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夕月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第一个实行注射死刑的犯人是老肥。
白夕月被选为业务骨干参加第一次实际注射死刑,可能是男人学习注射比女人
困难吧,4 个警官中有3 个是女的。
白夕月是最后一位执行人,她像往常一样让自己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因为是近
距离执行,他们都戴着口罩,白夕月找到血管,试图将针头扎进去时,她听到有人
很小声地说:姐,我是老肥。
白夕月抬起眼来,看到了长大了的老肥,他又胖了不少,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
白夕月觉得以前自己从来没有看过老肥的眼睛,光记得他鼻涕邋遢的样子了。老肥
的眼睛因认出白夕月而闪闪发光:
谢谢姐送我。
老肥用极小的声音说,白夕月几乎没有看到他嘴动。
有什么问题?
后面的刑警问。
老肥看着白夕月,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恳求地看着白夕月。
没事儿,犯人可能有点儿紧张。
白夕月没有回头,她看着老肥的手臂,用食指按了按他的血管。
人的血本来是蓝色的,只有流出来,遇到氧气之后,才变成红色的了。
白夕月把针扎到老肥的血管里,慢慢推进去。
一滴泪珠滴在老肥的手上,老肥松开了紧攥的手,闭上眼睛。
白夕月看着心里那条细缝猛地崩裂开了,就好像一个人站在铁轨中间看着列车
扑面而来,她本来是可以躲开的,不是吗?她可以根本就不在铁轨中间站着,不是
吗?她为什么不离开呢?
邱红英说,白夕月的崩溃是因为夫妻关系不好,所以身体特别不好。邱红英到
处散布白夕月休假是要去做引产。5 个月后白夕月再回来上班时,看到每个人都非
常怜悯地看着她,看得她也觉得自己非常可怜,恨不得揪住一个肩膀,扑上去大哭
一场。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白夕月心里知道自己最终的崩溃是由老肥之死引发的,她昏厥倒地的那一刻,
清楚地看到老肥的影像。在医院清醒过来之后,她搞不清她脑子里的那些事情是从
判决书上读来的,还是老肥的灵魂向她诉说的。
判决书上的说法是情杀。那个女的比老肥大8 岁,和白夕月同岁。
老肥一直以为她对他是真的,没承想她和原来的男人合伙欺骗他。老肥说他去
找那个女的,只是想要回以前给过她的那十几万块钱,并没有要杀她。
老肥被那女的扑倒在地掐住脖子的时候,也没有想杀她,他快要窒息了,随手
抓到了一个哑铃,朝女人后脑砸去。女人掐在老肥脖子上的手松开了,老肥看到一
个讽刺的笑留在女人嘴角,他似乎听见那女人还在不停地说:也不瞅瞅你那肥样儿,
谁真看得上你啊?
一下又一下,老肥举起哑铃狠狠地砸在那个笑上面。血流淌出来,是鲜红色的,
然后变成褐色。老肥不明白为什么血在人的身体里会是蓝色的。
那些夜里,白夕月总是梦见一只疯狂的哑铃砸向自己。
医生说,那是脑供血不足造成的。
后来,有一夜白夕月看见老肥站到她的面前,老肥说:
姐,谢谢你,我能有这样的死法也是造化。托姐的福。
那以后老肥再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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