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花儿长大了,上学了,骑着麻木满街跑,从不分白天黑夜的李爱国,生活也
有了规律性。中午或者傍晚,只要小巷里响起他的摩托车声,那必定是放学的时间
到了,为学生弄饭的就要忙着起身。到了星期六或是星期天,就会看见这个骑麻木
的把宝贝女儿抱上摩托车,小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车龙头也吊上了一袋水果矿泉
水,那是要陪孩子去过周末。有钱的逛公园、逛商店,李爱国带着小花儿到郊区、
到乡下,看牧童放牛,看农人栽种,告诉她什么才是脚踏实地的生活。他指点着那
遍山的红叶,参天的古木,穷尽一个父亲有限的知识,一心想把孩子培养成一个比
自己有出息的人。爸爸,为什么太阳不会掉下来?有时,正滔滔不绝的父亲会突然
被孩子打断,问一些南辕北辙的问题。那是因为———嘿,我也说不清。这个没有
读过几年书的父亲,望着树上洒落的万道金光,赧然一笑,露出了难为情。接着他
一脸的认真:所以说小花儿,你要认真读书,好好学习,学会了好讲给爸爸听!
父亲这样说,并不是在担心孩子的学习;相反,最值得这位父亲骄傲的,正是
女儿的好学上进。
小花儿,这次要我奖个什么?每次小花儿拿回成绩单,清冷的家庭就溢满了喜
庆。眉开眼笑的父亲翻看着女儿的试卷,喜悦的光彩也映了他一身。他拿着女儿那
打着高分的试卷,就像在欣赏什么发光的宝物。他要骑麻木,没有时间辅导孩子的
学习,再说,他那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除了让人发笑,根本分不出什么边音鼻音;
除了麻将牌上的能一读一个准,扑克牌上的A 、K 、Q 、J ,什么啊、我、给,衣、
无、鱼的,瞪上眼睛认半天,也是字母认得他,他不认识字母。算了,小花儿,以
后作业你就自己做。念得结结巴巴,看得头晕眼花,一心要辅导好作业的父亲对自
己失去了信心。他合上了课本,物归原主。我们来拉一个钩儿,考试打到多少分,
奖你一件什么礼品,好不好?没有什么文化的父亲并不缺乏偷懒的技巧。
孩子感兴趣的就是游戏,何况这游戏还有很强的吸引力。她仿佛看到了漂亮的
文具盒,好看的书包,美丽的头绳,精美的玩具。她高兴得跳起来,伸出了小手:
拉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一个十分重要的父女契约就这样签定了。
小花儿,好漂亮的书包!又是考试的奖品吧?父女俩的契约是小巷里公开的秘
密。见了这个蹦蹦跳跳晃荡着一个新书包的小姑娘,那些大婶大妈老奶奶,也像得
了什么彩头儿,脸上乐开了花。
或者过早失去了母爱的孩子,记住了大伙儿的那一份份关爱吧。在那段母亲刚
刚离去,父亲也成天不归的日子里,是这些大婶,大妈,老奶奶,端来一杯水,递
上一碗饭,送来一份问候;是她们绞来一把毛巾,擦洗她脏乎乎的脸;也是她们张
开温暖的怀抱,抚慰一个有家不能归的孩子哭泣的睡眠。小巷里的每一个人,都是
她的亲人,都是她不能忘记的大恩人。奶奶!爷爷!婶婶!大伯!只要挎着书包的
小姑娘走进这条小巷,小巷里就会响起一路亲甜的童声,寂寞清冷的小巷就会荡漾
一个大家庭的和谐温馨。如果天黑了,小姑娘回家晚了,老奶奶,老爷爷,叔叔婶
婶们就会拉亮门口的灯,一条幽暗的小巷在小姑娘的脚下变得一片通明。
小花儿对小巷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热情。见老奶奶腿脚不方便,她会跑去接过老
人手里的小板凳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晒太阳的老奶奶走上台阶儿;门外那个刚会
走路的小弟弟绊倒了,她也会放下手中的笔跑上前去,把小弟弟拉起来,一边蹲着
身子,手里晃动着一件什么小玩意儿,直哄得哭泣的孩子开怀大笑。要是哪一天,
小巷里来了一个陌生人,小姑娘也会走上前去热情询问。大婶您找谁?大而明亮的
眼睛里,全是小主人的热心。见那人望着巷头修整一新的房子,小花儿就会告诉她,
大婶,这是李爱国的家。那人笑了,开口说,你就是小花儿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小花儿很惊奇。那个衣着漂亮的大婶笑了笑,又望了望
整修一新的房子,含着笑走了。
她想把今天遇见的奇巧事儿告诉爸爸,为什么那个陌生的大婶对自己的家这么
关心。可爸爸还没有进门,王奶奶就偷偷地把他扯到了一边。上午来的那个人,我
看就不行!过日子,不能光看模样。爱国啊,你小花儿还小———不等王奶奶说完,
李爱国咧开嘴笑了,王奶奶,看您老人家在说什么呀?爸爸朝一旁的小花儿直挤眼
睛,我们两个人过得就很好,是不是啊小花儿?
女儿就是生活的全部,就是他李爱国的生命。为了女儿,他放弃了一切;为了
女儿,他像所有的小巷人一样,干着这辛苦却踏实的活儿,成天不知疲倦地骑着摩
托车满街跑。
可是今天,人们没有听见那阵熟悉的摩托车声。天冷了,这个风里来雨里去,
天天守在风口里的汉子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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