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切就绪,犯人们被转到白夕月他们手上,那里面有一男孩,他非常年轻,可
能还不到二十岁,他显然已经被将要发生的事情吓坏了,他还是个孩子,生命之路
还没有来得及在他面前展开,就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他杀了人,现在轮到自己被杀,
被枪毙,行刑的人已经在眼前了。那孩子惊慌失措的眼睛让人不忍对视。白夕月真
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告诉他,孩子别怕,很快就好了。没有人说一句话,这个
时候谁都不能说什么,很多人,认识但不相熟的人在一起,大家都紧裹自己,不说
一句话。
他们和犯人们一起下楼,犯人的腿上绑着细麻绳,走不快,一般这种情况,谁
都不会说什么。但这次不同,新来的鞠红林说了好几遍“快点儿、你快点儿”。白
夕月听着挺心烦的,走到最后一段台阶时,谁也没有想到,鞠红林一脚把那男孩踢
下了台阶,看着男孩顺着台阶滚下去,大家都站住了。那孩子试图爬起来,因为被
捆着,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让你快点你不快点。瞎磨蹭什么!
鞠红林居高临下地指着那孩子说。
白夕月大脑里一片空白,当她看到鞠红林被自己一脚踹下了台阶,滚落在那孩
子旁边时,还在疑心自己怎么抬的脚,踹到他哪儿了。
所有人都停住不动,也没有人说话。鞠红林滚落到死犯身边,他一骨碌爬起来,
他怒视着白夕月,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是被白夕月踹下来的。鞠红林眼睛里的光像
冻住了,阴冷地盯着白夕月看,白夕月也盯着他看。最后,鞠红林拍拍裤子上的土,
什么都没有说,扭身走了。
那天夜里白夕月和丈夫做爱,丈夫非常尽职认真,白夕月的呻吟声逐渐变为抽
泣,然后她失声痛哭起来。最后泪无声地流淌,像失控的水龙头。白夕月哭了一夜,
哭累了睡过去,醒了又哭。丈夫从未见过白夕月这样,他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
慰她,渐渐地他在茫然中睡去,那以后他很久没有回家。他跟白如冰说:你姐姐真
让人绝望,绝望的女人真让人绝望。
发生这件事情,所有人都觉得白夕月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才做出这样非理性的
行为。
丫也就是一个女的,我也不能和一女的一般见识啊。鞠红林逢人便说。
从刑场回来以后,鞠红林人一下就蔫了,但却更爱说话了。很多人都从他嘴里
知道了他那天晚上的情形。这在这个圈子里可不同寻常,以前没有人知道别人在经
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后是怎么样的,鞠红林却毫无保留,或许他是在用不停地诉说来
缓解焦虑?
哥们儿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值班,风吹得门嘎嘎直响,真他妈挺吓人的,我起来
几次,用桌子、椅子顶住,还总觉得有鬼,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
那以后几天哥们儿都不敢喝一口汤,一想就觉得那是他妈人的脑浆子。真不知
道你们丫干这么久,是怎么挺过来的。
幸亏要改注射死刑了,要不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人们原来还以为出那种事情,白夕月肯定干不下去了,但最后调走的是鞠红林,
他回原来的部门去了。他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对他那祥林嫂式的诉说都厌倦了。
白夕月照常上班、下班,队里试点注射死刑,她也按部就班地参加培训,回家
抱着大厚本的医书研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她怀疑自己可能怀孕了。
虽然有思想准备,但化验结果呈阳性,白夕月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拿着那张盖着红色加号的化验单:
就是怀孕了。做了吧。
后天吧。医生没等白夕月回答,很快又说。
回到家,白夕月简直不知道怎么对家人说起,这事听起来真是奇怪,你丈夫不
是死了心要离婚吗?怎么闹离婚闹出个孩子来?是啊,白夕月也在想,这桩离婚案
中该是那个第三者怀上个孩子更加贴切些。
去医院做手术那天有丈夫陪着,白夕月依然觉得自己面目可疑。按理说白夕月
是个已婚妇女,育有一子,在这个计划生育的国度,白夕月目前的状况,去医院把
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了。但白夕月就是觉得自己此刻面目可疑,
她想前天去检查,如果用一个假名字就好了,也许那样她会心安理得些。
白夕月和丈夫路过西海,西海水面已经结冰了,一只黑皮鞋被冻在冰上,鞋带
儿已不知去向,鞋大张着嘴在那儿,像一只求生的鱼。白夕月站下来盯着它看,丈
