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巷掩隐在城区的那片老房中,一头连接繁华的街道,一头拖进了冷落的居民
区。巷头传来喧嚣的市声,巷尾一片萧条清冷。
发了财的从这里搬走了,留在小巷的,依然是生活拮据的居民,顺着小巷的两
旁铺排开去的清贫。然而光亮的卵石地面,断裂的青石阶沿,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们
美丽的青春;落晖残照,小巷空远,也是沧桑的古城遗留下来的优美画卷。
小巷里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永远没有什么改变:贩小菜,送煤球,
修皮鞋,钉鞋掌,一声吆喝,又摇摇摆摆来了一个挑卖豆腐的。人们用心拾掇着这
些琐碎细小的生活门路,清贫的日子倒也过得舒缓又温馨。他们从这条狭窄的小巷
走进繁华的大街,就像走出了一段褪色的生活。
每天清晨,总有急促的马达声打破小巷的宁静,那是李爱国骑着摩托车出了家
门。李爱国是个骑麻木(摩的)的,用摩托车作短途出租。人们见他有时载着客人
满街跑,有时又长时间停在街头巷尾,一个孤单的身影张望着往来的人群,等着顾
客的来临。在这个并没有多大的小城,随处可见这个小巷人的身影。
提起这个骑麻木的,没有不说是个勤快人,快活人。别人的摩托车越骑越旧,
他的一辆旧摩托却越骑越新。别人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儿免不了唉声叹气,接下来的
日子怕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眉头皱得像两条老苦瓜。可这个李爱国却是没事儿似的
咧嘴一笑,憋上一句南腔北调的普通话:面包会有的!———小巷洒满了他快活的
笑声。
大伙儿知道,这个成天嘻嘻哈哈的汉子并非过得一帆风顺。他曾有一个美满的
家庭,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聪明的孩子,有着一份说不上优越却是稳定的工作,
过着谈不上富裕却安稳的生活。遗憾的是人人都有的想走捷径的发财梦,在他却变
成了一种恶习,这恶习使他赢得了赌徒的声名,也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进了下岗大军。
妻子离开了他,扔给他的是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儿。那段时间,人们听到的常是孩子
的哭声,看见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父亲抓耳挠腮的身影。然而家破人亡的悲剧并没
有继续上演,这个眼见着要败落的家庭,接着发生了让人惊奇的变化。这个昔日的
赌徒,不再满脑子一夜暴富的幻想,满嘴的青天白日的发财梦,他买来了一辆旧摩
托车跑起了麻木,干起了先前不屑一顾的“小打小闹”。接连几天,他屋里叮叮当
当,人们从门口探进头一望,见他又当木匠又当瓦匠,一人正忙得不亦乐乎。没有
几天,门修了,窗换了,房子粉刷了,灰暗的旧房焕然一新,冷落的小院里又传出
了欢快的笑声。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赌徒重新做人?也许是因为被带进过公安局,经过一番
教育后的洗心革面;也许是因为妻子的出走让他受到了沉重打击,经过几个不眠之
夜后的幡然悔悟;或许已经输得一干二净,再没有去胡闹的资本。但是听见那满屋
的银铃般的笑声,人们隐约感到肯定还与他的小女儿有关。
那个不到三岁的小姑娘,却是一个乖巧的小精灵,要是爸爸忘记了回家,她就
坐在自家的门槛上,面对那空荡的巷道执着地等待,谁拉也不去。或许是妈妈的出
走让她感到了某种危险,爸爸已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小脸上挂着泪痕,小手里攥着
一个什么小食品,两眼望着那条空荡的街道,可怜巴巴的身影从白天等到黄昏,等
到小巷的尽头泯灭进黄昏的阴影,等得满巷的人都去找寻那个不知归家的人。老奶
奶大婶们数落着不称职的父亲,可这个可怜的孩子一见到他的爸爸,就会双手紧紧
箍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爸爸的脸上,小嘴里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有时还张开小
手,把捏得温热,攥得有些发脏的一颗糖,几颗葡萄,王奶奶、李大婶给的哄孩子
的小玩意儿,直朝爸爸嘴里喂。那种久别重逢的亲情,那种破涕为笑的幸福,让小
巷的人看得直心酸,也让这个一上桌子就忘记了一切的赌徒,恨不得抓起斧子一把
砍掉那屡教不改的手。爸爸回来了,小姑娘会欢快地端出一杯水来,蹒跚的脚步使
杯里的水洒了一地;爸爸流汗了,她会踮起脚,高高地举着她的那块沾着鼻涕的小
手巾,要给爸爸擦一擦额上的汗。这个幼小的孩子,表现的全是对亲人的依赖,对
亲人与生俱来的爱。也许正是这种人之初的本性,唤醒了那个曾经迷茫的灵魂,让
责任、道义,一切人类的善行重新回到了这个浪荡汉子的身上,成了令人刮目相看
的父亲。
这个跑麻木的父亲,总是一身的陈旧,一身的灰暗,衣服还是多年前的工作服,
经年累月的漂洗就跟这小巷一样,破旧又沧桑。鞋子一年四季是一双解放鞋。他骑
着摩托车出现在街头巷尾,从头到脚的寒酸和猥琐,远远落后这城市的光鲜。可是
他对女儿的生活却从不将就马虎。只要别人的孩子有的,她就不会少;只要看见了
别人的孩子穿了的,他也要买回家。女儿就是他的一切,是他精心哺育的一朵娇贵
的花。他戒掉了整天不离嘴的烟,三顿少不了的酒,在街上骑麻木,饿了就啃一个
冷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冷开水。但却有一天,人们见他为刚上学的孩子提回了一盒
脑白金,那是小巷里的孩子并不常见的奢侈品。一个贫穷的人,同样跳动着一颗痛
爱子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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