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医生建议白夕月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学习画画儿,丈夫赶紧买来了全套的油画工
具。白夕月把颜料挤到画布上,用力刮开,疯狂的色彩在画布上跳跃旋转,宣泄着
她内心的狂乱和恐惧。白夕月画画儿时的状态让丈夫看着心里害怕,他从没见过白
夕月这样,医生说她这样没事儿,只有发泄出来她才可能会好。果然,几次绘画之
后,白夕月看上去平静了许多。
单位里盛传白夕月疯了,鞠红林逢人便说:
丫早就疯了,你想啊,丫要是一正常人,会把哥们儿从楼上踹下来吗?
有一次鞠红林正说得起劲,让邱红英碰上了,她大声说:
鞠红林,你小子别瞎忽悠了,你一大老爷们儿,人家小白干吗要踹你啊?我是
没看到,早听人家传,我就没相信过,为什么呀?人家踹你。
见鞠红林说不出话来,邱红英接着说:
我看小白挺文静个女孩子,是不会打你的。你也别疯疯癫癫地到处说了。
那以后,邱红英到处替白夕月散布她怀孕了要去做引产的消息,并且说他们夫
妻关系不好,所以白夕月心情特别不好,身体也不好。
邱红英去看白夕月,并告诉她这一切,邱红英说:
看,我把你名声毁了,我说你们夫妻关系不好。
你说的是事实。
我不能让他们把你说成疯子,我不能让这些话毁了你。
我觉得自己已经毁了。
你不能疯。
白夕月淡然地笑了一下,说:
疯了好啊,我觉得疯的这阵子是我活得最轻松,最简单的时光。
疯一会儿得了,也痛快了,可不能再疯了。
我跟他们都说你休假要做引产,我还是那句话,做不做,你自己定。我替你瞒
着,瞒到哪天算哪天。
说完邱红英就去看白夕月画的画儿,邱红英说:
这些画。我看得懂。我心里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些颜色。就是这样。
可我们不能疯了,我们是妈妈。
想想孩子们。
白夕月不说话,听着,她第一次看见邱红英哭了。
邱红英走后,白夕月和丈夫谈起她小时候住过的胡同、胡同里的人,还有少年
老肥。
白夕月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人打开心里最深的那扇门,哪怕这个人是她的丈夫。
我一共杀过16个人,算上老肥17个。
白夕月语气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她不看丈夫的眼睛,她不知道他听到这样的话
的反应。她只是把这些话说出来。
白夕月后来想,是老肥打开了她和丈夫之间的通道,让她能够把一些话说给他
听,并接受不再能和他一起生活这个事实。
我同意离婚。
你去玩吧。
白夕月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丈夫无言以对。过了很久,他说:
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没有。你该有你的自由。
丈夫离开了,他没有和白夕月去办理离婚手续,他只是离开了。
女儿出生时他没有在场,直到这个孩子死了,他这个被动的父亲也没有见过她
一面。
女儿满月的时候,白夕月给她断了奶,准备把孩子送到大舅妈那里去寄养,大
舅妈亲自过来接孩子。
临走前孩子病了。
送去医院的路上,她烧得都抽了,所有人都吓坏了。
你们都别慌,小孩能感觉得到的。必须让她保持平静。
白夕月对着一车人说这话的时候,还觉得局面是她能够控制的。
白夕月迅速解开她的衣服,同时让大舅妈打开水瓶沾湿小毛巾,白夕月接过毛
巾为女儿擦着前胸,孩子的小脸呈现出非常紧张害怕的样子。
宝贝,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白夕月一边给女儿做物理降温一边看着她说了上面的话,她以为自己可以救她。
白夕月看着怀里的孩子渐渐地不那么抽搐了,她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她平静下
来,她甚至看着白夕月微笑了一下。看到她那谜一样的微笑,白夕月一下子害怕了,
她知道她留不住这个孩子了,孩子眼睛仿佛变成了一大片水,里面的光渐渐浮出水
面,连同她那神秘的微笑一起漂远,消逝了。
她死了。
这个还没有来得及报上户口的婴儿死了。
这个女儿生下来,没有看见她的父亲一眼,就死了。
白夕月不愿打掉的小女婴死了,她选择了离开,这也许是个明智的选择?
她在白夕月心里留下谜一样的微笑。
怎么和另一个小孩子解释这样的死亡呢?
妈妈,你以后别给我看这个动画片了,我怕那个变大的老鼠。
黑暗中,儿子躺在被窝里说。
你是怕它呀?白夕月撑起头,看着儿子。
它在我脑子里不走。
我帮你把它哄走。白夕月使劲吹了一口气。
它走了吗?
走了。儿子笑了,他快要沉入梦乡了,但还努力睁着眼睛。白夕月想哭,她翻
转过身去。
我不想睡觉。儿子说。
我也不想睡。白夕月没有动。
那你转过脸来。
白夕月转过脸来看他。
它又来了。儿子轻微地说,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白夕月又撑起头来,说:
别怕。我看着,不让它回来。
儿子摸到白夕月的手,紧紧地抓住,然后微笑着睡去。
白夕月想起女儿临死前那谜一样的微笑。
白夕月看不清儿子的脸了,她怕自己哭出声来,她低头亲吻着他的小脸。
他的肌肤又香又甜。
大舅妈告诉白夕月:
主说,生命是件礼物,哪怕生命短暂。
我不知道主是不是这么说过,我不知道这句话能给失去孩子的母亲多少安慰,
时间都会一如既往地流淌着,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永恒的只有时间。
对此我真是无话可说。
时间在黑夜飞快地跑走,有人无法安眠。
我在白纸上第一次写下白夕月名字的时候,想起当初去她在郊外的大画室看到
的情景,那时候她已经辞职当律师很久了,挣了一些钱买下这个大画室。
白夕月的画室里供着17个灵台,每个灵台中央是一个很大的白色蜡烛,烛光柔
弱安静地燃烧着,白色的绸子悬挂在两侧,没有一个字。周围凌乱地放着巨幅的画,
看久了,那些诡异的颜色会爬出来缠住你。
其实,我对她知之甚少。
几个月过去,她从这些文字中站起来,并将准备远去。即使我大声喊她———
白夕月,她也不会回头。
想到这些我不免有些欣喜。
另外,可以补充的是,邱红英非常赞同白夕月辞职,她希望白夕月开始另样的
生活,但她本人不打算这么做。邱红英是我所见过的最有使命感的那种人,她觉得
她是那些女犯临终前与这个世界相连的唯一道路。她不愿这条路上微弱的光亮被鞠
红林那样的人的背影全部挡住,她要默默地留下来。
白夕月是在重又回去上班的路上决定辞职的。
走在上班的路上,白夕月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一袭黑衣,打着黑色绑腿,
骑着自行车飞也似的从白夕月眼前一闪而过,白夕月一惊:爷爷!白夕月定睛去看,
只看到一个黑衣人骑车的背影,凭着他健硕的背影,白夕月无法把他想象成一个老
人。
恍惚如在梦里,但白夕月觉得明明是看到了爷爷,他那经典的有些上翘的白胡
子。
黑衣人彻底不见了。
白夕月呆立在那里,泪流满面。
那一刻白夕月决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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