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夕月和儿子离开大路,沿着一条小径向西走,回头望去,桃花渐渐浸淫成一
片浅淡的粉色,每朵花的面目淹没在其中无法分辨了,显出大气之美。而由那一带
浅粉色抬头望去,蓝天明净透亮,大朵大朵的白云就在头顶很近的地方悠闲地飘着,
闭上眼睛,任温暖的阳光晒着脸,人不由得也飘飘然起来。慢慢再睁开眼来,黛色
的西山环绕,树的嫩绿和天的宝蓝映衬得山色也透亮清爽。白夕月禁不住大声说:
你看,多美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儿子大声说着从故事里学来的话回应着白夕月,说完他就跑开了。
白夕月仰面朝天重又闭上眼睛,时间停滞了,阳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她感觉到
光都集中到她的嘴唇上,她觉得自己会因此被点燃。我是谁呀?我到这个世界上来
做什么呀?我已经结束了16个人的生命了,她们不能再看到这样的蓝天和美景,生
命终结得如此简单。她们到哪里去了?我呢?我将到哪里去呢?所有这些念头没有
一点儿预兆地汹涌而来,白夕月措手不及,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忽然翻腾起来。
她紧闭上嘴巴,使劲咽了口唾沫,但胃却更使劲地翻腾着,只一瞬间,胃里正在消
化的食物如洪水一样冲了出来,食道、嗓子、口腔一起大开通道,食物的残渣喷了
一地,白夕月鼻孔里堵满了酸臭的食物渣滓。白夕月一下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胃
已经空了,没有什么可吐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已经站到白夕月身边,他捂着鼻子向后缩着身子看着她。
有几个游人加快脚步绕开走远了。
白夕月收拾停当,拉起儿子要走,儿子轻轻但坚决地甩开她的手说:
你先走。
儿子躲开她几步远,边走边看着她。
妈妈让你丢脸了吧?
儿子没说话。白夕月觉得这话不对,她马上改口说:
妈妈让你难过了吧?你第一次看见妈妈这样。
儿子点点头,说:
你特别臭。
你小的时候还吐在妈妈身上呢。妈妈都没嫌你臭。
白夕月笑着说。
你是晕车了吧?
就像晕车的感觉。
你吐完就好了吧?大丫丫晕车每次吐完就好了。
我也觉得好多了。
白夕月又伸出手,儿子慢慢靠上来,拉住白夕月的手。
很多天之后,白夕月几乎都忘了这事了,她接儿子从幼儿园回家,她又觉得难
受,儿子立刻跑出几步开外:
你又要吐了。你自己走。
白夕月好不容易把儿子叫回来,白夕月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次的样子一定给儿子
很大的刺激,他可能突然意识到原来大人也有很狼狈无助的时候。
放心,妈妈不会再那样吐了。
说这话的时候,白夕月心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担心,更糟的事情或许还在后面
呢。白夕月只允许这念头一闪,她夸张地挥挥手,给了儿子一个大大的笑脸。
白夕月感觉到肚子里有小鱼轻轻漂动,几年前怀孕时的感觉一下子都回来了,
白夕月不由自主地把手叉在后腰上挺起了肚子,忧虑和担心似乎也一扫而光。忽然
之间她并不担心再次怀孕的后果,也不在乎别人看出她怀孕了。
其实单位里早有人注意到了白夕月身体的变化,比如她的女上司邱红英。有一
次办公室没有别人,邱红英忽然跟白夕月说起了这个话题,白夕月没有回避,她承
认是怀孕了,而且她特别想把孩子生下来。
要不然再过一个月你就休假吧,我跟他们说你去做引产了,引产按规定也可以
休息三个月呢,做不做是你的事,你要是真想生,坐完月子你就上班,别人也发现
不了。
能行吗?
我帮你瞒着,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呗。
邱姐,那是让你替我担风险了。
风险还是你担,瞒不住了,我也不管。白夕月说去引产,谁知道这丫头鬼大把
孩子给生了,我怎么知道?到时候我有的是可说的。
谢谢你,邱姐。
谢什么呀,都是女人。
如果不是自己怀孕的事儿,白夕月可能永远看不到邱红英这一面。在工作中邱
红英给白夕月的感觉她是没有性别的,也许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这样?刚性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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