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谁敢相信,在远离城市的一片洼地,一个夜晚,竟黑压压地拥挤着成千的人。
前面的人盘坐,中间的人坐着马扎,后面的人站立,面朝一处高坡。高坡上有一棵
歪脖子树,树杈上挑着一盏吱吱作响的汽灯,汽灯贼亮。
我俩远远骑上一棵低矮的树杈。哈!来得正是时候。那书正说到烽火戏诸侯,
狼烟刚刚点起,大队人马刚刚赶关赴城……
汽灯下,破桌子旁,一个长袖长褂,干净利落,像个武术教练的瘦秃子,正铿
锵说话,拳脚并用:
肥羊肉,没煺毛,炖了两百锅,吃的不老少。
刚上炕,觉得不好,紧屁眼儿,还大尿脬。
没穿袍,撒腿跑,跑半道,就撅尻。
撅出了尻,痛快了,抬起了头,往远处瞧……
一个屁股蹲,吓了一跳,烽火台,狼烟着。
狼烟着,往回跑,一路屎,还一路尿。
大不好喽,烽火着喽,快快走哟,救周朝哟。
戴上铠,蹬上袍,出了门,耍起了矛……
怎么那么臭,还滑了一跤,吃了一口屎,又丢了矛。
丢了矛,四处摸,摸不着矛,摸了把刀。
刀就刀吧,带上跑吧,哪个跑得快,哪个有犒劳。
烽火台,连一道,小的变大,大的变小……
前头的人,踩了我的脚啦,甭停下呀,接着跑呀。
后头的人,顶了我的腰啦,你没看见呀,早就到啦。
看一看,瞧一瞧,城墙外,咋静悄悄。
瞅一瞅,瞄一瞄,墙头上,倒有人闹。
瘦秃子停了快板,转而念道:
“各位,你道是这群手抓炭火、脚贯流沙、敢冲敢闯,敢想敢干的各路英豪,
千里迢迢、一路风扫地汇集在城墙之下,他们瞧见了个啥?
“前一个,他们踉踉呛呛、慌慌张张地瞅见了那威加千户、万寿无疆的赫赫大
王;二一个,他们也吵吵嚷嚷、摇摇晃晃地瞄上了那风情万种、国色天香的亲亲娘
娘。
“大王娘娘,雌雄有二。咱们不妨放下娘娘,先表大王。只见那大王,一步一
摇地晃出城楼,他神采奕奕,满面红光,身宽体胖,张嘴就唱……”
说书人突然住了嘴,回身双手抱拳,叫了一声“师傅!”
原来在灯下桌旁,还闭眼端坐着一个老头。
听众们一片欢呼、叫嚷。说了这么半天,真正的说书师傅还没上场。
那老头真是沉得住气,他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抬了抬头,放下茶壶,站起
身。老头袖子上没什么脏东西,可也十分仔细地用指甲抠了抠、用手指掸了掸……
场上死一般地寂静。
老头一边抑扬顿挫地清理嗓子,不温不火地唱出了戏词,一边方步来到灯下桌
前,在满脸褶子中撩开一双眼皮,就近挑几个熟人,点头招呼:
咦咦……啊啊……
时候不早了,全来了,各位划船摇橹的,张网捕鱼的。
来看咱娘娘,俺老婆,天生柳眉杏眼的,大奶细腰的。
娘娘在后宫,老掐俺,手指两根紧捏着,三根高挑着。
就是有一样,哭丧着脸,叫俺急也急不得,恼也恼不得。
你们哪一个,手里头,没有铜钱一大把,首饰三五个?