夫站在她身后,等着。
白夕月记得上次她和丈夫来这儿的时候,西海还没有结冰,风很大。那是个周
末的中午,兰黛酒吧里没有客人,他们按了门铃叫开了门,靠窗坐着,沉默不语,
看着外面,西海水面干净极了,丈夫第一次跟白夕月提了离婚的事。
走吧。丈夫在白夕月身后轻声说。
好。
在医院,白夕月看到那么多年轻的面孔,那些故作镇定的男孩分散地站在计划
生育门诊外面的走廊里,彼此甚至不看上一眼。都是些面目可疑的男女。
手术室的门开了,女孩子一步一挪地出来,她脸色惨白,弯曲着身体,双手捂
在肚子上。一个男孩冲过去扶她,手忙脚乱地什么忙也帮不上。
白夕月看着那个男孩,想,他们永远是被隔离在女人的痛苦之外,即使有一天
他们是做了丈夫和父亲。
其他的男孩显然也是被这样的场景惊动了,他们的身体更加僵硬不听使唤,他
们无法想象里面的情景,因此可能更加感到恐惧。
护士大声叫白夕月的名字,她吓了一跳,忘了应声。丈夫碰了她一下,替她答
应了一声,然后帮她脱大衣。
白夕月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区。这是里外两间大屋子,外间屋横竖摆着几张床,
白夕月向空着的那张走去。里间就是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敞开着,从里面传出女人
痛苦的呻吟声。一个护士站在门口。
把下身都脱光,盖着被子在床上等着。
她声音很大,隔着口罩听起来有些闷。
白夕月脱了外裤坐在床上,她估摸着轮到她还要有些时候。
萧北京准备。萧北京。萧北京!
护士叫了好几声,见一个女孩答应了,才返回手术室,她没有关门。
护士的声音消失之后,外屋一片静寂,大家都不说话,里屋手术器械碰撞发出
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里面的女孩叫了起来,白夕月吓了一跳。
这时候知道疼了,早干吗去了,快活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天啊?一个中年白
衣天使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叫喊的声音立刻小了。
我不怕这种疼,我觉得和怀孕比起来,这不算什么,我上次做完一下子就觉得
清爽了,你不知道我怀孕反应有多大,恶心、吐、睡不着觉,做完流产这些症状都
消失了。这疼忍一下就过去了,一想到怀孕那种难受要10个月,我就不想活了。你
是第几次做?
第一次。不过都生过孩子了,这点儿罪就不算什么了。
白夕月转向说话的两个人,她们也很年轻,但显然不一样,她们是少妇,有结
婚证书,可以合法堕胎,她们在这里有一种优越感。白夕月发现屋子里除了她转头
看她们之外,其他的女孩动也没有动一下。
显然她们俩的对话在白夕月被叫进来之前就开始了,没有做过流产的少妇向做
过的请教经验。白夕月陆续知道那个有经验的是个老师,她的丈夫也是老师,他们
住房紧张,且都正忙于学术,近年不打算要孩子,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要。
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孩子。女教师说。
屋子里只有她们在对话,其他人像塑像一般,凝固着。
和白夕月相邻的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她紧裹着被子,曲身躺着,长发掩着她苍
白的年轻的脸。两个少妇对话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她就会把眉头皱得更紧些。
年轻的护士又出来了,她多走几步,走到白夕月旁边对那个躺着的女孩说话,
她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商量的口气:
你,时间差不多了,到外面休息吧,刚才进去的马上要出来了。
那女孩顺从地起身,看得出她还是很疼,她坐在那儿慢慢地穿裤子。护士转向
那个叫萧北京的女孩说,该你了,进去吧。
时间过得太长了,白夕月也懒得动一动了,两个少妇的谈话变成了耳边的风,
只是一些声音,已经不能在白夕月的大脑里合成词义了。
20分钟一个手术,一个上午十几个胎儿就被计划掉了。很快,那些年轻稚气的
脸又会恣意高兴起来,重新荡漾起春光。很简单,这个小手术很简单。
终于轮到白夕月进入手术室了。被叫进去之后,白夕月站在门口附近,等着。
找找,有没有脊柱。大夫坐在那儿等着。
有了。已经断了。护士看了一眼,手术床脚地上的盒子里有一大团黏稠的血块。
好了,下来吧。
要是脊柱不全就还得刮。大夫对年轻的护士说。
手术床上的女孩无力地翻下来,她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歇会儿吗?护士问。
叫下一个吧。大夫说完从手术床前站起来,两个护士过来,准备器械。
没有人理会蹲在地上的女孩,女孩蹲了一会儿,起身挪着步子出了手术室。
白夕月上了手术床,躺下,她感到冷得发紧,头也木木的,没有反应。
屁股往外点儿。护士不耐烦地说。
就怕这个,连个棉球儿都塞不进去!你到底结没结婚啊?
