠缠。
啥是鸳鸯啥是仙,
哎呦呦,
水中搂婵娟。“
我看呆了。
她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两手捂住脸,双脚直打水花。我按住他的脚,可她却顺
势滑进水里。再探出头时,小娘子的模样不见了。
见我上了船,她也洗掉满脸花花颜色,最后爬上船来,说:“好了,不闹了,
今天咱们要早些回去。你听说了没?邻村请了个说书的。从今晚开始,要说十几天
呢。你家里人肯定也去,俺也要早些送你回家。”
乡下没有电影、电视。带电的只有电池,人们买几个,装在收音机里听戏。收
音机本来就叫“戏匣子”。可听着听着,越来越是城市里的嘈杂,越来越没戏。人
们又想起老办法,天天凑钱,凑足了就请个说书的。撂一个祖宗传奇,缀几段男女
情话,让大家闲扯有个话把儿,干活有个念头儿。
她早早送我回来。没想到二舅来得更早。他站在苇塘边,气呼呼地看着我俩。
狭路相逢,她装着满不在乎,“瞅啥?俺这不是把人送回来啦,不少胳膊不少
腿的。”我跳上岸,她撑船掉头。
二舅没好气地说:“不少胳膊不少腿?俺还没瞅裤裆哩。”
她又气又急,咚咚地在船板上跺脚,带着哭腔说:“二叔!”
看着她撑船走远,我问二舅:“她叫你二叔?”
二舅一肚子火,“叫二叔,叫二叔咋了?一人死了全村哭,全村越哭越糊涂,
有人说他哭二姑,有人说他哭三叔,叫二叔咋了?村上的人都沾亲带故的。你小子,
现在都快成了她的魂了,天天跟她扯在一起。村上有人瞅见好几次了,她身边多了
个和她长得一样,个头也一样的野小子,说是见了鬼了。你就不能躲她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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