见了野女子,出出手,收下的就上炕,上炕当老婆。
今夜看美人,好家伙,来了一拨又一拨,光棍特别多。
一代又一代,个个是,不图清白图颜色,要找美人过。
一回儿就出来,褒娘娘,人家没事不爱笑,可一笑两酒窝。
我烧香问祖宗,祖宗说,只要人来娘娘笑,千军不算多。
大王俺也是人,怎么着,不许招个美点的,生个胖点的。
我给娘娘的,不就是,老马旧车破楼阁,镐京城一座。
抬头望星星,一片亮,谁知多了哪一颗,少了哪一颗。
低头看兵丁,满山坡,全都摇头晃脑壳,个个不闲着。
赏金一千两,回去分,要问啥时再集合,等着看烟火。
什么红颜女,亡国祸,管他别人怎么说,娘娘咱逗笑了。
在灯光下,老者嘴上的唾沫星子四溅出晶亮的光花。
观众们唏嘘,笑闹。我也手舞足蹈,差点从树杈上掉下来。
她一直像个小媳妇,挨着我,一边听书,一边手不拾闲,飞快地把苇草搓成一
根粗绳。
先前那个瘦秃子再次登台,说了段过场:
“……再看那娘娘:神色不卑不亢、脸盘不瘦不胖、裙子不短不长、身上不疼
不痒,漂漂亮亮、浪浪荡荡地扭出城墙,杏眼半睁,轻吟慢唱……”
老头又上场了。这一次他手持折扇,甩开,捂住鼻眼,又把脸从扇子后探出。
满脸褶子被挤弄得异常生动,整个身子也摆弄得活像个女人:
“水中花,粉团团,
漂来漂去没人看。
没人看,搓成面,
花粉上脸又妖艳。
春风吹破荷花面:
哎呦呦,
鱼儿唆花瓣。“
这,这歌好熟。
春风吹破荷花面
她拉我溜下树,大概书要散场了。
我俩一个拉、一个抱,把编好的长绳拖到水边。
她跳进水里,在那片船里仔细选了一条划桨大船,偷偷把草绳拴在船尾下面。
然后牵着绳子,趟水回到我们的小船,把绳子的另一头系住我们的船头。她是在偷
偷地安排,让别人拽着我们的小船回家。她真是个鬼机灵。
不一会儿,听书的人们,黑压压地拥到水边。扶老携幼,各家上了各家的船,
大大小小的船只向四处划开。
秋夜,整个白洋淀都在蒸腾着绰绰雾气。浓黑夜色只在头顶上聚拢,眼前的水,
远到四周的水平线,都是微微泛亮。没人注意远远的身后,有一只小船被牵出苇丛,
像一个精灵,跟着大船回村。小船不远不近,远能听到人们哼的说书人的小调,近
又不让人们发现。
她躺卧在船上,和远处的人一起哼着:
“水中花,粉尖尖,
漂来漂去没人看。
没人看,搓成面,
花粉上脸又妖艳……“
我就趴在她身旁,看她的脸。我逗她:“笑一遍,给我笑一遍。”她抿起了嘴,
眯起了眼睛,说笑也不是笑。她突然起身,使劲把我按在身下,骑住。我也翻身把
她骑住。真真假假,俩人扭在一起……
渐渐地,我们的小船不再晃动。这次,她是真笑了,眼泪闪着月光……
前头只剩一条大船,还有人低吟:
“春风吹破荷花面,
哎呦呦,
鱼儿唆花瓣。“
第二天一大早,天上没有一丝风,浓云压着水面。
我像个贼,在芦苇地里窜来窜去。从别人的大草垛里拿了草,堆放在我们的小
草垛上。又觉得拿的太多,再往回拿。
我站在水边远望,水花没有来。
昨天晚上,她是那样急切地催我:“快!快叫俺水花!叫俺水花!”那时我才
知道,她的名字就叫“水花”。
在水的尽头,太阳露出血红的头,一点点升起,拉长……拉得很难受时,它轻
轻一抖,抖掉了下面的那个自己。然后是两个太阳上下对望,无聊地望着。乌云来
了,也是两片,上下遮住了他俩,收起了他俩。
水花还是没有来。
一连三天,水花都没有来……
还是回家的路上,二舅唱道:
“女儿冤,女儿冤,
头上一根苇草菅。
十年菜,五年饭,
十六年华金不换。
还有女大十八变,
哎呦呦,
谁出好价钱。“
我心里一个劲地发紧。
二舅小声地说:“她病了。”
我站住了。二舅也站住了:“病得下不了炕。”
我满脸泪水,望着二舅,坚定地说:“我去看她!”
二舅叹了口气,蹲下身,手上抓了根苇棍,在地上画:“这个路口往左拐。”
二舅捏了捏我的左胳膊,“这家有狗,绕着走。前面有一棵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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