白夕月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白衣天使本来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她们已经转
而唠叨她们的孩子的趣事了。孩子是妇女永恒的话题,对于天使们更有一些可以炫
耀的理由。
鼓肚子。随着天使的一声命令,“哗”一杯冷水浇了下来,白夕月抖了一下,
脚有些抽筋儿,她后悔该穿着袜子。
水怎么凉得这么快。
天使轻声自语道,听起来似有些歉意,白夕月有些受宠若惊。
这是开水。护士又补充道。
你千万别动啊,再疼也别动。
又一个声音说,是那个大夫。大夫的到来让白夕月一下子很绝望,那孩子的死
期到了,她心里大喊着不,但人却顺从着大夫,她点点头,手更紧地抓住手术床两
侧的铁环。
当白夕月感到那个金属的长杆碰到她的身体的时候,她的身体醒了,她反悔了,
她不能忍受那个铁器伸向她的孩子,那孩子的脊柱已经发育完好了。
不!我不做了!
白夕月毫不迟疑地关闭了通向她孩子的大门,她迅速坐了起来。
怎么回事儿,你这人,让你别动,出了事故算谁的啊?老护士大叫一声。
大夫制止了老护士的发作,她看着白夕月轻声地说:
你可想好了。过了4 个月就要引产了,你会更受罪。
哦。
白夕月含糊地答着,走出手术室,她听见护士在她身后高声说:
下一个。脱衣服。
丈夫看着白夕月健步走出手术室觉得奇怪。
怎么了?
我不做了。
你不做了?
对。
那怎么办?
我要这个孩子。
你怎么要?你生了二胎工作就没了,你想过么?
你不是有钱吗?你不是要把你的钱都给我吗?我不需要工作。
没这么简单,你想好了。你不是真的吧?
白夕月没有说话,她是认真的吗?要这个孩子?那么多现实问题,怎么解决?
那个第三者知道了会怎么想呢?她肯定不开心,这样想着白夕月笑了一下。
你还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每天都想什么?我真是太不了解你了。
你了解你自己吗?你说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话。
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怎么想就怎么跟你说。你不是,我从来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我不想。
白夕月说的也是真的,她是那么不了解自己,她不去想。
白夕月一直在拖延,丈夫不再劝她,他几乎每天回家,他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
但人总是一副闷闷的样子。
儿子从幼儿园回来念叨着说,小朋友得得的妈妈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
他为什么就可以有小妹妹啊?
白夕月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儿子,丈夫张口就说:
他妈是美国人,她当然可以再生了,她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是谁呀?谁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呀?
得得妈呀,美国人。丈夫说。
白夕月赶紧插话:你都被搞糊涂了吧,这是大人的事。你去玩吧。
私下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候,白夕月开玩笑似的问儿子:
妈妈也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好吗?
不好。
为什么呀?白夕月有些吃惊。
因为我现在感冒了,不能帮你照顾她。
不用你照顾,你是小孩子,你还要大人照顾呢。
儿子点头。
那好吧,你就生吧,等我好了,和你一起照顾她。
白夕月笑。
你想要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我想要小妹妹。
为什么呀?
因为小妹妹还能给我生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还能给我生小妹妹,我就老有小
妹妹了。
那小弟弟呢?
小弟弟不会生小弟弟,女孩才会生孩子。
白夕月笑了,怀孕以来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很暖心的支持,这种感觉是儿子给
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