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金鱼是儿子自己捞的,拿回家没两天,4 条小金鱼就陆续死了,白夕月看到
小金鱼翻了肚皮漂在水面上,心里又一阵恶心,她顺手把它们倒进了马桶,使劲冲
了下去。听到冲水的声音,儿子跑了过来,他也许早就看到白夕月拿着小鱼盆往卫
生间走,他跟了过来:
妈妈,你干吗呢?
他声音听上去非常紧张,白夕月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她慌忙盖上了
马桶盖儿。但已经晚了,儿子立刻打开马桶盖儿,同时说:
你把小金鱼冲到马桶里了?
白夕月看到儿子眼睛里满是惊慌和恐惧,白夕月瞥了一眼马桶,有一只比较大
的死金鱼没有被冲下去,它转着圈儿漂着,白夕月知道自己是掩盖不住了,她说:
对,我把它们冲下去了,我觉得鱼死了应该回到大海去。
可下面不是大海,下面是下水道!
你还记得《海底总动员》吗?小丑鱼不就是从下水道逃回大海的吗?
白夕月看到儿子脸上恢复了平静,他相信了,不再追究。他去干别的了。
白夕月近乎虚脱,她坐在儿子洗脚用的小板凳上,她心里在什么地方裂开了一
条细缝。
那天夜里,白夕月梦到了枪,她在擦枪,但每次都抬不起手来,好不容易抬起
手了,枪却拿不起来了,它像是热巧克力做的,化掉了,像在达利的画里面。子弹
不在那里。一切都很无力的样子。忽然,一颗子弹向着白夕月的眼睛飞了过来,迅
速而尖锐,她措手不及,她大叫着醒了。是个梦,但身体的体验都是真实的,身体
在那一刻的确濒临死亡。她在梦里一定真的大叫过,醒来的时候嗓子冒着烟似的很
疼。
那以后,行刑的细节总会混入白夕月的梦里,这在以前从没有发生过。在这样
的梦里,每次她都变成了那个被行刑的人,被枪毙,在判决书上签字,笔无数次地
落在地上,或者化掉,像那只化掉的枪一样。每次白夕月都被吓醒,一身冷汗坐在
黑暗中,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
老肥的死猛地撞到了白夕月心里的那道细缝,缝隙越裂越大,再难愈合。
白夕月开始并不知道那人就是老肥,因为她并不知道老肥的学名,判决书上的
名字对白夕月是一个陌生人。
在白夕月的记忆里,老肥永远是那个胖胖的男孩子,天冷的时候就拖着鼻涕,
看见胡同里的傻子舅舅坐在古树旁的水泥高台上晒太阳,准会绕到他身后一把将他
推下去,惹得傻子舅舅的外甥女小蓉追着老肥打。
老肥家住在胡同口,听老人们说原来那儿一大片宅子都是老肥家的,后来家败
了,就剩下胡同口几间矮房。
老肥的爷爷和白夕月的爷爷同岁,他们大概是胡同里最老的两位了。在白夕月
的印象里,老肥的爷爷似乎永远穿着毛料的藏蓝色中山装。而自己的爷爷则永远是
白色粗布大襟衫,夏天就光着膀子。白夕月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看得出来他们是来
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除了年龄一样老之外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他们俩的默契很
深。白夕月不记得听到他们俩说过什么话,即使是爷爷在老肥爷爷的小屋坐上半天
的时候,他们也不说话。
老肥爷爷的屋子很小,黑色的八仙桌上摆满了雕刻着各种图案的桃核、杏核或
者核桃,桌上放着几把大小不同的刻刀,刻刀上缠着的白胶布已经泛黑了。
白夕月有时跟爷爷去那间小屋玩,爷爷坐在床上不动不说话,老肥爷爷坐在八
仙桌旁就着窗户透过来的亮光雕刻他那些宝贝。白夕月转来转去抚摩那些刻好了的
作品,那些刻上了动物、花卉或者其他一些白夕月叫不上名的图案的硬核,经过了
老肥爷爷的把玩和琢磨,变得温润而有灵气了。遇到白夕月喜欢的,不用她开口,
老肥爷爷就会说:喜欢就拿去玩。
印象里老肥爷爷的屋子又黑又小,两个老人在沉默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时
光。
记忆终止在那年夏天,那年爷爷84岁,他身体非常好,白夕月清楚地记得他拎
着凳子、光着膀子,跑着过马路的情景。后来爷爷死活要回老家,因为他说73、84
是两道坎,他觉得自己活不过84岁,他要回老家入土为安。父亲拗不过他,就送他
回去,在火车上爷爷染上了急性黄疸性肝炎,回家就病倒了。老人认为是他的命数,
他拒绝吃饭,没几天就死了。爷爷走后,另一位老人的身影也在胡同里消失了,白
夕月记忆里没有再留下任何关于他的印象。长大以后再想起爷爷,白夕月总会想到
那位老人,她问了父亲和母亲,他们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老头,无论白夕月怎么启
发,他们都想不起来了。白夕月总会想起他们,他们肯定是彼此一生中的最后一位
朋友了吧?让白夕月觉得可惜的是,老肥爷爷送给她的雕刻作品都被她丢失在成长
的路上了,她不能向母亲他们证明老肥爷爷确有其人。
你总盯着问这个干吗呢?母亲说。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
肯定死了呗。那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下落?
是啊。人的最终结果总不过是死啊。
人死了还剩下什么呢?
这是儿子的问题,白夕月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也许像儿子这么大
时她也常为此困惑?
人死后还留下什么呢?
他们做过的事儿和他们的孩子。白夕月不知道这样回答是否让儿子满意。
提到死,白夕月会常常想到爷爷,想到爷爷的朋友老肥爷爷,进而想起少年老
肥以及他的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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