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上午,知了一声接着一声。人们都下淀干活去了,村子里人很少。
我在树下猫着腰,四下探望,摸过长长的影壁,绕过石碾,我来到一对石狮后
面,这是一家破败的大院门口。
院门半敞,我探头望:院子很大,四周靠摆着破旧杂物。院子中间摊着一堆玉
米棒子和一堆玉米粒。一个老太太坐在两堆玉米间,正在搓玉米。看见院中有人,
我垂头丧气。我该怎样?回去?我又探头张望……
老太太的脸正朝着我,却没有瞧见我。咦?老太太的眼睛很怪,只有眼白,没
有眼珠。老太太是个瞎子?谢天谢地!我不知朝谁磕了个头。
我憋足了一口气,钻进院子,沿着墙根儿溜走。虽然瞎老太太没有眼力,但我
的后脊梁上,却有几只冰凉的毛毛虫爬来爬去。
不知道是怎样摸进了正屋,我钻进了东厢房,没人。我又摸到西厢房,轻轻挑
开门帘……
炕上有破苇席、破被单,水花仰天躺着。她闭着眼,微张着干裂的嘴唇,呼呼
地喘气。炕头上放着一碗水,还有半块玉米饼子,饼子上爬满了苍蝇。
我朝她探身,苍蝇嗡地飞开,水花睁开眼睛。她更瘦了,眼睛也更大了。看了
我一会儿,她惊喜起来。我急忙掏出一大把红薯干,堆在炕席上。我爬上炕,“我
们的草堆有这么大了!”我比划着,“我还看见了好多莲蓬,摘了好多……”我有
太多要说的话。
水花摸索着,要抱我,我抱住了她。她焦急地蠕动着,直到我半压住她,她安
静了。我的肩上有她微微热气,耳朵也找到了她游丝般的歌声::
“春风吹破桃花面,
哎呦呦,
鱼儿唆花瓣。“
她嘴唇裂出了血。我含了水,嘴对嘴地喂她,喂得她一阵咳嗽。我急忙去扶,
那只破碗却摔在了地上……
院中的瞎老太嘶哑地叫道:“死丫头,有劲摔碗,没劲干活,俺叫你装死……
俺叫你装死……”噔、噔、噔,瞎老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紧紧抱着水花。
门帘挑开了。我不敢看瞎老太,但知道她挑开门帘,白眼眨也不眨。她手中拎
着一根竹竿,朝炕上抽打,我抱住水花,棍子打在我身上。我咬住牙,瞎老太的竹
竿在空中停住了。她察觉到了什么。恍恍惚惚,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奶奶,俺做了一个梦……”水花呼呼地喘着气,强打着精神说:“……梦见
俺是个小子,俺变成了,俺脱胎变成了一个小子。”
停了半晌,瞎老太突然扔了竹竿,抖着鸡爪一般的手,没头没脑地摸索,摸我
的衣褂,我的头。
水花还念叨着:“……脱胎变成了小子。”
老太太双手抖得更厉害了,往我的身下摸,摸我的裤裆。
水花仍不死心:“……变成了小子。”
忍不住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一骨碌爬上窗户,滚了出去。撒腿逃过院子,逃
过影壁,逃过生人,我逃进了芦苇荡。耳边还有老太太嘶哑的叫声:“俺叫你装神
弄鬼!俺叫你装神弄鬼!”啪啪的竹竿抽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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