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洋淀水,老是平平展展,不显丁点浪花。
哈,我明白了,那是一开始就有人在水面上罩起了一张塑料薄膜,把所有的浪
花都压住了,让浪花和水一起摆来摆去,一起表现优美,从容和妩媚。白洋淀从一
开始就要勾引我,勾引我去揭开它,看个究竟。
现在好了,现在水花也在水底,她肯定也在找我,她要告诉我一切。
二舅说:“七沟八壑芦苇荡,九丘十坡乱坟岗。芦苇滩不是生人多呆的地方。
更不要说在黑咕隆咚的芦苇丛里摸东摸西,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说:“用一条长长的绳子,特别长的绳子,拴住我自己。”
二舅摸着我的头,应付着:“绳子要染成大红色的。苇子地里的勾当忒多,谁
知道有哪个水鬼子伸出手爪,鼓捣你那绳子。”
二舅拉我走呀走,最后走进妈妈的院子,妈妈的屋子。
妗子,表姐妹们都在屋里,低头偷看我。屋里没有妈妈。
妗子说:“晌午,城里开车来了人,说是成立了‘割苇会’……”
二舅说:“是‘革命委员会’。”
妗子说:“反正是‘联合了’、‘胜利了’啥的,反正是敲锣打鼓地把你娘接
走了。你娘也要带你走,可他们等不及。”
妈妈走了。
现在二舅一家又搬回来住了。
二舅看着我,直摇头:“本来就是个傻子,现在更傻了。”
妗子说:“让丫头们带他出去散散心,看住了就是了。反正明后天就要回城了,
别弄得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秋天了,青蛙声此起彼伏。
姐妹们商量着,说是要带我去看洗澡。
一片水湾被一道苇丛隔开,在暮色中,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汗津津地脱光衣服,
跳进水里。男的一边,女的一边。
“接住!我们把张盔子的那个玩意儿揪下来了!”男人这一边喊。女人那一边
尖叫。
“扔给三婶!她刚刚上去了!正穿裤头哪!”女人那一边喊。男人这一边大笑。
堤坡上,老太太们一手烟袋,一手蒲扇,嘴上吧嗒吧嗒地闪着火光,手上前后
左右地拍打着蚊子。渠沟里,孩子们光着屁股,提着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瓶,在泥里
滚打着捕捉田鸡。
星星笼罩村庄,柳树,还有房屋,都像是被巨幅的纱绸包裹起来,没有影子,
一派柔和。今晚的白洋淀和往常一样,又有秩序,也很安详。
如果这里突然来了电,日光灯,电灯泡突然那么一亮,哈,每一个角落都会很
怪,都会有很多要遮盖的东西,大人们肯定手忙脚乱……想到这儿,我笑出了声。
表妹先洗完回到船上,她看见我一人笑,也哧哧地跟着我笑。表姐妹们陆续回
来,她们梳理湿头发,划船转来转去,还一起唱起了歌。
我第一次听她们唱歌,还是那个老掉牙的调子,但却十分顺畅、缠绵、飘乎乎
的。我明白了,那包拢万物的夜色丝绸,原来是从她们的嘴里吐出来的,飘出来的
:
“星儿天,月儿天,
星儿月儿照窗前。
明处水,暗处滩,
不明不暗是渔船。
渔船高挑油灯盏,
哎呦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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