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孩子的身体是香的。
垂死的人不同,生命的气味已经嗅不到了,只等着第二天早上法官来“验明正
身”,“昨天对你们的判决,今天要执行了!”听到这句话,犯人满脸惊恐,稍后,
有人可能会故作镇定下来:“昨晚想了一宿,都想开了。”更多的人则气数散尽死
了没埋一样。
“验明正身”后,手铐脚镣就被打开,女警为女犯穿外衣、梳梳头,然后捆上
法绳。
白夕月每次都不会忘记将女犯脖根处的纽扣系上,把领子翻起来,这样绳子就
不会直接磨着她们的皮肤。其实白夕月也知道这点皮肉之苦对于一个将死之人简直
微不足道,但每次她都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这一道程序。
20分钟后,死囚被押出去,人几乎是被拖上车的,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人连
迈一小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夕月记得她们每一个人。
第一个是一个不堪虐待而杀夫的中年女人,她看着白夕月:要上路的是我,你
怕啥?她近乎耳语,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白夕月嗅到临死的味道。
那女人穿了七件衣服:
人结婚的时候要穿双数,死的时候要穿单数。
不能算帽子和鞋子。
鞋子要穿青布的,好投胎。
那几分钟,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没有人打断这个将赴死的女人。
白夕月不知道别的女警是怎么面对执行完任务后的心理问题,她们对此避而不
谈,决不交流这个问题是她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是禁忌。
白夕月也不很清楚自己的真实感受,那部分生活完全不能拿出来与另外的人谈
论,对亲近的人也不能说。甚至不能在经历之后回想。面对那一部分生活,只能当
它没有发生过。不去想,好像也没感觉了。这样好,这样简单,简单就可以忍受。
身体恢复了知觉,失眠又来了,白夕月撑起头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儿子,起身回
到自己的卧室。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白夕月读简·奥斯丁的小说《傲慢与偏见》或者别的什么,
随便从哪儿开始,很快进入那些细碎的日常生活,温暖的气息弥漫开来。
想想上高中的时候她是多么厌烦奥斯丁,厌烦她的絮叨,在日记里写下了那么
多反对她的话。人真是奇怪,现在白夕月喜欢上了奥斯丁。“直到这一刻,我从来
都不了解自己。”伊丽莎白·班奈特小姐意识到她错误地判断了求婚者———傲慢
的达西先生时,发出了这样的自我反省的叹息。奥斯丁真是一个机智的女人,具有
自省精神。
失眠时白夕月对奥斯丁有了新的认识。
可能是白夕月身上那种寡淡的气息让婆婆终于起了疑心,在老太太的追问之下,
白夕月说了实话。
你儿子想离婚。
为什么,他跟你说是为什么了吗?
他说,他还没有玩够,让我再给他两三年时间,然后就回来和我复婚。
你呢?那你怎么想?
要不就由他,让他去玩。
你还真信啊?他是我儿子,我都不信,他玩够了还能再回来和你结婚?
他外面有人了?
他说不是因为她,他离婚不是为了和她结婚。
他就是想看一眼那张离婚证,看一眼他就踏实了,他觉得自己自由了。
简直是放屁。
从今儿起,把你儿子留在这儿,我给你看着,你们俩回你们自己家住着,你得
负责把我儿子给抢回来。
那以后丈夫几乎每天都回家,他回家就是磨着白夕月和他离婚。
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心里对你还和以前一样。我只是想离婚,你就让我离婚吧,
我还会回来和你结婚的,你就让我看一眼离婚证什么样。
她是什么样一个人?
我不了解她,她前夫找过我,他说,现在的女孩整天就是想着怎么傍上一个有
钱的男人养她,他说他老婆就是这样的女人。他在MSN 上跟我说的。
那你呢?
我爱你呀,我不爱她,我爱你。
你和我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说过这么多你爱我,现在想离婚了反倒这么爱了。你
觉得我能相信你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离婚证就对你那么重要?
我就想看一眼,我现在想的就是看一眼咱们俩的离婚证。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所有的钱,我的公司,孩子,都是你的,我扫地出门都行。
我要你证明你的确爱我,你说过的。
怎么证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做爱也可以?
当然。可以。我的确是爱你的。只要你同意离婚。
那天一早白夕月就觉得不对,去七处(城西的看守所)提人,男男女女警察来
了好几个。其中有一个是新人,白夕月不认识,可能是新从别的部门轮过来的,他
自我介绍他叫鞠红林,鞠红林的眼神让白夕月浑身不自在。白夕月他们都面无表情,
唯独鞠红林眼里闪着光,他特别兴奋。
嘿,哥们儿,打活靶子过瘾吧?
话虽是对着那些男警说的,鞠红林却不时扫上白夕月一眼。
见没人搭茬,鞠红林也不扫兴,更可能是他根本不需要答案,他自有答案,他
继续说着:
我哥他们那会儿赶上“文革”,他有一杆气枪,原来打鸟的。后来天下大乱,
也不上学了,改打人了,瞄着人脑袋打,人都怕他。他整天扛着个气枪满大街转,
人见了他老远就跑开了。真他妈太过瘾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赶上啊。
要赶上了你丫小命早没了。
到了看守所后,没有人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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